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灵脉（七）
方丈主山高耸入云，威严屹立，因树木繁茂而苍翠挺拔。这原本三山中灵气最弱的一座仙山，却因修士云集而愈发钟灵毓秀。
一路逆行，跟在许晋欢与眠鹤身后的修士也越来越多，到主山山脚下，已然是浩浩荡荡。众人顺着山体朝上飞去，除领头的两人外，沿途的景致令他们纷纷忆起了入门之时的景象。
这座高山于方丈的众修士而言极为神秘威严，只入门之时可上来一次，那时人人满含抱负与梦想，徒步拾级而上，每上一步，都能感觉自己又离大道更近了一步。那样的欣喜与激动，即使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也依旧十分清晰。
此时他们或御剑或乘坐骑，再上主山，想的却是如何逃出去。
实在令人感慨。
或许，该挣扎一下。都道修行之人心性坚韧，却性情凉薄，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对这里有着怎样的情感。
眠鹤回首看了一眼神色突然坚定的众人，用许晋欢才能听到的声音勉强夸赞了一句：“倒并非无可救药。”
山巅之上极为广阔，一眼便似望得到头。方丈的掌权人果然很佛性，既没有雄伟壮观的大殿，也没有供修士习练的宽阔之地，有的只有一丛丛葱翠的竹林，蜿蜒的道，每隔不远便有着一栋以竹子与茅草为主材建造的屋。
关于这些屋是用来藏书还是住人，许晋欢他们没有空闲去细看，只飞行在上方，匆匆扫过。
许晋欢想起干脆面说的“主山大殿”，放眼一望，一脸懵逼。
而此时闻人秀所在之地也确实不能称之为“殿”，最多堪堪称得上是一座院子。
这是用红墙围起来的方圆几十丈宽的一处平地，其间每隔几步便均匀的长着一株大树，树冠繁茂，厚厚的铺在上空，就这么省了屋顶的修建。
方丈的掌权者与其说是佛性，不如说是懒。懒得管，懒得动。方丈的大事不多，若真有事，便召集几位大佬各自搬张马扎来到这里，座谈。
就像如今，便是值得他们聚集到这里来的一件大事。
闻人秀盘腿在中间席地而坐，神情冷峻。几位方丈大佬围着他坐在马扎上，一口一个“兄弟”。
“兄弟，你不要想不开。”
“兄弟，你要方丈的灵脉？”
“没问题，方丈给你，兄弟你来当家做主。”
“万事好商量啊兄弟！”
“咱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只要你想，方丈就是你的。”
方丈现今的掌权人饶千亦将手续都准备好了，相应印章、文书、钥匙，通通抱在怀里，眼巴巴的看着闻人秀。
“兄弟乖乖，你把那阵眼开开？”
不忍直视。
闻人秀终于开口：“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我来了！”清脆悠扬的声音响起，许晋欢推门而入。
闻人秀看到她，悄悄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晋欢师……”
然而在她之后，跟着涌入了大量的修士，还有排在后面的嫌弃院门太，便直接从红色院墙上翻了过来。谁知这墙砌得实在偷工减料，到最后直接塌了。
闻人秀的表情凝固了。
几位方丈大佬被这阵仗吓得连连后退，却还不忘带上自己的马扎。
闻人秀直直的看着站在人群前面的许晋欢，许晋欢也看着他，只觉得那眼神似乎还如在蓬莱那般，带着她所熟悉的迎合与乖巧，眸子里依旧清澈明亮，像只努力去信任人类的鹿，试探着，心翼翼的想要接近。
正是这样的眼神，让她感到心疼，曾放下防备试图去接纳他，真心实意的想要当他的朋友。可是还没等到她付诸行动，他就离开了蓬莱，还是以那样的方式。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道：“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吗？”
“晋欢师姐，我想单独与你说说话的。”他垂下眸子，话音里带着委屈：“我从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就想单独与你说说话，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说完，他抬眼看着她咧嘴一笑，带着青春年少的气息，开心的说道：“现在有了。”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此话的意思，就突然一阵天昏地暗，只听到眠鹤惊呼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后便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她与闻人秀还面对面站在院中。
