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春去秋来。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已经满了。毫无意外，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王有为家也收了租子，除了一家子人的口粮，其他的粮食都拿去卖掉，卖掉的钱都在王氏手里。不过她也保不住，因为不管她藏在哪个地方，王有为都能准确无误地把它找出来，然后把它变成自己肚子里面的酒。

　　杨柳依旧在王家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王氏每天的打骂折磨，王有为喝完酒以后的施虐。就在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里，杨柳及笄了。

　　别人家的姑娘及笄了才开始说亲，等说完了亲过了定，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过，到成婚怎么着也快十六了，她到好，才刚及笄肚子已经七八个月了。

　　她及笄那天王家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怕是知道了也不会管她。那天她拿着竹耙子。在山上筢树叶回来烧柴火。她爹偷偷的来看她，怀里揣了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只用木头雕成的簪子说是送给她的及笄礼。

　　看着自家的女儿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背着大背篓在山上耙叶子。杨晨心里就像用刀子捅了一个血窟窿一样难受。两父女又是爆头痛哭伤心难过了一阵儿。

　　害怕回去的晚了又被王氏抽打，杨柳匆匆拜别的父亲，把父亲给的煮鸡蛋三五两下吃了，将簪子插在了头上。

　　她回到家以后，头上插了一根儿明黄黄的木簪子，居然没有一个人说什么。大概没有一个人记得她头上戴的什么首饰吧。

　　转眼过了霜降，杨柳生产了。肚子疼两天一夜都没生下来，王氏在外面破口大骂。当初怎么就买了她这个没用的东西，没个小姐命，有个小姐病，别人生个娃那一使劲就出来了，她生个娃，嚎了一天都没把娃给生出来。

　　最后，杨柳都快不行了，脸色刹白，眼看着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王氏就是不给她请大夫。还是杨晨和珍娘急急忙忙的赶来发现了，拿着大砍刀逼着王氏去镇上请来有名的妇科大夫，这才保住母女平安。

　　孩子生下来了，王氏的脸是臭的，王有为回来听说杨晨两口子拿着大砍刀逼迫他娘。当即就提棍子来砍两口子。杨晨也发了狠，拿着大砍刀迎头直上，本来王有为也只是吓唬吓唬他，没想到这杨晨居然真的打算拼命，又吓回去了。

　　杨晨也是在那一次跟他后娘王氏拼命的时候悟出来的道理，这个世道，越狠的人才越活的好，别人若是来打你你只能和人拼命。你若是能豁出命去和别人拼，别人自然不敢拿你怎样，你若是越软弱，别人自然越是欺负你。也因为这个原因，杨柳在王家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

　　杨成两口子在王家门口呆了两天。确保女儿生产完以后。没有性命之忧，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这里毕竟不是他们家，他两口子是有拼命的决心，可若能不拼命，自然还是不要拼命的好。

　　杨柳在王家养了十来天。其间，杨成和真娘来看过两次，每次来王氏就要冷嘲热讽，说什么看女儿，结果手里连个屁都没拿。杨成和真娘羞的满脸通红。他们家拿什么送礼？难道拿家里那几十斤玉米面送？那个东西送来。王家怕是更要冷嘲热讽，而且自家也就断了口粮了。

　　因着这个原因，杨成和珍娘便没再来过王家了。日子一长，王氏就坐不住了。他本来就嫌弃杨柳生了个丫头片子。每天还要伺候她坐月子。现在已经快立冬了，天儿越来越冷。挑水扫地洗衣服，外头的风冷的人直哆嗦，她只想呆在火炉旁边，可不想往外跑。她就想让杨柳下地了。

　　于是，杨柳做了十几天月子，就被王氏用棍子抽下了床，“起来，躺在床上装什么死，当自己是小姐呀，赶紧给我干活儿去。”

　　“可我还在月子里”，杨柳反驳，别的事情她不懂，但坐月子的事儿她懂。若是月子做不好，女人要落下终身的病根儿的。甚至有可能早夭，现在是初冬，让她不做月在出门干活儿，这不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杨柳被王氏抽打着出了门去挑水了。几天活儿干下来。杨柳发现下身有出血的迹象，而且一直坠痛，像是有什么要掉出来。

　　她第一次觉得害怕自己是不是要死了？趁着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努力的吸气，收腹希望可以缓解一下。

　　第二天，杨柳脸色煞白，和王氏央求歇息两天，说自己身上有血，结果又唉了王氏两棍子说她娇气并推给她一大堆的厚衣服，让她去河边儿洗。

　　杨柳颤颤巍巍的出了门，端着大木盆走向河边儿。有几个妇人看到她出了屋子，诧异的尖叫道“有为媳妇儿，你怎么出门呐？要是我没记错，你应该还在月子里，你不要命啦？”。

　　杨柳虚弱的扯出一个笑说道“我也想在屋子里呀。”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杨柳弄弄的看着眼前的小河，眼神直愣愣看着河对岸。河对岸是张家村。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张家村张地主家。那是一座二进院子，看起来气派极了。

　　“那是张地主家，他家老有钱了，听说有一百亩上优田，十亩林子，镇上还有一间杂货铺，一年有二三百两银子收入呢。他家的太太天天带着银簪子，银镯子。身上穿着绸缎，家里还有两个老妈子伺候呢！”。

