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执念
但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林曦下了决心跟袁镜断绝联系，连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可还是来不及。
有一天放学后，她在宿舍门口看见脸色铁青的俞政，向来形象良好的大少爷竟然连外套的领子都没翻出来，头发没打发蜡，大概还抓过一把，华丽丽地变身鸡窝头，幸好他的头发有些卷卷，倒也凌乱得有些潮流美。
林曦眨巴眼睛开门，一脸“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是不是吃错药”的无辜。
直到俞政面无表情地进门把一沓照片霹雳吧啦地倒在沙发前面的矮玻璃桌上。照片一股脑地从高处落下，有些落在桌子上躺不稳又飘到地上，顿时散得到处都是。
映入林曦眼帘的全是她和袁镜的照片。从袁镜回来后第一次见面凑在她耳边说话开始，在酒吧外从背后抱着她，到车上那个猝不及防的吻，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是说不出的暧昧。
林曦忽然有一种偷情被抓奸的窘迫，紧追而来的是——愤怒。
因此既没分辨也没解释，开口的第一句话反而是最伤感情又最激化矛盾的质问：“你找人跟踪我？”
俞政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拿到照片的时候气得几乎把办公室给砸了，吓得方秘书颤颤巍巍地从他办公室挪出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忍住不去买凶杀了这两个贱人的冲动。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揣度来源的恶意，这些照片来自匿名的邮件，对方很聪明，查了好几天竟也查不出来源，只能从监控上看到一个几乎把全身裹成木乃伊的......人类。
本来俞政第一个怀疑对象是袁镜，可袁镜这个人，这么说吧，如果袁镜要把这些照片给他，大概会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往他怀里一塞，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即使心里烧了一万把火，还是想听她解释，但俞政万万没想到林曦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给自己心里的一万把火浇了一大桶油。
俞政怒极反笑：“我找人跟踪你？我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吗？为什么？还是你自己也觉得，该？”
林曦有些委屈，因为她跟袁镜强调过八百遍——他们已成过往，再不可能。
可袁镜这人太会自来熟加耍流氓，还会选择性失忆、耳聋、眼瞎。不想记得的，不想听见的，不想看见的一律记不得、听不见、看不见，死活赖在你面前，又十分精准在你底线旁边游离晃荡却从不触碰。总是让你抓了一把狂又拿他没办法。
除了最后一个吻，越了雷池就再也退不回去。林曦甚至想好了，以后看见袁镜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火力全开地躲。
俞政这一把火烧得林曦五脏翻腾，不吐不快，仿佛要连着之前的所有委屈一并爆发。
“对，我明知道袁镜别有用心也不躲着他，我该！那你呢？”林曦火烧上脑，横冲直撞的怒气把被加热的脑浆搅成一锅粥，开始口不择言：“你跟王佳音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舍不得吗？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不是戒指都买好了吗？那怎么不干脆结婚？哦，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吗？那现在呢？我看人家王大小姐一副对你含情脉脉的样子，你们怎么不好好再续前缘？非要拉着我当垫背？很好玩是吧？从前就知道你能哄人，不知道你这么能哄，虚情假意都能演出一往情深，你演技这么好，怎么不当演员啊？随便都能拿个影帝回来，顺便给你们俞氏企业做个宣传，活色生香的好招牌，不知道能省好多少年的宣传费了。”
俞政被她噼里啪啦一串排炮炸得耳晕目眩、脑筋打蝴蝶结，一时竟怔住了。只堪堪捕捉了‘虚情假意’四个大字。额上青筋暴起：“我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了你，我还虚情假意，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会不会疼？”
“我没有良心”林曦睁圆了眼睛瞪着他，瞳孔中是他铁青的脸，林曦赌气地说：“你不是说我一脚踏两船吗？不是说我逼得君子当小人吗？那我的良心不得让狗啃了？”
俞政：“......”
