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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花月夜 三


  置酒铜禁上,于斯叹无常。

  镜湖星稀渺,前心安可忘。

  一改《元夕观灯帖》的狂放不羁一气呵成,这幅行书遒健飘逸,短短二十字却如行云流水。纸是不同一般的羽绫纸,说不同一般,是因为这种纸只能由云州重金贸易而来,一直是云州翼都羽族皇室专用,以丝织就,坚韧如帛,洁白如绫。可再不同一般,此刻在灯下看来,却似乎有银色流光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

  “置酒铜禁上……”夜已渐深,苏姮却久久无法入眠,侧过头向睡在外间的小玉问道:“小玉,睡了吗?”

  “快睡了,小姐。自前日幽公子走后您就一直在念叨这首诗,真有这么好吗?”

  “幽大哥的书法自然不用多夸,可是这首诗我从未见过,应该是幽大哥即兴所书,可这诗里含义我还真猜不透……”

  “我的大小姐,您现在左一句幽大哥右一句还是幽大哥,跟着魔了一样,下次遇见您问他就是啦。”

  “小玉!”

  “小姐……我睡了啊……刚刚说的都是梦话……”

  苏姮无奈地又翻过身……

  置酒铜禁上,于……

  置?于?

  置于镜前?藏头诗?莫非幽大哥暗有所指?

  来不及披衣,苏姮赶忙下床,拿起小心翼翼用镇纸压着一角的诗笺,快步来到妆台前。

  “置于镜前。”苏姮小声念叨着,仔细地将诗笺贴到妆镜上。

  片刻,只见一抹流光倏地没入镜中。

  苏姮惊住了,急忙把诗笺取下,字迹如初。再摸摸妆镜镜面,却也感受不到丝毫变化,依旧冰凉。缓缓坐下,苏姮双肘支着妆台,托着下巴,看看诗笺,又看看镜面,依然豪无所得。

  “明明就是置于镜前啊……”

  半晌,镜面突然出现一丝流光,如纸上书写一般,一笔一划,慢慢成形!苏姮惊讶地双手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姮妹,见字如晤。”

  “幽大哥!”苏姮此刻终是不禁惊呼出声。

  “小姐?怎么了?”外间的小玉被小姐一声惊呼惊起。

  “没事没事,小玉,你继续睡吧,刚刚做梦了。”

  “小姐也早些睡吧……”

  打发小玉的同时,苏姮不忘紧紧盯着镜面。

  银光继续流转:“这是我师门的镜流诀,如果惊到了姮妹还望见谅。”

  流光渐渐隐去,却又从头开始渐次成字:“姮妹只需拿笔在镜面上蘸水书写,便可书信与我。”

  苏姮赶紧取来茶盏,打开一看,万幸,还有半杯多的水。取笔蘸水,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微颤的笔才敢在镜面落下。

  望舒城,玉宫,冰境台。

  瑶山本与二分白鹿原的祁古山脉连为一体,数万年前却被源自山脉最高峰玄牝雪峰的沧江一分为二。滚滚沧江源头,一侧是经年不化的白雪皑皑,一侧是循环反复的暑往寒来。

  玉宫面向西海沧浪湾,背倚瑶山沿山势而建。各处殿宇自山腰而起渐次错落至山巅,登山的辰道过殿不停,直至顶峰碧落崖之侧的冰镜台下。冰镜台为拜月祭祀之所,台面沿崖壁刀削斧刻成五十丈为径的半圆,通体以墨玉条石铺就。相传拜月初代掌教晏祈辰借明月之力,以大法力灌注其上,乃至整面冰镜台竟无一丝缝隙,光可鉴人。每逢月明之夜,便有“半片玉轮落瑶山”的胜景。

  冰镜台后,几处楼阁稍稍高出,错落有序,古朴幽静。太阴阁与冰蟾阁以廊桥相连,为拜月掌教陆希景居住及处理教中事务的所在。其后依次坐落着大弟子幽子期的朔月阁,二弟子嵇子虚的望月阁,三弟子洛子冲的玄月阁。拜月三子朔、望、玄,以月相为别,合为太阴。

