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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部 第3章


  初见卓玛的那一刻,王劲松一直刻骨铭心。这种刻骨铭心,是一瞬间的惊异、惊喜和眩晕带来的。在那个瞬间,他惊异于卓玛的姿容之美,惊喜于她惊艳的美貌竟是冲他而来;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恍惚间有一丝轻微的眩晕……

  那天上午随后的排练并未完美地进行下去,不仅因为王劲松在得到章戈风的承诺后仍忧心忡忡,更由于李洋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的过度兴奋——有关女人的消息几乎都会令他兴奋,更何况是一个将要在王劲松与周晓月之间插上一足的大学女生。并且,这位女生还要满怀热忱地拜访他们的秋水伊人乐队……嗯,这下有好戏看了!于是,王劲松的吉他和唱腔依然跑调;李洋的鼓点力度是有了,却失去了应有的华丽和温润。偶尔抬眼看王劲松的时候,还总露出一脸坏笑。面对这情形,章戈风只好宣布提前结束排练。王劲松赶忙趁机向二人讨教了一些具体的接待方案,大家就各自散去了。

  在公交车上,王劲松拨通了周晓月的电话,说自己感冒已经好了。刚被章戈风和李洋拉着去爬华山,已经上车了,回来再联系。回到住处后,他先是认真收拾了房间,将周晓月的所有物品及所有能证明她来过的痕迹都掩饰了起来,又到附近的文具店买来纸笔,将纸裁好后,就开始在上面挥毫泼墨,书写“林雨涵”的大名。他写了很多张,选了最满意的一张晾在桌上,其余都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待一切收拾停当,他才靠在床头歇息了片刻,瞟着自己的书法,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看看时间,已将近中午,他便立时起身,携了那半干的字迹,锁了房门出发了。

  赶到火车站时,正好是十二点。在出站口等了近一个小时,卓玛乘坐的那趟列车才终于到站了。当最先的一簇旅客从站内走出来时,王劲松先用手抿了抿头发,继而就展开那张龙飞凤舞的字幅,一边高举着,一边向随后涌来的旅客张望。那些旅客,有的带着旅途中的困顿和倦意,有的带着抵达目的地后的兴奋和轻松,有的则不紧不慢,从容不迫,面无表情。王劲松便在那一拨又一拨的人群中,尽力搜寻着“林雨涵”的影子。

  卓玛出现的那一瞬间,王劲松一下子就远远地捕捉到了,因为她的外表足以在一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王劲松却不相信她就是平时网络和电话中的那个“林雨涵”,因为在他想像中,“林雨涵”身量再怎么窈窕,再怎么打扮,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片子,一个涉世未深的大二女生。她也许很漂亮,却不可能形成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可眼前这位女子的美,用“摄人心魄”来形容,确是当之无愧的。因此王劲松的眼神也就在卓玛身上停留了片刻,被狠狠地电了一下之后,就又滑向一旁,开始在其他旅客中继续扫视……

  然而王劲松游移的目光却挡不住卓玛的脚步。就在他转移视线的短短几秒钟,卓玛就猛然在前方迎客的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她定睛望了一眼王劲松,就三步并两步地奔到了他面前。王劲松傻了,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准备好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卓玛微微一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还不走啊?!没等王劲松意识过来,就眉头一低,娇红着脸向前走去。王劲松这才缓过神来,心想这正是林雨涵电话中的声音和语气呀!而且就在她脸颊泛红的一刹那,他重又感受到了大学校园中那股久违的青涩味儿。他急忙转过身去,见卓玛脑后果然扎着一束漂亮的马尾。那马尾不长不短,轻拂在她雅致的背包上,伴随着她轻快的脚步上下忽闪,煞是可爱!

