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许溯染是第二次看见那个小丫头,换掉了之前那件单薄的衣服,穿上了府里侍女的冬衣,看起来倒是……很得体。许溯染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鲜活存在的眼睛,与他而言全身透着死意,其他人眼中也有光,可他觉得这个丫头的是不一样的,太过真实又传神,无法描述。
如果……如果那晚他可以看见这样一双眼睛,可能也就不会愤怒又绝望到失足落湖吧,祖母找人来算那个七月初三的姑娘,说不定……真的是他的一剂良药。
可事情已经如此了,与一位正少年未来可期的人而言,将来病痛缠身,前途也失了颜色。那日的鲁莽与愤怒,他也是后悔过的,但悔恨并不能改变什么……
小五看着许溯染,死寂的眼里好像起了一点波澜,她看不明白还有点犯怯,走上前去侍药。
许溯染稍微支起身子,取了药碗,一饮而尽。与他而言,这是家常便饭,再苦的药也可以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喝下。
小五觉得许溯染喝药也好,看书也好,脸上都是面无表情,好像所有事情与他无关。所以……她才觉得自己的少爷是孤独的吧。
“少爷要漱口吗?”小五怯生生地问。漱口后,嘴里就不会苦着了。
“不必了。”只有苦味留在自己嘴里,对于月月都在鬼门关走上一遭的他而言,算是一种安好的符号了。
小五接过许溯染手中的药碗,退下了。临走时,听见床上那人突然急急地咳嗽了一阵,小五不放心地回头去看,却看见了因为缠绵病榻愈发苍白的脸色。小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就愣在了门边上。
咳嗽过后,许溯染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见小五杵在门边端着药碗不知所措的样子。换作其他侍女小厮,刚才必然冲过来嘘寒问暖,可她却像木头一样杵着不动,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还是没照顾过人对主子心存畏惧。因为生病要细细照顾,他院子里的人都是好好教过的,都很机灵,突然遇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便有些不同。上天给他的这剂良药怕是还欠了些火候。
看着确实年纪小,身量也小,看见他眼中还怯怯的,捉摸着只有六岁,许溯染便问了句:“你几岁了。”
“奴婢过了年便八岁了。”
许溯染打量着小五,是比想象的年纪要大一点,想来是在家里吃的不好吧。“之前听王妈妈叫你小五,是家中第五个孩子吗?”
“是……奴婢姓严,是乡下的……”这都是什么呀,小五不再说下去,心中懊恼自己不会说话。之前初秋姐姐也说了少爷难得关心一些别的事情,却生生让小五聊不下去了。
小五不敢动,她看大少爷再也不说话了,不知道要不要推门出去。屋里炭火暖和,让小五原先生了冻疮的地方有些发痒,不由得难受地动了动。这一动又吸引了许溯染的注意力,他看那丫头不太自在的样子,倒是不知道什么地方难为她了。
“我没事了,你先下去吧。”那就放她走吧。
小五如释重负,连忙出去了。才刚出去,就见到了一位下人打扮的妇人在门外。
那妇人打量了一下端着药碗出来的小五,道:“你便是新来的严小五吧。”
“是。”
“我是这个院子管事的赵妈妈。”
“小五见过赵妈妈。”小五曲了曲膝,当作问好。
赵妈妈又突然拉过小五一阵打量,摇了摇头:“大夫人买的丫头也太嫩了些,这怎么能把大少爷伺候周到,瞧你这小身板能干什么呀,我们买的是冲喜的丫鬟不是冲喜的千金小姐,又不是要把你供起来的。你以前照顾过主子吗?”
