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兵临爪哇
爪哇岛西部的万丹王国一直积极奉行港口开放政策。
国王苏丹阿贡·阿卜杜勒卡迪尔也在同一天收到了远方舰队的消息。
迅速召集重臣聚集到多水宫（王宫）内议事。
多水宫坐落在万丹城南面，占地极广，宫殿正前方是一方巨大的方形水池。
池水映着午后的天光，表面浮着几片落下的樟树叶。
水池四周种了一圈高大的樟树和椰子树，树冠浓密，投下斑驳的阴影。
但在这种天气下，树荫并不能带来多少凉意。
风从海面吹过来，经过大片干燥的稻田和棕榈林，到了这里已经只剩下热。
正殿前的石阶上，宰相普尔巴亚亲王、万丹最资深的伊斯兰卡里哈吉·阿卜杜拉·贾巴。
还有唐人甲必丹李赫三人肃立着。
他们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池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殿内传来脚步声，苏丹阿贡·阿卜杜勒卡迪尔从正殿里走了出来，在门廊前站定。
他穿着一身白色棉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纱笼，在门廊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停了片刻。
目光扫过水池边的三人，最后落在李赫身上。
“李大东家。”阿卜杜勒卡迪尔开口。
“你是明国人，又是大商人。
你觉得这次大明舰队跨海来到爪哇，是为什么？我们万丹应该如何应对？”
李赫屈膝并合十，他没有立即回答，微微垂着头，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的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我离开大明已经三十余年，这些年也是通过海商才知道大明的消息。
只知当今的大明天子是位强人，不仅开放海贸，还积极对外海开拓，南海舰队驻扎到了满剌加海峡。
至于为什么突然南下爪哇，我的消息不足，难以判断。”
他顿了顿，抬起头，视线与阿卜杜勒卡迪尔的目光短暂相接：
“不过想来是与荷兰人有关系。
从台湾澎湖开始，大明与荷兰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这次很有可能是趁着巴达维亚被围攻，彻底打掉荷兰在东亚的据点。”
阿卜杜勒卡迪尔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东家说得对。
大明与荷兰在海上斗了十几年，如此庞大的舰队来爪哇，只能是为了荷兰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水池边缘，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的方向。
沉默了片刻，才重新转向李赫，语气郑重了几分：
“李东家，大明舰队到达之后，能否请你代表万丹前去拜见？
能够通商最好，不能也不要得罪了。”
李赫再次屈膝并合十：“愿为殿下分忧。”
阿卜杜勒卡迪尔满意地抬了抬手，示意李赫退下。
李赫躬身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沿着水池边的石板路往外走去，渐渐消失在通往宫门的方向。
普尔巴亚亲王微微上前一步，走到阿卜杜勒卡迪尔身侧，压低了声音：
“王兄，大明舰队南下，可能也和英格兰人有关系。”
阿卜杜勒卡迪尔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普尔巴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哈吉·阿卜杜拉·贾巴一眼。
那位须发花白的伊斯兰卡里沉吟了片刻，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殿下，英格兰商馆半年前派了一支七艘商船的船队去了北方的暹罗湾。
但其实那不是商船，是武装船。
虽不知去干什么，但这种行为是大明驻军宋卡之后就宣谕内外、明令禁止的事情。”
“武装商船去了暹罗湾？”阿卜杜勒卡迪尔的面色微微一变，在水池边踱了几步。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池水映出他来回走动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忽长忽短。
他停下来，重新看向普尔巴亚：“这件事很重要，你们为什么没有早发现？”
普尔巴亚双手合十，低着头：
“这次的船不是万丹派的，是英格兰印度总商馆派出的，我们也是刚知晓。”
他顿了一下，抬了抬眼：“王兄，是否召见一下理查德馆长？”
阿卜杜勒卡迪尔捻着念珠，站在水池边，池水反射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过了片刻，他摇头：“不，不能召见，你们对这事也要当作不知道。”
他转回身，朝普尔巴亚走近一步：
“普尔巴亚，你再去找一下李赫。
如果不是冲着英格兰最好，万一是的，我万丹不知情。
还有，通知一下马塔兰大军。”
普尔巴亚屈膝：“是，王兄。”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水池边的石板路快步走去，脚步比李赫离去时更急促。
阿卜杜勒卡迪尔站在门廊前，目光越过水池，望向北方。
天际线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蓝色海气。
他手里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捻动，一粒一粒，无声而规律。
八月初五清晨，万丹港外。
海面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最先看到的是桅杆，细而高的木杆，一根接着一根，从海平线以下缓缓升起来，像某种巨大的树木正在从海底生长。
然后露出船帆，白中带着灰，挂着大明日月旗和海军北斗旗，在海风中猎猎地翻卷。
再近些，便能看清船身了，深红色的船壳被晨光照得发亮，炮窗整齐排列，像一排排深邃的黑色眼瞳。
万丹港的码头上，早起卸货的苦力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头看着那片逼近的船影。
有人低声念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放下了肩上的麻袋，站直了身体。
几个坐在栈桥边修网的渔夫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梭子垂在身侧。
整个码头安静了一瞬，只有桅杆顶端的旗帜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几乎同一时间，巴达维亚城北海岸的维德堡要塞瞭望台上，范·迪门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确认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告诉身边的斯佩克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船队航行轨迹，就知道是南海舰队的老熟人。”
斯佩克斯没有接话，他已经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抬了抬手：
“城北所有炮台准备战斗！舰队兵分两路，快艇袭扰周旋，盖伦船全部回港。
下锚停在港口浅滩内，侧舷对准海面，与岸炮形成交叉火力。
港口附近水深不足，对面的大船吃水太深，无法靠岸太近。”
荷兰舰队开始调度，盖伦船缓缓转向，收帆，在浅滩内依次下锚，侧舷炮窗陆续打开。
岸炮阵地上的士兵在炮位间来回跑动，装填手把火药桶搬到炮位旁边。
炮手们调整着炮口的角度，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滚烫的炮管上，立刻嘶地蒸发成一团白汽。
整个过程紧张但不慌乱，显然训练有素。
一个时辰过后，从港外派出的荷兰快艇回来了一艘。
船身两侧被海水打湿，船头还挂着一根被浪打断的缆绳断头。
士兵跳下船跑上城墙，在范·迪门面前站定，喘着气禀报：
“总督阁下，大明的指挥官希望与您会见，地点在他们的战舰上。”
范·迪门楞了一下：“会见？不是来打仗的？”
“是的，阁下。”士兵回答。
“通事说的是您的老朋友，叫谢隆仪，南海舰队的副司令官。”
范·迪门沉默了片刻。
谢隆仪，他的确是认识的，从澎湖之战开始就有了交集。
不过这个“朋友”需要加引号，当时他还只是商务专员，负责谈赔款。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艘最大的战舰，又看了看身边面色凝重的斯佩克斯。
斯佩克斯摇头：“阁下，我认为不能去，会见谈判自然是好事，但我希望他们能上岸。”
范·迪门沉默了很久。
“告诉他们，”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但清晰，“我愿意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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