  王劲松这才有一丝卑微的感觉了。自打来长安后,这个九朝古都还从未让他有过这样的感觉。在长安的空气中,他嗅到的是一种厚重苍朴的古老气息。这气息不仅不会让他感到卑微,反而还让他有种现代人的优越感。而今,这位来自成都的女孩却让他切切实实地尝到了卑微的滋味。这滋味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就在王劲松转过身略微迟疑的工夫,卓玛早又飞快地走了几步之远。王劲松赶忙不顾一切追上前去,与卓玛并排走了两步,才终于问出她出现后的第一句话:“路上累不累?”

  “不怎么累!”卓玛轻声应道。仍旧不看他,只顾往前走。

  “我们先去吃饭吧!火车上的饭菜,肯定不合你的胃口。”

  “嗯……好吧!”卓玛这才略微放缓了脚步。

  “那我们去吃羊肉泡馍,羊肉泡馍是长安最有名的小吃了!”

  “好啊,”卓玛脸上又泛起红晕,冲王劲松一笑,“呵呵,带路!”

  再一次看到卓玛微笑,王劲松才终于找回一点往昔的自信了,于是就近带卓玛走进了一家泡馍馆,向服务员要了两碗羊肉泡馍后,又拿菜单点了两个炒菜,随后又问卓玛爱吃什么?没等卓玛回答,就干脆把菜单递给了她。卓玛接过菜单看都不看就放到桌上,笑着说,你饭桶啊?吃那么多干吗!王劲松说,不是饭桶,你来了,我总要表示一下吧!卓玛说不用表示,就当是平常好了。王劲松默然一笑。接着卓玛问他,我和你想像中的一样吗?王劲松这才敢面对面直视了卓玛一会,说,当然不一样!卓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王劲松便说,你比我想像中的漂亮百倍。我曾经为了看清楚一个美女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比起来,那女的可比你逊色多了。卓玛听了,自然是又得意又好笑。眉头一绽,那容颜灿若桃花。

  两人聊了一会,服务员就把王劲松点的两盘菜先后端了上来。王劲松又要了两瓶啤酒,先给卓玛倒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上,一边吃喝,一边与卓玛侃侃而谈。三两杯啤酒下肚,他最初的拘谨就完全放开了。待两碗羊肉泡馍端上来后,就开始大谈羊肉泡馍的烹饪工艺,俨然一副大厨的派头。卓玛说,你一定是个烹饪高手!说着用调羹盛了点汤,略微尝了一下。王劲松忙问,味道怎样?卓玛见他如此热情,也不想扫他的兴,连声赞道,嗯,味道不错,名不虚传!王劲松十分开心,忙说,那就快吃吧!

  因为已经吃了些酒菜,所以那碗羊肉泡馍对卓玛来说,分量还是大了些。虽然味道确实很好,但吃了半碗,还是吃不下了。王劲松却早把自己那份吃了个精光,一边慢慢地品着啤酒,一边耐心地等待卓玛。待卓玛放下筷子,娇声说了句“吃不完了!”,他才“哦”了一声,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又把瓶中的啤酒全部倒进杯子,一饮而尽,随后就一边拿纸巾抹嘴,一边叫来服务员买单。

  起身要走时,卓玛随意看了看王劲松的字迹——那张写着“林雨涵”的字幅,王劲松一直不曾丢掉,从火车站到泡馍馆一直攥在手里,而后又放到桌边。此时她才终于留意了一下:“这字是你写的呀?”王劲松一脸得意,说当然是我写的。卓玛却立马装出一脸的鄙夷和不屑:“哼,写这么臭!”王劲松顿时满脸通红,分辩说,这还臭啊?我的书法可是获过奖的!卓玛却笑得花枝乱颤:“呵呵,开玩笑的,那么当真干吗?!”

  从泡馍馆出来后,王劲松提起了住宿的事,说有两个地方供你选择:一是我自己的住处。你要是不嫌弃住那里,我可以暂时住进章戈风的琴行。那琴行一楼是店面,二楼和地下室也都放着一些乐器。地下室的空地供我们平时排练用。二楼除了放乐器,还有一套桌椅和床铺。章戈风晚上不想回家了,就睡在那里;二是古韵琴行附近的一个旅馆,虽然不太豪华,却很干净。这样彼此离得不远,也好有个照应。没等卓玛想好,王劲松又说:“不管你晚上睡哪里,现在都要先回我的住处。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得先回去休息一下!”

