第10章 受罚
沈大娘生生顶着一股气周旋在胸膛,她不看儿子,扭头朝沈长安的东屋走。沈长安:“母亲?”
沈大娘疾步穿梭,直接从小跨院踏过,气势汹汹一巴掌推开沈长安的房门。站在门口扫一眼陈列整洁的屋子,径直大步走向他的书案。
顿步。
伸手。
揭开沈长安的谎。
《道经》、《德经》、《山海经》、《玄怪录》、《续齐谐记》……
数十册道士书文压在《论语》下。
你哄的我好惨啊!读书,你这是读得哪门子书!
“还有那些!嗯!”
沈大娘气急败坏在房间搜寻,绕过书案,旁边的书柜书架,榻上的陈列柜,以及雕花立扇后的锁箱都被她一一席卷。
沈长安跟过来站在们不敢进,看到屋中的景象不啻与刚被龙卷风刮过。
沈大娘握拳,走向沈长安的床,恨恨道:“我倒要看看这被子底下还藏着哪些古怪!”
她横手扫过床头柜,竟从上头掉落一匹青色腰带和一柄白絮拂尘。
沈大娘捡起来,转身看着门口的沈长安。
“腰带、拂尘?”
“是不是还差为娘给你做一身道袍啊?”
人赃俱获,沈长安没法儿狡辩。
沈大娘几乎红了眼眶,嘴唇因为气息不匀和激动呈现殷红,她指指门口的沈长安,两腮颤抖,表情僵硬。
“你,跟我来。”
沈长安被罚跪了。
跪在他爹、他爷爷、以及他太爷爷牌位前,膝下不准用团蒲。
沈长安膝盖之前被硌得疼,后来是酸麻,再后来就没有多大感觉了。中间过程很难熬,他双手放在腿上,刚开始还能直立立挺着背脊,渐渐的,只能弓着小身子,最后呢,屁股坐在脚掌上,低头,入定。
足足从未时跪到酉时夕落的天青色。
直到点灯时分。
自然,饭也没给吃。
小窗厅内太奶奶吃完一盏饭,放下碗筷。
沈大娘心不在焉,听见放碗声,才问太奶奶吃好了?
太奶奶喝完高汤,少顷,说:“去看看长安吧。”跪了这么久,不知道他反省得如何。
半晌,沈大娘回,是,太奶奶。
沈大娘强打起精神洗完碗,在厨房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动身往祠堂走,她依旧还很气沈长安,想想沈长安瞒着她要一门心思修仙,她的胸口就一阵阵疼,来了,也没给沈长安好脸色,板着脸问他。
“饿不饿?”
沈长安早就饿晕了,胃和肠子都在咕咕响,但是怎么也不敢开口说自己饿,可怜巴巴点点头。
沈大娘哼了一声。
“饿,你也知道饿?为娘还以为修仙问道就不用吃饭呢。”
沈长安不知不觉紧皱起眉头。
沈大娘也懒得和他说大道理,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你认真想想,如果你不努力受学考取功名,日后拿什么养活你自己?”
这是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你说农家子读书读不好还可以回家种地去,可那你也得有地种啊,沈家没有地可以收租子,更没有地种。
以前吃的是老祖宗的根本儿,后来吃爷爷辈的讲学费。现在,一家大小的开支全部压在沈大娘的账房先生活计上。
沈长安,你扪心自问好好掂量掂量!十年以后你拿什么去和仕宦之子们拼,靠拂尘,还是靠腰带啊!
沈长安心里很难受。
说不愧疚,是昧良心的假话。
虽然他来的日子不长,可是沈大娘日夜操劳撑起这个家他都心疼这个母亲,太奶奶曾说,家里没有了男人,她便成了男人。
每个父母都望子成龙,沈大娘都快要把心掏出来给他和沈月了。
沈大娘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长安,我不是要你一定中状元,至少你给你爹考个功名,你给你自己某个前程,科举青云路,是你唯一的出路。”
沈长安颇为之动容,忽然,沈月从外面跑进祠堂院子,喊,母亲,奶奶不好啦。
沈大娘抹干净眼泪,猛然站起来,奶奶怎么了?
沈月着急回:“不,不知道,余婆婆只让苏姐姐来找娘,说奶奶嘴都歪啦。”
沈奶奶的身子已经中风六七年了,一直不能自理,但是因为一直被照料得很,病情也没有加重过,今晚怎么?