“你做了什么？！”
闻人秀浅笑着站在她身旁：“你别怕，只是用了一点技巧，让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而已。”
许晋欢分出一缕神识探了探，这像是一个如同蓬莱的护岛大阵那般的阵中阵，只不过能令她与旁人看见的不一样罢了。于是她放下心来，专心的面对闻人秀：“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去：“你可知……你我是有婚约的。”
许晋欢呆了呆。
“看来并无人对你提起过。”
“晋欢师姐，我现在说这个，并无别的意思，只想告诉你，我从一开始便是真心想要对你好……我是极想履行约定的。”
许晋欢依旧说不出话来，她想，或许此刻也用不着她说话，安静的当个听众就是了。
“可是我命不由我。自出生起，我便是一颗弃子。”
当初闻人家族为了光耀门楣，与疏琅达成了交易，让她从闻人家族的后辈中挑选一个做她的奴仆。
没想到她选中了身患残疾的闻人秀。而他直到在蓬莱行拜师礼时，才知道她选中自己的理由。天生金系天灵根，作为寻找金行异宝的“猎犬”再合适不过。
“我原以为疏琅是要寻到五行异宝，控制三座仙山灵脉，我以为她的目的是掌控九州方圆。”
说到这里，闻人秀手臂上的梅花烙印突然就泛起了猩红的光。
他痛苦的抓着那条手臂，继续说道：“直到她得知方丈没有异宝后，下令让我毁了方丈灵脉，我才知道……”
手臂上那朵梅花渐渐生长出树枝，枝条如藤蔓般朝上延伸，飞快的占据了他的肩膀，缠绕上了脖子。
“别说了！”许晋欢上前按住他的手臂，推送自己的灵气与那枝条相抗，想为他减轻一丝痛苦。
“她……”闻人秀还要开口，许晋欢立即给了他一个噤声的眼神，打断道：“别说话，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听到现在，她已经明白了。
疏琅想毁灭女娲母神创造的一切，抹去母神的功德，再按照当初女娲的路线，重新再来一次，只不过这次主角换成了她，她想完全的替换女娲母神成为九州方圆唯一的主神！
“那么，你现在还要为虎作伥，帮她毁掉方丈的灵脉吗？！”
“我……不想。”闻人秀艰难的开口，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浑身抽搐。
许晋欢抱着他，一只手依旧不停的为他输送灵力，她浑身冒着汗，愈发觉得无能为力。
“怎么办……”她开始慌乱，“如何能解？”
闻人秀摇了摇头，惨白的笑道：“或许只有方丈的所有修士一起，才能帮我解除疏琅桎梏。”
要说服方丈的修士或许很难，但是，总该试一试。
“出去吧。”她说。最后再信任他一次。
闻人秀点了点头，一转眼，两人便又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出来了！”修士们一阵慌乱。
许晋欢抱着虚弱的闻人秀，抬头在人群之中寻找着，眠鹤走上前，她却看向了他的后面，大喊：“前辈！”
虽没说清是哪个前辈，但饶千亦还是很自觉的站了出来。
确认过眼神，是方丈的掌权人，于是她立即说道：“可否麻烦前辈动员所有道友，为他注入灵力解除疏琅的控制？”
没想到这饶千亦倒是个爽快人，立马就答应下来：“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
毕竟阵法中所有人的生死都在闻人秀一念之间。
有饶千亦带头，方丈修士莫不从命，很快就围着闻人秀坐成了一圈，掌掌相对，一个连接一个，最后通过许晋欢，输送到闻人秀身上。
在灵力通到闻人秀体内的一刹那，许晋欢惊恐的发现，那枝条突然冲破了他的身体，自肩胛骨处朝外伸了出来！
闻人秀俊秀的脸已然痛到变形，他张了张嘴，艰难出声：“晋欢……妹妹，我就骗你这……一次，谢你……信我……”
许晋欢只记得他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突然展颜笑了，那笑容如同初见，他还是那个干净澄澈的瘦弱少年。
那个笑容在她脑中定格了许久，当她在眠鹤的背上醒来，竟发现自己满面泪痕。
“闻人秀怎么了？”她问。
“与方丈灵脉一起消失了。”
她似没听懂，又问：“方丈怎么了？”
他答：“消失了。”
是了，他骗了她，他分明说那样做可以解除疏琅对他的控制。
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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