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亵衣
慕容榣看着钟离衣静静地饮酒，对眼前的公子有一种无端的欣赏，看着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眼神中藏着柔情，很难说究竟是古人掷果盈车、对美少年天生的一种眷恋，还是别的什么情愫。
自古以来，万事万物就怕一个“有”字，无论欣赏和关心的比重占了多少，慕容榣看着眼前公子，其实已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情意。
在无声之中，慕容榣很想上楼抱了古琴「常阳」下来，独独为钟离衣抚弦。
钟离衣从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但有作为侠士的矜持和原则。
独饮是好的，让一个非亲非故的美妇人看着也便看着，然则今日不同，钟离衣觉得至少要说些什么，而不能对坐一整天都不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随口说道：“夫人，轻裘已沾湿了，为何不……呃……我是说……”
“无妨。”慕容榣摇头应了一声，随即低下眼眉，叠手把轻裘裹紧了些，似是怕人抢夺一般，双颊绯红。
俩人原本都并非不善言辞的，忽然之间却找不到话题了，才说一句即发现不甚妥当，而对方远不是可以静静相对、半天不说话都可以的亲朋挚友，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
钟离衣还好，一杯复一杯地饮着，显得“悠然”有余。
慕容榣情知不可再呆下去，却无法抽身离开，想找个话题又觉得任何一个话题都会变得突兀，又不能饮酒，脸越来越红，额头也似闷出了晶莹的细汗，不敢抬头去看钟离衣，只把酒杯握在手里搓、弄。
“我……”
“我知道！但不能跟你们讲！”忽地闯进来一个人，自称晓得碧青在何处。
慕容榣和钟离衣对视一眼，都似得救般的站起。见了那客，慕容榣问道：“你晓得碧青在哪里？”
那客乍然之下被慕容榣的美貌镇住，喉咙动了动，“晓，晓得，自然晓得。”
慕容榣欣喜不已，情不自禁地看向钟离衣。钟离衣倒是冷静，问了那客名姓，掏出十两银子道：“这是十两，回来还有十两。”
那客难抑欢喜，道：“老爷，夫人，碧青丫头不要赏银，咳咳，我的意思……”
慕容榣会意，“赏银百两是一定有的。”
“好说，好说！”那客激动难耐，火急火燎地走了。
赶到水吼镇碧玉湾，那客远远瞧见一身翠绿衣裳，大叫道：“哎呀，小青啊，大龙哥哥来看你啦！”没命地奔到小青跟前，跳上竹筏铺开手里的一个包袱，全是吃的。
却看那绿衣女子，十四五岁，青春玉体，俏丽明媚，极是可人，灿然笑道：“哟，大龙哥哥，你怎么请客来？有什么好事？”
大龙却嘻嘻笑道：“不告诉你。”
小青顿时就急，推着大龙道：“快走快走，没安好心！”
大龙抵死赖着，神神秘秘的，笑道：“小青，我介绍一件活儿给你。”
小青道：“好啊，你说。”
大龙啧啧一叹，“哎呀，你真是天底下心肠最好最好的好姑娘，不管什么请托，都不收人家的报酬。”
小青笑道：“有的呀，至少一个铜板哩，你莫忘了。”
大龙哼道：“一个铜板能顶什么用？”
小青瞟了大龙一眼，“大龙哥哥，你再不说是什么事，我就走了。”站起来作势要撑走竹筏。
大龙急得跳进水里，用力拉住竹筏，“哎，我说我说，大好事！”跟着连珠带炮地说了一通，“他们说赏银是一定要给的，不管你答不答应呢！”
小青急道：“我肯定不答应，怎么着！”
大龙骨碌碌地转溜着一对眼珠，笑道：“能怎么着？我跟他们据理力争啊，他们倒好，比我还急，嚷道：把赏银让给你不行吗？嘿，你还别说，我觉得有点道理呢。”
小青瞟了大龙一眼，招呼道：“那是你的事，我只捞东西，上船！”
大龙大喜，跳上竹筏，像指挥兵马的大帅一般，高声喊道：“出发！”但见小青没命地往下游划去，慌得大叫：“哎哎哎！慢点！慢点！这破竹筏可经不起折腾！”
小青反倒更来劲了，回头一笑，“哎呀安心啦，掉水里我捞，你怕什么！”
大龙紧张道：“你水性好当然不怕，我捞上来只剩半条命，划不来呀。”
“死不了！”小青咯咯直笑，下激流，叉腰唱起歌来，唱一段笑一阵。
大龙抓牢竹筏，左顾右看，注意礁石，不敢松手。
行到野寨水面，大龙生怕小青顺流直下，大喊道：“哎哎哎，停停停，到了到了，先见失物主人呐。”
小青把竹筏撑到岸边，岸上人瞧见小水妖来了，一时齐呼，奔走相告。