不管那么多,拽起沈长安往奶奶屋子疾步走,沈长安和沈月磕磕绊绊跟着沈大娘小跑,进门掀开帘子,余婆婆和苏娣儿都围在沈奶奶榻边。
沈奶奶嘴角泛起泡沫子。
“奶奶?”沈大娘赶到榻边看沈奶奶情况。
余婆婆在一边解释。
晚上喂完奶奶菜粥和汤药,奶奶忽然开口说话,说得不大清楚,我听了两遍才听清是她想见见长安。
“然后呢!”沈大娘给奶奶搭脉,急切问后话。
余婆婆也很着急,她来了这么就从来没遇到奶奶这种状况,说:“我就跟老夫人说长安在祠堂罚跪,暂时不能来见她,然后奶奶就浑身抽搐,口不能言语了……”
沈大娘气急:“余婆婆,您不该和奶奶说这个啊。”
沈长安是奶奶和太奶奶的心头肉,自打落地就被她们疼,奶奶行动不便后也是记挂着孙子的一言一行,这不是激着了她老人家嘛。
脉搏不平稳,明显是心里太激动的脉象啊。
沈大娘摊开针灸袋,取针给沈奶奶扎了几处穴位,然后将沈长安拉到奶奶榻跟前,“长安,和奶奶说说话。”
沈长安碰了碰沈奶奶的手背,孩声孩气。
“奶奶,长安没事,您别担心了。”
“长,长,安,好……笋子(孙子)。”沈奶奶艰难发音。
一番折腾,总算稳定下来,已经是酉时末刻。
沈长安几乎一整日没吃饭,从奶奶屋子出来,沈大娘紧皱起的眉头也没松展,不过口头上软和些。
“锅里闷着饭和菜,自己去吃。”
“谢谢母亲。”沈长安朝她作揖。沈大娘别开头,走了。
沈大娘将饭菜都热在柴锅里,沈长安舀饭吃了一碗,吃到第二碗,沈大娘陪沈月点灯路过厨房。
沈长安端着碗,有点不知所措。
沈大娘脸色依旧不大好,她看了沈长安半晌,走进来,训斥道。
“去坐着吃,哪有站着吃饭的道理。”
“是。”沈长安恭恭敬敬回。
沈大娘往灶台里添了一把火,然后掏出一个半焦的红薯,掰开一半,一半儿给沈月,一半儿原是要给沈长安,想了想,自己吃。
“长安?”
半晌,沈大娘软和道:“听娘的话,好好读书。”
沈长安抿着唇:“母亲,长安想读书,也想问道。”
这个孩子,为什么如此执着!
沈大娘将将忍下去的火气杜腾窜出来,顺手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藤鞭,指着沈长安。
“你再说一遍。”
沈长安知道她已经到了发作边缘,他默默放下碗,跪在沈大娘跟前,低着头,双手安放在腿上。
“儿子不孝。”
“唰!”藤鞭径直打在沈长安的后背上,连落下的声音都听不见。
疼得沈长安眼泪一下子就充盈了整个眼眶。
沈月扶着门框,眼见母亲打了兄长,也愣住了,险些跌落了手里的半个红薯。
沈大娘眼眶湿润泛红。
“你,重说。”
就那么一下,因为后背剧烈的疼痛和火辣辣的痛,双重袭来,沈长安脸色微白,额头上也冒起细密密的汗珠。
他继续低着头,小声回。
“儿子不——”
“唰!”第二鞭比之前只重不轻。鞭尾反过来甩在沈长安的脸侧,煞白的小脸上立时起来一条红印。
沈月惊讶出声:“母亲。”
沈大娘被气得脸色铁青,心在绞痛。
“重说。”
“说!”
一个字比任何句子都具有威胁性。
沈长安疼得佝偻起小身子,眼泪啪啪落在地上。
他抬头,童髻也被打撒,几缕散开在额前和耳侧。
依旧固执的回。
“儿子不孝,对不起您的……日夜操劳……”
沈大娘这次是绝望了,她再也不管沈长安是否受得住鞭刑,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错乱复杂的落鞭。
她的眼泪也哗哗的流,痛心啊。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爷爷,你爹!沈锡,今天我要打醒你,打醒你到底被什么蒙了心智,要这样忤逆你爹的遗志,糟蹋他对你的深深期许,沈锡,你这个混账不孝子。”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你从前能做到的,为何现如今做不到了,啊!”
一下接一下。
沈长安痛得没了知觉,只有鞭子挨在肉上的激痛感时,他才知道,后背的衣服,许是被打烂了。
沈月吓得直哭,沈大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她看起来也很难受,平日里那么疼兄长的,今天几乎是下了重手。
兄长后背都出了血丝母亲看见了都没有停下手。
再打下去,兄长会不会,会不会死啊。
沈月又急又怕,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股脑冲到沈长安身后,咬牙闭眼抱住沈长安,哭着喊:“母亲别,别打了,兄长会死的。”
唰唰两三下,全打在沈月身上,沈月痛得脑袋一蒙。
沈大娘扔下鞭子,抱着孩子:“小月儿!”
沈长安口唇惨白,嘴巴一张一阖,小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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