  卓玛说:“也好!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你说我来了会好好补偿我的噢。”王劲松说:“在琥珀夜总会,我和一个外号叫焦皮的家伙轮换上班。生意太火爆时,才一起上阵。今晚该我了,五一长假,顾客一定不少。但你在这里,我一定让焦皮先替我辛苦一下。”卓玛说:“带我一起去,我看你上班,不好吗?”王劲松说:“对别人来说,琥珀夜总会是娱乐场所,对我则是工作岗位。你若是想玩,长安好玩的地方多的是,我带你玩个够!”卓玛倒并不坚持,只随口问他做调音师的感觉?没想王劲松立即又眉飞色舞起来,绘声绘色道:“很棒,真的很棒!在工作台前,十几万的音响设备任你随意拨弄,推动按钮,音乐就倾泻而出,手指在CD唱机、DJ混音台、LD磨盘机间跳跃,一晚上被立体声、环绕音包围着,和着现场的热烈气氛,那感觉真是好极了!”卓玛听了一阵艳羡,没等缓过神来,王劲松已拦了一辆出租,打开车门,彬彬有礼地请她上车了。

  在车上,王劲松拨通了焦皮的电话,商议换班的事。那小子在电话里抱怨了一通,才终于答应下来。王劲松挂了电话,冲卓玛一笑,说成功了!晚上带你去大唐芙蓉园,明天去爬华山,回来再去看兵马俑,好不好?卓玛想了想说,我在这里只能呆三天,你就怎么好玩怎么安排吧!不过,你们的乐队我要先看一下。王劲松说这个容易,我晚上就带你去古韵琴行,把李洋也叫去。卓玛听了,莞尔一笑。

  王劲松退学后一直租住民房。刚退学那会儿,他怀着对校园的依恋之情,租住在理工大附近。做了调音师后,才搬到琥珀夜总会附近居住。不久秋水伊人乐队成立,他又在琥珀夜总会和古韵琴行的中间地带另寻了住所,也就是他现在的住处。

  下了车,王劲松带卓玛拐进一条狭长的巷子,走进一家民居的大门后,爬了一层楼梯,就把她引到自己房间。卓玛放下背包,四下看了看,不觉就脱口感叹:“哎呀,真没想到啊!”王劲松一惊,忙问怎么了?却听卓玛打趣道:“我本以为一个摇滚歌手的房间会十分另类,没想到这么整洁,整洁得没了个性!”她哪里知道,为了她的到来,王劲松已专门在此收拾了半天。她那么一感叹,他还以为她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了呢。没等王劲松插嘴,卓玛又说:“从房间来看,你不是那种颓废的摇滚歌手。”从眼神到语气,似乎对他的一切都充满新奇。听她这么说,王劲松才沉下心来,于是一边倒水,一边笑道:“呵呵,你是不是研究过房间装扮与主人性格的关系?不过对我来说,房间只是个落脚的地方,与性格关联不大。不过有一点我承认,我确实不是那种颓废得暗无天日的歌手。我还算阳光,不是吗?”卓玛看了看王劲松,灿然笑了。

  随后卓玛坐下来喝了口水,又与王劲松闲聊了几句,就起身从墙壁上取下王劲松的那把老吉他,说:“阳光歌手,为我高歌一曲吧!”王劲松并不推辞,接过吉他抱在怀里,只是说:“唱一首轻柔点的吧,不然太扰民了。”见卓玛点了头,他就开始信手拨弄琴弦,边弹边唱。卓玛一听前奏就知道是崔健的那首《花房姑娘》。从唱腔到外形,王劲松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脸庞;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你的惊奇像是给我赞扬……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我不知不觉忘记了方向……”

  唱着唱着,王劲松便愈加对这歌词感同身受,不觉也更加投入。一曲唱罢,卓玛也乐呵呵地为他拍手叫好。王劲松先是暗自得意了一下,可只是一忽儿,就又觉出她掌声背后的某种矜持,甚至怀疑她的叫好也是礼貌性的,全不似从前那些女生们的那种由衷的迷醉和倾倒。莫非她比我技高一筹?想到这里,王劲松就把吉他递给卓玛,压低了姿态说:“我也想听你唱歌!”

