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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由


  夜里蔷薇睡得半梦半醒,又接到了梁正的电话。这位前夫,从蔷薇的生命里消失了一年多之后,又如同幽魂一般飘了进来。

  “蔷薇。”梁正略微拘谨地叫了一声。

  蔷薇几乎可以想象到,梁正那双微凸的鲍鱼眼,一定正在六神无主地游移,带着心虚的人特有的不安分。

  “梁正,”蔷薇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第二次给她打越洋电话,以他那么细致吝啬的个性,绝不只是像上次所说的,想她了而已。

  “蔷薇,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我上次去看过了你妈妈。”

  “你去看我妈做什么?”蔷薇莫名有点警惕起来。此时她想到的,是梁正很肯能正在打着复婚的算盘。

  “听你妈妈说,你在美国过得还不错,是吧?”

  蔷薇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妈妈说,你每个月都给她寄钱,还说你在美国挣的奖学金很是可观。你孤身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很不容易,蔷薇,你受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蔷薇有点不耐烦了。梁正每叫她一声“蔷薇”,她的神经就颤一下,心里也跟着起了鸡皮疙瘩。

  “蔷薇,你看,我们也算夫妻一场。”梁正的口气越来越软,他在酝酿一个顺理成章的请求,“最近我真是遇到了麻烦。我想……”梁正说不下去了。当初的梁正,在李蔷薇面前是多么有自尊,多么有男人气魄,当初的梁正,铁石心肠地讲离婚,没有半点回转余地。

  “你想什么?”蔷薇说,“你想找我借钱?”

  “蔷薇,你看……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向你开口……”

  “梁正,我没有钱。”蔷薇实话实说,跟梁正解释她都嫌累。

  “蔷薇,你不要这样,我们好有话好说……”

  “梁正,我警告你,别再去找我妈,也别再打着想跟我复婚的幌子,去找我妈借钱,你缺钱是你的事,我管不着。还有,我现在准备博士论文很忙,你要是没有其他事,就不要总给我打电话。”蔷薇一口气说完,义正言辞,慷慨无比。跟梁正从结婚到离婚,她从来没有这样不给他留情面。她真觉得解气。

  梁正在电话那头嘟哝了一句“蔷薇,对不起”,蔷薇匆匆说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她不用听也能知道梁正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一定会先从“对不起”开始,做一番深刻的检讨跟抱歉,接着再自我数落,自我反省,从认识第一天反省到离婚,这是他们那一类男人惯有的招数。蔷薇舒了口气。她当初糊里糊涂嫁了梁正,就因为她相信,最平淡的就是最好的,多么幼稚多么贫乏。她明明早知道梁正是“那一类男人”,她还是嫁了他。这样也活该她大龄离异,过得如此高不成低不就。

  蔷薇闭上眼睛,竟然在一瞬间看到了牧的那双黑如深潭的眸子。这个曾经解救过她,伤害过她,也吸引过她的男人,如今已经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意识里,而且不论心境,不分昼夜。她想起牧发火时候几乎迸出星火的眼神,她居然讨厌不起他来。

  蔷薇起身扯开窗帘,窗外早春的新绿已经被凌晨的天光映了进来,新鲜而勃发,就像她腹中的那团骨血。

  牧又开始规律地留在这座宅子里吃早餐、晚餐,每天过问几遍“你感觉怎么样”。

  早餐时间,阿梅上楼叫了两遍,牧才慢悠悠地下楼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西装,而是穿着一身居家毛衫,头发随意凌乱地竖着,乍看上去竟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年轻脆嫩的牧杏之。

  “薇薇安。早。”牧朝蔷薇抛出一个十分俊朗的笑容。

  蔷薇不禁也回了一个笑,“早安。”牧一定知道他的笑容足够俊朗,足够迷人,所以当他想要讨好一下她的时候,他就可以对她抛出这样的一个笑容来,随心所欲,毫不费劲。

  也许是刚讲和不久,所以牧对蔷薇说话的口气还带着一点柔情:“薇薇安,你今天的气色好了许多,看上去很美。”

  “是吗。谢谢。”蔷薇说。她谢谢他还假模假式地称赞她一句“很美”。蔷薇想,经历了绝食事件,牧也平和了不少,她连半条命都可以不要,所以他从此无法用什么条款来规约她,所以他对她陪笑脸,甚至连言不由衷的“你很美”都能讲出口。

  “我给你准备了一样礼物。”牧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小盒子。

  蔷薇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不是戒指就是胸针,或者别的什么宝石金银。有钱人什么都阔气,道歉可以用钱,表意也可以用钱,仿佛别人的情感和喜乐就值那一两颗钻石。蔷薇没有接那个盒子,笑着说:“牧先生还是留着送给你太太吧,我收了你的钱,要有职业道德。所以不该收的礼物,最好就不要收。”

  牧嘴角的笑意波动了一下,“你怎么就认为,这个东西适合送给我太太?哦,忘了跟你说,我离婚了,现在单身。”

  蔷薇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牧。

  “很意外吗?”