　　杨柳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原来是刚才问他话的那个妇人，发现她看着河对岸出神才跟她介绍。

　　杨柳虚弱的笑了一下，蹲下身继续洗衣服。头上天天带着银簪子，身上穿着绸缎，这样的日子只有那些老爷太太才能享受，她贱命一个，这辈子都没那个福气。

　　杨柳花了大半天时间洗完了衣服，回到家几乎要倒了，也够不的其他晒完衣服就躺到床上去休息。躺下去没两刻钟，这时他闻到一股子酒味儿睁开眼睛一看，王有为正在她的上方，一双眼睛闪着亮光，就像他平时想把她往炕上拉的时候，那种神情。

　　杨柳知道这男人又喝了酒，每次喝了酒就会兽性大发，可是她这会儿还在月子里，这一家人是不是要折磨死他才算甘心？杨柳大叫一声，王有为瞬间扑下。一刻钟过后还是让他得逞了，过后杨柳下身一直流着血。

　　那两天杨柳都处在恐惧之中，她深深的感觉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她的命会在王家断送。她有爹娘有弟弟，现在又有了一个女儿。更何况她还不想死，那是她第一次深深地意识到要逃离这个地方。

　　当想要逃走这个想法在脑子里面形成，就再也挥之不去。每天干着繁重的活，还要照顾着女儿，女儿的哭泣，身上的劳累痛苦都让杨柳坚定了这个想法。

　　她要逃走，可是逃去哪里呢？通过两天两夜的冥思苦想，她终于决定了，她要去省城，去那个一个遍地是黄金的地方。等她挣了钱就把女儿爹娘和弟弟带走，永远的离开这个让她发抖的地方。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杨柳都在思索着要如何离开。离开的事情不能牵连到女儿，更不能让王家人找到她。离开的盘产衣物从哪里来？

　　杨柳思索着每一个可能最后终于确定了一个她这一辈子做的最大胆也是最正确的做法——诈死。

　　杨柳默默地做着准备。首先，她需要食物。王家每天的饭桌上都有饼或是馒头。王氏和王有为虽然抠门儿，但到底每天会给她留一份儿。杨柳趁着人不注意，将馒头，烧饼偷偷揣在怀里拿布包起来藏在后院儿的草垛子里。王氏和王有为几乎不会去那里。

　　那天王氏让她下河洗衣裳，她又故意将一身旧棉衣偷偷的藏在后院儿的草垛里。回来的时候，王氏发现少了一件棉衣，她只得扯谎，被河水冲走了，因水流的急不好下去捞。还被王氏暴揍了一顿。

　　从那天起，她没有棉衣，只能多穿两件衣服御寒。为此，王氏还奚落了她一顿，而她却觉得这个机会正好多穿两层衣服，到时候诈死更像，而且她还能多带走一套衣服。

　　离开的钱有王有为送的一对耳环和戒指，虽然不太多，也只能这样了，家里的钱她找不到，也不能偷，一旦发现她是诈死逃走，只怕她就没命了。

　　通过好几天的准备，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杨柳一直在瞅一个日子，瞅一个她能逃走的日子。

　　那天十五，简直就是上天送给她的好日子，镇上唱大戏，许多人家都跑去看戏了。王氏也不例外，大戏唱两个时辰，不到晌午，王氏不会回来。王有为跑出去喝酒去了，不到天黑他是不会回来的。

　　杨柳抱着女儿，眼看着他们俩人出了门，又慢条斯理的给女儿穿上厚衣服就不怕着凉，喂了奶，将女儿哄睡着。　　估摸着她一觉睡到晌午，那时王氏应该回来了吧。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女儿。她总不至于连自己的亲孙女儿都不管吧。

　　给女儿盖好了，第一次杨柳锁上房门儿出去。

　　出去之前，她又猛地回头，跑到床前去对女儿亲了亲喃喃自语道“乖孩子，不是娘狠心抛下你，而顺娘留在这里，迟早会死在这儿，不如出去拼一把。你放心，等娘安顿好了，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你一定要挺着，等到娘回来接你的那一天。”

　　杨柳咬了咬牙，泪眼婆娑的转身出门背着大背篓和砍刀洋装出门儿砍柴。到后院将棉衣和馒头，烧饼找了出来，背在背篓里，又用一把草盖住才出了门。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一个人都没有，偶尔遇到一个人，她也对人家说是去砍柴。路线她早已经规划好了，她要先去后头的断魂崖。那里深不见底，从来没有人下去过。杨柳脱下自己外衣狠心将自己的手腕割破了，把血滴在件外衣裳，再把外衣撕碎挂在崖下的树枝上，又将背篓和一些柴，从上面丢下去，表明她是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

　　而后她抱着已经准备好的包袱匆匆离开。王家岭村后头是一片老林子，很少有人进去过，都说里头有野兽。外头人多怕被发现，杨柳壮着胆子走进了那一片老林子，不过她不敢往深里走，只敢擦着边儿走。翻过那片老林子就到了老堡子镇后头那座高山。只要翻过那座高山就过了老铺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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