  镜似沉,月如钩,晚风骤来,银波洵洵影满楼。

  朔月阁二楼,晚风轻拂青纱动,镜泛流光堪似灯。幽子期盘腿坐在玉几前,上身微微前倾,不安地注视着玉几上竖着的那面两尺见方的镜子。自己刚刚书写所留的银光慢慢隐去,阁中又只剩月下如涟漪般的青纱影。

  长吸了一口气,幽子期抬头饮尽琉璃盏中仅剩的半指酒,正待拿起玉壶倒酒,却见镜面上流光乍起,赶忙将酒倒满放到镜前,顺手拿起了搁在一旁的毫笔。

  “幽大哥,见字如晤。”

  幽子期终于长舒一口气,清瘦的脸倒映镜中,泛起笑容。

  “府中一别已有数日,幽大哥可安好?”

  幽子期欣喜更甚,抑制不住的欢喜形于唇角,象于眉梢,竟不似众人眼中那个清冷公子。不待流光全部隐去,幽子期便蘸酒开始书写。

  “一切安好。”

  写完这四个字,幽子期却顿住了,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些什么。想起那日苏府临别之际留书,见是羽绫纸,便鬼使神差的写下那首诗并隐下一道镜流诀。看着苏姮欢喜地将诗笺收起,幽子期既希望她能看透诗中所藏,又担心她看透之后觉得自己轻浮。回到玉宫后便急忙那套镜流诀的母诀拓到镜上,忐忑等待了数日。以苏府才女的聪慧,恐怕早就看出了,可为何迟迟不见母诀有所动静。不过想到刚刚镜中苏姮所书,幽子期心中的担忧终于放下。

  刚准备提笔道罪,又见镜中银光流动:

  “为幽大哥的行书倾倒,今夜方知诗中所藏,小妹惭愧。”

  原来如此!

  “倒是为兄孟浪在先,还望姮妹恕罪。”

  “幽大哥言重了。没想到幽大哥不但书法超绝,还会这么神奇的术法!”

  幽子期不禁莞尔,看看刚刚蘸过笔的琉璃盏,又是一笑,举杯饮尽,接着提笔在镜子另半边写道:“都是教中前辈的遗泽罢了,姮妹若是有兴趣,下次到永安城细说与你听。”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流光隐去,半晌无语。静雨楼中,妆镜里的红烛被气息乱了光点,似要书写,却不知从何写起。朔月阁内,月光下的青纱被夜风卷起涟漪,纹如行书,却不知以何为题。

  “幽大哥,月圆之夜冰镜台真如‘半片玉轮落瑶山’那般美吗?”终是苏姮先从沉默中走出。

  “嗯,其实只要月明,每晚冰镜台都是如此,亮度不同罢了。”幽子期紧攥的酒盏终于放下,不觉掌心早已沁出薄薄一层汗水。

  “可惜我无缘得见……据说就是一般拜月教众都无缘得见呢。”

  “有机会我跟师尊说说看,看能否邀请你来玉宫游玩。”

  “若真有机会那便太好了!”

  “定不负姮妹所期。”似乎感受到苏姮的期待,幽子期转头望向窗外,月渐西沉,冰镜台依旧映着皎皎月光,如烟如影,如梦如幻。

  “那今年中秋,若幽大哥有空,我引幽大哥游镜湖吧。”苏姮贝齿轻咬朱唇,犹豫半晌,终是把这句写完。

  “那再好不过了。”那夜的初见又浮现眼前,幽子期继续写道:“不过又得辛苦姮妹束发素袍了。”

  “幽大哥又取笑人家了……”

  “岂敢岂敢,哈哈。”

  “幽大哥,不知这镜流诀能维持多久啊?”

  “只能维持三十天。”

  “那岂不是三十天之后就不能这样与幽大哥书信了啊……”

  “这样吧,下月末我才会随师尊回永安,近日先托人带几幅字帖给你,姮妹届时只需按顺序更换便好。”

  “多谢幽大哥!”

  “那日后只要无事,一过戌时我就书信与你,若亥时一刻还没有书信,姮妹就不必在等了。”

  “好。幽大哥可定下了下月何时来永安?”

  ……

  长夜漫漫无心眠,明镜熠熠如相见。

  浅笑盈盈为君故,银汉迢迢已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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