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试黑芒
在房间里大概等了一刻钟，女佣又敲响了门。余桃桃把床帐放下，挡住依然熟睡的太奶奶，走过去开门。
只见女佣手里提着一个小陶锅，盖子的缝隙里还往外微微冒热气，十分诱人。
余桃桃让她把陶锅放到窗前的书桌上，然后满心期待地掀开了盖子。
哒，盖子被掀开了。
随后，余桃桃盯着陶锅里的内容物，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漫长的十秒钟后，余桃桃抬起脸来，问女佣道：“那个，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这个二小姐，在这个家里是不是特别不受宠啊？”
女佣愣住了，一脸不解。
余桃桃解释道：“你知道，就跟灰姑娘似的，吃的是泔水，喝的是刷锅水，每天擦地板洗碗之类的，什么脏活累活都做……所以说，我在这个家里的定位是灰姑娘吗？没关系，请告诉我事实，我承受得住。”
余桃桃本打算这几天少说多听。1700年的近代英语，和她所熟悉的现代英语，在音韵和词汇上有诸多分歧。音韵上主要是语气和节奏型不太一样，需要好好观察学习一段时间；词汇上则是有许多现代淘汰了的词，还有很多词汇的现代语义随着时间变迁，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也需要总结学习。
但是现在她实在憋不住，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她说的人家听得懂就行……
女佣磕磕巴巴地说：“大小姐和二小姐关系虽然一般，但大小姐心肠仁慈，肯定不至于虐待二小姐……”
余桃桃的心情愈发沉重。
她麻木地追问道：“那这锅东西，除了我之外，别人也吃吗？”
女佣赶紧说：“大小姐昨天晚餐也吃了这个。这锅饺子还是今天新做的，达利夫人早上天没亮就开始煮了。”
她说的是饺子，dumplings，余桃桃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英国的饺子并不是从中国传来的。
很少有人知道，早在公元50年前后，罗马帝国入侵不列颠群岛期间，就给古代英国带来了古罗马式饺子；不久后，不列颠人也逐渐开始制作自己的传统饺子。到现在1700年，英国的饺子也算是发展进步了一千多年了。
也就是说，英国人做饺子、吃饺子的历史，其实非常源远流长，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余桃桃把目光重新投向陶锅，慢慢地拿起勺子，小心翼翼探入陶锅，然后从汤水里捞出一个灰白色的、呈不规则球形的东西……再放进嘴里。
她合上嘴巴，以慢动作咀嚼了两下。
嗯……
这个质感，这个味道……
她绝对不会弄错。
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实心的，硕大的，面疙瘩。
外面是面粉，里面也是面粉。
里里外外，除了面粉，就是面粉。
百分之百纯面粉，不含任何调味料，耿直的面粉。
煮面的汤也是白水，百分之百的水，不含任何调味料，耿直的白水。
把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面疙瘩放进白水里，就这么煮，煮上一个小时，这道饺子就完成了。
……
……
……
神他妈饺子！！！
这就是！
白水！
煮！！
死面！！！
疙瘩！！！！
日啊，他们都不稀罕把面疙瘩搓圆的！有橄榄形的，有球形的，有扁的，一锅子群魔乱舞！
余桃桃用颤抖的手盖上了陶锅的盖，感到整个人都窒息了……
不是，你们好歹也做了一千多年的饺子啊！
一千多年啊！！！
这么长的时间都被你们拿去喂狗了吗！！！
她留学的时候，还觉得英国料理已经不能再黑暗了，难不成他们老祖宗吃的，比现代英国人吃的还要黑暗？
苍天有眼，这才是她穿越来的第一天，第一顿啊！
余桃桃深呼吸好几次，拼命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这好歹吃不死人。
或许是穿越消耗了大量体力，她刚醒来时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尝了一点食物（？）才发觉自己饿得眼冒金星。
毕竟刚刚穿越，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余桃桃一时顾不得黑暗料理了，将就着咽了一个面疙瘩下肚，感到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要是爸爸妈妈看到她这样，肯定会哭的吧？
她心情悲伤地打发女佣出去，打算喂太奶奶一点吃的。
女佣却期期艾艾地说：“爱莉诺小姐，那个，主厨达利夫人让我跟您说，她今天是亲自给您做的早餐，您要求的份量还比平时大……”
余桃桃还沉浸在绝望中，一时没听懂：“嗯？这话什么意思？”
女佣对上她明亮的眼睛，有点发怵。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爱莉诺小姐，好像没有平常那么好说话了。
但是她不想得罪庄园的主厨达利夫人，只好心一横，说：“达利夫人的原话是，也不用多给，您就按照平常打赏的数量给就行了。”