“小五不曾做过奴婢,是刚买回来的……”小五感觉赵妈妈对她没什么好颜色,心中有些没底。
“不曾做过奴婢,这话说的好像你以前真的是大家闺秀一样。你家里头都可以把你卖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瞧瞧你这规矩,真不知道大夫人怎么教的。”赵妈妈冷笑了一声。
“奴婢还没有学过规矩……大夫人说年后空了再学……”小五硬着头皮回答。
“呵,还没学过规矩大夫人也敢把你扔过来,也不怕伤着我们大少爷呀!”赵妈妈又斥责,“算了,我亲自教教你规矩,明天起你便去院里学规矩,学不好我就扣下你例银。”
“赵妈妈。”初秋正好过来打断了赵妈妈的话,把小五解救了出来,“小五若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也请赵妈妈海涵,何况在少爷房门口教训人惊扰了少爷休息就不好了。”
搬出了少爷赵妈妈才不得已闭嘴。
“再说小五今天刚来府上本就什么都不知晓,又年幼无知,以后什么事情都要劳烦赵妈妈教导了,现在责备确实过早了些。”初秋又说,“小五,你估计也累了,回房休息吧。”
初秋让小五赶快回房休息了,晚上没有她的事情了,小五就飞似的逃了。
屋里,许溯染倒是把那些话听了一清二楚,倒不是他想听,是赵妈妈向来嗓门大,听着是小丫头被赵妈妈斥责得厉害了。赵妈妈脾气大些他是从小知道的,只是一年来没有听过赵妈妈怎么责骂人了,院里都是教的很好了才送过来的,像小丫头那样初出茅庐的确实少见。
果然欠火候……
小五回了屋子,一天下来她是真的累着了,便收拾了一下要睡了。刚躺下,就想起了家,便从柜子里找出那里五两银子,细细看了几眼,又包得严严实实的放了回去。许宅是一个她从未见识过的大地方,在这里她确实可以吃饱穿暖了,可是她想家,这里无依无靠她什么都不懂,第一天就闹出了点事情……
可是小五想了想,家中早就难以维持生计,只怕她迟早要被发卖,赶着许家要七月初三的小姑娘还让她捡了便宜多卖了不少银子。想起另外几个嫁出去的姐姐,说是嫁不如说卖,大姐姐年纪最大长得最好看,给人牙子带走卖在城里一位老爷家当妾,听说那老爷早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家里有十几房妾室。三姐和四姐更加可怜一些,是卖给了乡里地主老爷的傻儿子当媳妇,天天伺候傻子还要干重活,日日受打骂。
而自己的大少爷……虽然不怎么说话,也冷冷的,让她有些害怕,但打骂自己应该是不会的。如果……大少爷是健健康康的话,应该很有才华很有风度的吧。以前乡里来了戏班子,她去看过,应该是戏里的公子爷。但若是大少爷健健康康,她也不会来到许府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倒也睡着了,第二日清早起来,正好是初秋回来了。
问了才知道昨日是她值夜,大少爷身子不好晚上也要有人守在边上的。几乎一晚上没有合眼,初秋回来时累得不行,只想着睡一觉。正好赵妈妈遣人来叫小五过去,初秋就教导小五:“赵妈妈脾气大,我们都算是大夫人送来的,她自然看着不顺眼,但她算是府里的老人,自然可以教你不少东西。她是管事的妈妈,你只管听她的就好。”
虽然记着了初秋姐说的只管听赵妈妈的就好,小五心里还是有点发慌,见了赵妈妈屈膝问了早安。
赵妈妈“嗯”了一下算是回应。“许宅买下人一般是一批买入的,侍女买进来后都会一起教规矩然后分配到不同的地方使粗用,你这种一来就是贴身侍女的倒是好福气,连家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今天我先安排安排你每日要做什么活计。”然后又问,“你可有什么会的?”
“小五一般打扫浆洗的粗活都会,会做饭、煎药和缝缝补补。”小五顺从地回答。
“还算有用的。你认字吗?”
“只认识几个,不会写。”
赵妈妈又问了问年纪和家里情况,大致了解了就带小五去熟悉院子了。
小五作为“有福气”的贴身侍女,每日的活不算多,多是在大少爷边上伺候的。每日早晚煎药,其他时间就在大少爷房里等吩咐就好,做些屋里扫洒的轻活,晚上和其他人一起轮着值夜,按规矩值夜之后可以在房里休息半日。
临近年关,府里的人送来了福字和灯笼,院里的侍女小厮都忙着开始装饰了起来。少爷早上服药后又开始看书,赵妈妈就带人下去准备过年的事情,初秋还在房中休息,屋里伺候的一下子就只有小五一个人。
小五换好了新的炭火,那时许溯染倚在床上看书,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屋里两人谁都不说话,十分安静,小五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盆里的木炭,看着那“扑哧扑哧”只存在一会儿的火星子。
手中书读完了,许溯染打算让小五换一本,抬头却看见小五蹲在火盆边上用小棍子挑着炭火玩,这里戳戳那里弄弄,自己倒玩上了。许溯染也无心打扰,就看着小五一个人玩的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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