温驯的小白兔变得迷离可以理解，为什么还能变狮子了？俞政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在一起那么久，从不曾发现此人如此善辩。
而俞政虽算不上君子，可有生以来，除了商场的谈判，是没有跟人吵架的经验的，顶多就跟自家老爸顶几句嘴。此刻被林曦气得血液倒流，脑仁开始不着边际地疼起来。
俞政伸手揉了揉两边突突跳的太阳穴，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大家情绪都不好，彼此冷静一下吧。”
林曦一听这话，满腔怒火顿时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了个透心凉，有些苍白的脸又白上几分，眼神中的慌乱毫无掩饰地四散开来。
俞政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女人情绪不好的时候，不能冷静，必须哄，死皮赖脸地哄，一冷静，心就容易凉；第二，一般来说，男人不会主动说分手，而他们想要分手的时候，也大多两种情况，一是玩失踪，二是说‘彼此冷静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俞政转身就往门外走，他又犯了第三个错误，没有再看林曦一眼，那个萧索的背影中，林曦下意识地看到了决然。
大概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上天注定的。俞政一回家就接到父母的电话让他到美国，原因——军事告急。
可惜，俞政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和他们打趣，直接“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然后叫秘书定机票，拿了钱包、护照两袖清风地就走了，连行李都不用收拾，煞是潇洒。
俞氏企业是在美国发家的，改革开放以后掀起了华侨归国创业的热潮，俞政的祖父倒是没有把家搬回来，总公司还是在美国，但及至今天，分公司的规模已经不亚于总部了。
俞氏企业几年前几乎面临破产，最后关头是力挽狂澜了，可留下的烂摊子遍地开花，撒网都捞不过来。俞政干脆就不捞了，索性买几打鱼竿回来慢慢吊大鱼。吊起大鱼再撒天网，撒鱼饵，终于到了要收网的时候。
来得真是时候，又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俞政这一忙就是三个月，把自己当机器连轴转，每天累得往床上一躺就能睡到天昏地暗。仿佛这样就能过得踏实，又似乎反而更加空虚。
方秘书跟着天天加班心里叫苦连天，面上却不敢吭声。总觉得老板三魂七魄有点不怎么齐全，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偶尔小憩一会儿总是拿着手机发呆，连眼睛都是没焦点的。
方秘书直觉觉得老板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准是被甩了，更加不敢‘哪疼往哪杵’地揭人伤疤。只好心里泪流满面地默默跟着老板玩命干活。
期间俞太太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又耽搁了一阵，到俞政踏在A市机场的时候，已经是8月初了，又是一个暑假。
俞政一出来就拿了钥匙自己开车，把来接机的人目瞪口呆地扔机场了。
红绿灯的时候好几次拿了手机出来，结果看了两眼又扔回去，一直去到林曦宿舍门口，这通电话还没来得及打就胎死腹中。
俞政刚停好车，一抬头就看见袁镜一手拎着一个大大的购物袋，一手拿着一串钥匙熟练地开门。
脑中“轰隆”一声山崩地裂，全身上下的血液开始争先恐后地涌向大脑，缺血的四肢一片冰凉，耳边嗡嗡作响，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震惊和愤怒中叫嚣着——钥匙，钥匙，他有钥匙。
自己明示暗示那么多回都没拿到的钥匙，他却拿到了。
俞政觉得熊熊燃烧的怒火在自己的胸腔肆无忌惮地蔓延，一个念头闪过，似一块陨石当空砸进胸腔，烈火毫无预兆地偃旗息鼓。紧接着，彻骨的寒漫向四肢百骸——终究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吗？
俞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整个人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前段时间肆无忌惮挥霍的精力终于枯竭，迟钝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袭来，恨不得倒地就睡，长眠不起。
长期锻炼的健康体魄也终于经不住从身到心的双重折磨，兵败如山倒，华丽丽地病了一场。重感冒加咳嗽，差点咳成肺炎。然后被家长和医生禁足休养生息。
王大小姐掐着时机来献殷勤，每天打卡上班似的准时准点报到。
林曦躺在沙发上刷剧，一条腿搁在小茶桌上，木乃伊的包装早就拆了，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加上某人动都不让她动，全然把她当成残废来伺候，她也干脆顺水推舟，理所当然地享受起“瘸腿残疾人”待遇。
上学期倒数第二节课，林曦一条腿神经错乱迈错了步，从石阶上滚了下来，右腿骨折，华丽丽地给同学们提前开了散学典礼。同学们都委屈地控诉——老师，您是有多不喜欢我们，连最后一节课都不愿意坚持。
林老师只好无言以对地抬头望天......花板。
袁镜从外面开门进来的时候，林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一摔把腿都给摔断了，林某人跟家里人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提。
袁镜那天就在楼下等她，眼睁睁看着她摔下来。万年不变的春日阳光画皮脸白得跟河里捞出来的水鬼似的，跑到林曦跟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直到那一刻，林曦才忽然明白——原来这个人......爱她。
这一段时间都是他在照顾，两人相处已经非常融洽，除了每天都互掐那么一百几十次。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袁镜皱着眉说：“刷剧用电脑刷，坐着看，你.....手机给我。”
林曦眼睫毛都没动一下，袁镜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就几步跨过去抢她的手机。
林曦终于“狼来了”似的倏然把手机一盖放在胸前，双手放在上面紧紧护着。眼皮一掀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眨巴一下眼睛，吉娃娃讨好似的求放过。
袁镜有意识地过滤她那剪水双瞳，似笑非笑的说：“这招不管用了，别每次都耍赖，好学不学。”
林曦见他还来抢，急忙把手机藏在身后，边伸出爪子把他推开，边辩解：“这不还都是你的招数，你这无赖门的创始人，还好意思说别人。”
袁镜继续把不想听的话过滤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说：“你真以为我拿不到吗？”
说着长腿一跨，大概是担心自己这么一大个活物坐在林曦身上会压着她，所以袁镜只是弯曲双腿跪在沙发上，一只手按住她不肯安歇的两只九阴白骨爪，一只手伸到她身后捞出被她压着的战斗机。
然后两根手指夹着她的手机挑衅地在她面前晃，晃着晃着才发现，这个姿势太过暧昧。
袁镜瞳孔一缩收起戏谑的表情，眼神变得深邃专注起来。晃手机的两根手机一用力把手机收入掌中，看着她的唇俯身前去。
林曦反应过来后迅速把头一偏。
袁镜眼神暗了暗，随即假装自己还能若无其事地收回心神。
还是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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