余桃桃直接懵了。
她花了一点时间，消化完对方话里的意思，才开口道：“你是说，庄园里的主厨，名字叫达利夫人的那位，她因为做了这玩意儿给我吃，想跟我要打赏？”
从中世纪开始，欧洲就有主人随手打赏佣人的习俗，以示自己宽待下人、亲善随和。不过，到了这个时代，佣人已经有了明目张胆索要小费的趋势，以至于到了1764年，英国的富人阶级饱受小费所苦，曾经试图立法，禁止佣人向主人邀请至家中的客人索要小费，结果还引发了一场暴乱。
女佣看了她一眼，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余桃桃嘴角抽动：“你在逗我吗？”
做的这么难吃，她都没问厨子要精神损失费，厨子还有脸跟她讨小费？那位达利夫人怎么不去抢啊？
女佣震惊了。
爱莉诺小姐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今天不想给打赏了？
余桃桃揉了揉眉心，又叹了口气：“唉……你就跟她实话实说，早饭太难吃了，让她下回做饭用点心。她要是还坚持要打赏，就让她自己跟我要。”
女佣手足无措地傻站着。
达利夫人是厨师行会的成员，帽子上有两颗锡扣呢！她虽然脾气不太好，可是做饭非常厉害，面包、甜品、烧烤、汤羹样样在行，榛树湖镇上最好的酒馆都请不到她这样的大厨。
爱莉诺小姐也太任性了，打赏也不过是给几个便士而已，有必要这么苛刻吗？要是惹得达利夫人不高兴了，辞工不干，谁来管庄园的厨房呢？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让主人家自己操心吧……
女佣咽下满腹唠叨，离开了房间。
其实余桃桃想的是，主厨要是真的那么不要脸，专门为了打赏跑来烦她，她就一不做二不休，想办法把主厨给开了……
然后她再自己霸占了厨房，把本庄园的黑暗料理掐死在摇篮里。
不然她真的没有勇气面对黑暗的未来。
余桃桃心情沉重，阖上门，然后轻轻摇醒了太奶奶。
太奶奶缓缓睁开眼睛。
余桃桃强颜欢笑，用汉语说：“太奶奶，我是您曾孙女余桃桃啊，那个，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奶奶眼睛都直了，张大嘴看着余桃桃，又看了看床铺，然后把目光缓慢地投向房间内的陈设。最后，她直愣愣地又看向余桃桃。
“……桃桃？”
余桃桃愈发紧张：“太奶奶我真的是余桃桃，我现在的样子跟桃桃长得不太像，但是我真的是桃桃……”
妈呀这要怎么解释得清！
其实细看才发现，太奶奶也是占据了别人的身体，现在的太奶奶高鼻深目，是个安格鲁·撒克逊血统的白人老太太。
余桃桃能一眼认出她来，其实是因为这个老太太脸上的褶皱分布走向，竟然和原来的太奶奶一模一样；加上玄妙的血缘感应。
太奶奶僵着不说话，余桃桃硬着头皮，继续说：“太奶奶您别慌，咱们现在是穿越了，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您听说过穿越吧？就我奶奶特别爱看的那种，现代人附身到古人身上那种剧……”
她话还没说完，太奶奶脖子一梗，眼睛一闭，厥过去了。
啊啊啊啊啊太奶奶！
太奶奶你不要吓我啊！
余桃桃吓得魂飞魄散，又是掐人中，又是开窗抓了把雪敷在太奶奶的额头，折腾了好半天，太奶奶还是不醒。
这时候女佣又来敲门，说玛莎小姐听说爱莉诺小姐醒了，让爱莉诺小姐下楼去起居室见她。
余桃桃只好暂且丢下太奶奶，嘱咐佣人不要进自己房间，然后去见那位玛莎，也就是爱莉诺的姐姐。
玛莎大小姐长着一张丰润的圆脸，金色的卷发在脑后梳成严整的发髻，眼睛和爱莉诺一样翠绿。她五官匀称，本该算个美女，可惜脸上敷了一层铅粉，白得吓人；脸颊的胭脂又太红艳了，配上那张圆脸和金色卷发，她看起来像国内山寨厂商做的节庆娃娃，十块钱三个的那种。
余桃桃看见她看过来，身体自作主张，习惯性地行了个屈膝礼。可能爱莉诺平常挺怕她的。
玛莎冷淡地说：“既然你醒了，我明天就让律师过来，宣读艾萨克的遗嘱。”
艾萨克？
余桃桃想了想，记起来了，这是这对姐妹的兄长的名字，他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等等，爱莉诺的哥哥死了？什么时候？
恍惚中，她依稀记起零散的画面：来自伦敦的律师在会客室宣布了哥哥的死讯，然后自己当场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艾萨克具体怎么死的，她想不起来了。反正余桃桃对这个便宜哥哥没有记忆也没有感情，所以只是诧异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就是通知你一声，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来起居室。”玛莎拢了拢头发上的珍珠发网说，“我现在呢，要去奥斯本男爵家里作客了，晚上还要留在那儿参加舞会，你在家里老实待着，别闯祸。”
余桃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我不用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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