  卓玛果真比他还要从容,神情自若地接过吉他,继而随手拨了几下琴弦,稍微调了调琴钮,已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接着她的左手开始在琴颈间轻巧地滑动,右手同时轻拢慢捻,拨动着琴弦,指法准确而灵活,奏出的旋律也纯净动人!“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涧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卓玛随旋律婉然而唱,在水一般的歌声中,王劲松的思绪很快被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忽而恍若置身白云之巅,身边有鸟雀轻快地飞过,忽而又来到了宁谧的阳光海岸,一棵棵挺直的橄榄树直入云霄……卓玛一曲唱完,王劲松仍在悠然沉醉。卓玛见他这样,便干脆来了个“四弦一声如裂帛”。王劲松这才猛然清醒,跳起来拍案叫绝!

  不料在王劲松连珠炮般的赞美声中,卓玛显得格外沉静,只淡然笑道:“哼,你在电话里听我的声音,早该猜出我唱歌好听的!”“我当然早就猜出你唱歌好听,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好听!”王劲松说。没等卓玛说话,他又开始在那里感慨“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卓玛说好了好了,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夜里睡得也晚,现在真有些困了!王劲松“哦”了一声,忙说:“那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休息了,你做什么?”“我打电话给章戈风和李洋,约他们晚上一起在琴行见面。还有,我们明天要爬华山,我得出去买些东西,做好准备。”“那好,快去快回!”王劲松应了一声,替卓玛关了房门就出去了。

  出了房东院子,王劲松兴奋得突然跳了起来。这兴奋他已按捺好久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孩,如今居然有这么个女孩大老远从成都来找他了,而且现在就睡在他床上!想到这里,他还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吗?他跳起来时,还把前方的一对男女吓了一跳,以为这人神经病犯了。可王劲松哪有心思顾及他们?他掏出手机就拨通了章戈风的电话,说想不到,真想不到!章戈风在电话那头莫名其妙,问怎么了?王劲松说,我那个成都的网友已经来了,不仅人长得漂亮,吉他水平也不在你我之下,唱功更是了得!章戈风有些疑惑,说真有这么厉害?王劲松说,晚上我领她到琴行,你自己看。没事先把琴行收拾一下!章戈风连忙答应。

  挂了章戈风的电话,王劲松又打电话给李洋,第一句就问,想不想看美女?李洋问,什么美女?王劲松说,我上午提到的那个成都网友,长得真是万里挑一。你看了以后,肯定会自卑得想自杀!李洋说,我靠,你是不是已经自杀过了?王劲松说,不跟你啰嗦了,不看你会后悔死的。晚上我会领她到章戈风那里去,已经给章戈风打过电话了。李洋说,我靠,晚上几点?王劲松说,越早越好!李洋说,我靠,你真牛逼!

  王劲松提着一大袋食品饮料轻轻推开房门的时候,卓玛依然在房间里和衣睡着。他把门掩了掩,站在那里默望着她睡去的容颜,不觉又心潮起伏。脑海中有一丝念头闪过时,他马上想起了周晓月,就又暗暗自责。可虽说自责,他那对眼珠却还是死死地盯着卓玛。不料这时卓玛却突然醒了,他便尴尬地一笑:“哦,你醒了?我也刚回来……”说着忙转身把东西放了下来。