慕容榣傍在钟离衣身旁，不见大龙和小青，却见一堆人挤在门口，跟着听到“让一让，让一让”的叫嚷声，人群随之分开一条通道，小青嘻嘻笑着，当头进来。
“是谁要……啊，你你，你！”小青看到慕容榣，一阵慌张。
大龙暗呼不妙，用肩膀挤了挤小青，悄声道：“我的乖乖，不会是冤家吧？”
慕容榣回过神来，脸颊飞红，笑着向小青招手道：“小姑娘，又见面了，真巧。”小青脸红到了脖子根，应道：“是，是啊，大姐姐，哈哈，哈哈。”
“完了完了，是熟人。”大龙暗暗叫苦，咽了咽口水，拦在小青身前，“那个啥，老爷，夫人，人我带来了，我的，我的赏银呢？”
钟离衣补了十两银子给大龙，笑道：“还有一百两，得把东西捞上来才成。”大龙欢天喜地，撞了小青一下。
小青神采飞扬，道：“安心！”又问：“是谁的东西，得说清楚。”
慕容榣道：“是我的。”
“哦，原来是大姐姐啊。”小青神气十足，眼里冒着邪气，“那就简单了，我要大姐姐贴身的一件东西交换。”
慕容榣早有准备，摘下头上的钗子递给小青，“这个成吗？”
大龙识得是贵重之物，连连咳嗽暗示。
“不行。”小青皱了皱眉头，回绝了。
慕容榣微微一讶，看了看钟离衣，转头道：“我没有其他东西了。”
“那就有了再说，我走了。”小青得胜一般，扭头就走。
“哎，别走！”慕容榣拉住小青，问道，“为什么不行？”
小青笑了笑，伸手指着慕容榣胸前鼓胀之处，大声道：“不行就是不行，我只要大姐姐穿在最里面的那件衣服！”
哗的一声，众人惊呼起来，随即嗡嗡议论，指指点点。
慕容榣措手不及，红着脸呆在当场。
钟离衣拧着脸，显然已被惹恼，把慕容榣护在身后，肃然道：“小姑娘，你怎如此出言无状？”
小青努努嘴，哼道：“脱下来给我就可行了呀，很难吗？”
嗡一声，更是惊人。
钟离衣眉头紧锁，右手护着慕容榣，左手握着墨剑一抬，气势汹汹指着小青，却只道出一个“你”字。
慕容榣缓过劲，把小青拉到楼上客房里，微恼道：“你胡闹！”
“哼！”小青翘着下巴，一脸不服气。
慕容榣无奈，问道：“你为什么要我的亵衣，你……”
“你亲我的嘴唇，咬我的舌头，我就要你的谢……谢谢衣。”小青得势不饶人，小手一伸，“快给我。”
慕容榣羞极，又想快快捞回长命锁，只得道：“我另外给你一件。”
“不行！”小青把一颗小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一般，强调道，“你还伸了舌头，我就要你穿着的那件！”
慕容榣支支吾吾道：“你，你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小青急得大喊道：“哦，你不认！”
“别嚷。”慕容榣慌道，“我不是故意的。”
小青叉着腰，“我不管。”
慕容榣看天色已晚，只道小青再会钩沉，也不可能摸黑行事，婉转道：“明天再给你好不好？”
“不行，明天我要见天晴哥哥！”
慕容榣没成想竟招来个野蛮妮子，只好脱下亵衣交出，看小青赤条条立着，傲人之姿毫不逊色，“小小年纪就这般勾人，你又要做什么？”温温笑着，帮小青挽了一个发髻，摘下头上玉钗叮嘱道：“千万记住，不要说我把亵衣给了你，只还说要了这枚钗子！”
小青使劲点头，披上外衣，喜不自禁。
慕容榣披散头发，以示交换的是钗子，柔声道：“你要我的亵衣，是晓得人事了，只是成家之后，尊夫可能就不许你这般抛头露面了。”
“不会！天晴哥哥不爱那些规矩，我就嫁他！”
慕容榣心怜眼前的小女孩直似璞玉一般纯真，微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青道：“大家都叫我小青。”
慕容榣摇摇头，追问道：“那你的原名呢，叫什么？”
小青嘻嘻笑道：“我叫碧青。”
慕容榣掩嘴一笑，又问道：“姓什么？”
天色已入昏黄，小青撑开竹筏，行不远，江面上淅淅沥沥地又下起小雨。
钟离衣为慕容榣撑伞，伞下玉人长发过腰，披着紫褐色轻裘，在烟雨中颀立如仙，秀美清绝。小青身上披着一件天晴衣，腰间系着一个碧绿色小东西，划着船不管风吹雨淋，嬉笑动人。
岸上船上全是围观碧青钩沉之人，有充满信心的本地人，有担心出事的外地客。
小青扭头看向慕容榣，把天晴衣脱下递给钟离衣，轻轻一笑，高高跃起，在半空里画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像一条生长在河川深处的小鱼儿，钻入水汽飘浮的江面，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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