  卓玛似乎并未觉察到刚才的一切,只轻轻“嗯”了一声,坐起身向后捋了捋头发,冲王劲松嫣然一笑。见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就下了床询问起爬华山的事。王劲松说,其实我也没爬过华山。但听说从长安去爬华山,一天时间短了些,即便坐缆车也很仓促,而且看不到日出;两天时间又长了些,却可以放松地看风景。我的想法是:咱们先休息好,明天上午晚些动身,下午到山脚下开始爬山,后天早晨正好赶上看日出。卓玛说,这想法不错!随后又问起了章戈风和李洋他们。王劲松便很风趣地向她讲述起他们乐队的一些趣事,逗得卓玛咯咯地笑。后来见天色已晚,他们去外面吃了晚饭,就奔古韵琴行去了。

  二人迈进古韵琴行时,章戈风正面朝里坐着,教隔壁电脑店老板的女儿学弹琴。王劲松朝他击了击掌,他才转过头来,又赶忙起身招呼他们。而就在他直面卓玛的那一刻,也同样被她的美丽打动了。虽然他很会掩饰,只眨了两下眼睛,王劲松还是轻易地觉察到了他的震惊,或者说,他对此早有预料。于是他在心里臭美了一下,向卓玛介绍道:“这位就是章戈风,古韵琴行的老板,也是我们乐队的贝司手。”接着又向章戈风介绍卓玛:“这是林雨涵,今天刚从成都过来!”章戈风与卓玛微笑着握了握手,又彼此道了声“你好”,算是认识了。而后章戈风就忙着给他们让座沏茶。王劲松正要问起李洋,只听见地下室里传出一串噼里啪啦的鼓点。章戈风说,李洋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于是王劲松就领卓玛向地下室走去。章戈风吩咐那女孩看好店面,也跟着下去了。

  三人刚到地下室门口,就先被里面飘出的烟味猛然熏了一下。再往里走,就见李洋坐在架子鼓前,口噙香烟,手执鼓槌,正皱着眉头在烟雾中作默然沉思状。见此情景,章戈风忙打开了鼓风机,一面又埋怨李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在地下室抽烟!”李洋依旧若无其事地坐着不动,大概以为自己的模样“酷毙了,帅呆了”。待烟气散去一些,三人走到他面前,他逐渐看清了卓玛的轮廓,他的嘴唇和喉结才略微颤动了一下。谁想这一动,凝在烟头的一截烟灰便带着一丝火星滑落下来,正落在他的左手上,疼得他左手立时松了鼓槌,右手也连忙扔了鼓槌去掸左手上的烟灰。结果那扔出的鼓锤不偏不倚正落在一片鼓面上,击出“哗”的一声巨响。三人见状,都呵呵而笑。

  李洋掸了烟灰,拣了鼓槌,才终于站起身来。王劲松便介绍他与卓玛认识。不料李洋竟突然变得斯文起来,愣愣地望着卓玛,不仅一个“牛逼”也没说,还豪爽地向大家建议:“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吧!”王劲松说:“我们刚刚吃过饭了。”“吃过饭也可以喝酒呀,大家初次见面!”李洋坚持道。又转头问卓玛,“你会不会喝酒?”卓玛笑道:“喝酒有的是机会。我刚在上面听你的鼓打得不错,先教我两下吧!”“好啊!”李洋赶忙应道,便回头坐下来教卓玛学打鼓。继而两人在架子鼓前有说有笑,才几分钟工夫,那股熟络劲儿,竟似多年的朋友一般。王劲松和章戈风也不觉得自己多余或尴尬,都极有耐心且满怀兴致地望着卓玛。而卓玛每每在架子鼓前击打一通,就朝王劲松欢笑不已,偶尔又望一眼章戈风,整个气氛愈加其乐融融……

  后来卓玛说,我很想看你们排练。三人都欣然答应,先是演练了崔健的《一无所有》,继而又演练了唐朝、黑豹的代表作,自然都是他们平时最拿手的。因为卓玛的存在,大家都倾情投入。尤其是李洋,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几首歌下来,脑门上已是汗津津的。每首歌唱完,卓玛都会为他们叫好,最后还兴奋地感慨说:“看来还是乐队给人的冲击大!”李洋马上说:“这是在地下室,排练起来没劲。要是在舞台上,就更有感觉了!”章戈风则先是悦然而笑,后来就默然不语。王劲松暗自猜想,他一定也从卓玛的言语背后听出了一种不易觉察的矜持。终于,章戈风开始很客气地邀请卓玛:“早就听劲松说,你吉他弹得不错,歌唱得也好,今天何不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刚才我们算是抛砖引玉了!”

  卓玛也并不推却,只微微一笑,从壁上取下一把木吉他,说我还是用木吉他吧,电吉他还不太会用。继而坐下来拨了拨琴弦,紧了紧琴钮,紧接着,一阵细碎、清凉的琴声就在地下室荡漾开来。伴着这琴声,卓玛的歌声更是纯美动人,宛若天籁……一曲终了,三人都陶醉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一齐报以热烈的掌声。章戈风说,确实很棒!李洋说,比王劲松唱的好多了!又把脸转向王劲松说,跟她比,你那只能算鬼哭狼嚎。王劲松瞪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卓玛听了很是好笑,当大家请求她再唱几首时,她就乘兴又唱了一首。三人不觉都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从地下室出来后,大家又讨论起各自对音乐,尤其是摇滚乐的看法,还谈起了各自喜欢的歌手。王劲松说,我喜欢崔健;章戈风说,我喜欢许巍;卓玛说,我喜欢郑钧;李洋说,好听的我都喜欢。虽说各有分歧,却如同遇到了难逢的知己,你一言我一语,谈得不亦乐乎……很晚的时候,章戈风关切地问起了卓玛的住宿,说如果不想住旅馆,可以住琴行。若是住王劲松那里,让他送了你再回这里,也很麻烦。卓玛想了想说,我还是住旅馆吧!王劲松听了,连忙拨通了附近那旅馆的电话。

  挂了电话,王劲松就要送卓玛去旅馆,卓玛也随之向章戈风和李洋道别。李洋忙说,明天一起喝酒!王劲松说,我们明天去爬华山,后天回来再说吧!说着就带卓玛出了店门。他们二人也连忙跟了出去,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这个夜晚,对秋水伊人乐队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难眠之夜,李洋尤其如此。离开古韵琴行后,他先是丢了魂似的在街上喝酒;回到家后,他独自在房间里呆坐了半天,竟又梦游似的打开自己的组合音响,重复地听着许巍的那首《闪亮的瞬间》,声音大得震人。不一会儿,他听到自己的房门被急促地重叩了几下,才赶忙把声音关小了些。打开门,他妈妈正穿着睡衣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厉声责备道:“这么晚了还这么折腾,你不怕邻居都被你吵死啊?赶快关了去睡!”

  李洋低头“噢”了一声,关上房门后,干脆戴上了耳机,许巍的歌声顿时金属般砸落在他的耳际:“你温柔如水的双眼,是我整晚沉醉的世界。飞扬的琴声如玫瑰花雨,午夜星空中漫舞。你那柔软的双唇,是我清洗忧伤的源泉。你的每次亲吻让我轻盈,给我眩晕的夜晚。你修长的腿、迷离的双眼、你阳光般的笑嫣……手指飞舞,心也在跳舞,为你拨动的琴弦;歌声飞舞,心也在跳舞,为你歌唱的夜晚。这春天的夕阳,是你宛如桃花的容颜……”

  这歌声让李洋直呼过瘾,也让他愈加浮想联翩。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伴着许巍充满磁性的嗓音和急促而有章法的吉他节奏,卓玛的身影也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眼前闪现。中间那段凄婉柔和的小提琴伴奏更让他情意绵绵,漫不经心的脸上不觉布满了忧伤。到了黎明,一个近乎痴妄的念头终于在他脑海中灵光乍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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