  “没有,我只是……”蔷薇顿了顿,“我不用知道你的私事。只是,这个孩子以后会在单亲家庭长大吗?”

  “你放心,这个孩子一定不会缺爱。”

  “你和你太太……”

  牧的笑意深了下去,“怎么?你以为我们离婚跟你有关系?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以为这个孩子将来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蔷薇担心的是孩子。毕竟她几乎等于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她知道这会给孩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你完全是杞人忧天了。这个孩子会有最爱他的父母。”牧的话里颇有深意。

  “我知道。”蔷薇只好结束这个话题。她应该知道,牧杏之和秦若娜,他们美式的、自由的生活习性,离婚与否对于养育孩子来说,区别并不大。

  牧把盒子递到她眼前,“打开看看。”

  “牧先生,你不用费心了。即便你不费心,我也会好好生下孩子的。”蔷薇还要推脱。

  “那我帮你打开。”牧自顾自打开那个盒子,里面居然是空的。

  蔷薇诧异,“牧先生,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只要拿着它就好了。或者……就把它放在你房间的床头柜上。”

  蔷薇收下盒子,趁机问牧:“牧先生,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可以吗?”

  牧喝了一口蒸馏水,笑道:“薇薇安,你想跟我说,你要自由出入这里?”

  “是的。”蔷薇想,他们果然心照不宣。

  “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蔷薇自从豁出去一次之后,再也不怕什么。她大着胆子说:“你也知道,你关不住我。即便把我软禁起来,只要我心里不想生下这个孩子,我就可以让它生不下来。”

  牧的眉头紧缩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重新恢复笑容,“薇薇安,你在威胁我。”

  “相互威胁这种事,我们已经很熟练了,不是吗?”蔷薇依旧面如春风地笑。从前她总是在牧的面前谨小慎微、瞻前顾后,但自从经历了几次炼狱般的病痛之后,她就不再害怕。连半条命、一个孩子都差点丢掉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牧想了想,说:“薇薇安,我答应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但每一次不能超过三个小时。”他说完又看着蔷薇,嘴角的笑意在加深,“还有,你知道的,如果你偷偷溜走,我一定找得到你。”

  “我当然知道。”她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跟牧作对,除非像他说的,她不想在美国待下去了。

  吃完早餐,牧去露台上看报纸,蔷薇拿着那个空的首饰盒回了房间。她按照牧说的,把盒子摆在床头柜上。她一点也没有把它当做他送的礼物,房子是他的,卧室也是他的,他爱怎么摆弄是他的事。

  从蔷薇房间的窗口,正好可以看见楼下的露台。她看见牧的肩膀、背部都被清晨的阳光镀了一抹金色,阳光带着寒气,在玻璃窗户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牧的背影就在这层白雾之外,变成了一幅抽象画。后来的日子里,蔷薇回想起来,总会深深记得这幅抽象画里的牧杏之。

  牧突然回了头,并一下子朝蔷薇看了过来。蔷薇被吓了一跳。牧不仅突然回头看了她,还扔给她一个了然的、柔软的笑。在这样一个新春的、嫩绿的早晨,印象派画轴深处的牧杏之,从白雾中回过头来,笑了一笑,如此脉脉,如此直白深远。虽然蔷薇知道他是在讨好她,她还是几乎沦陷。

  蔷薇莫名感到一股恐慌,她拉上了窗帘。在窗帘合上的那一刻,她还能看见牧的脸上温度尚存的一丝笑意,那么游刃有余,那么挥洒自如——牧杏之可以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把他那副雅痞笑容挥洒得相当自如,而不管是李蔷薇们,还是秦若娜们,心底都会暗自一动。

  蔷薇想起寄放在艾玛公寓的那包东西,她给艾玛挂了个电话,告诉艾玛她下午会过去拿东西。刚刚接通电话,艾玛就在电话里头蹦起来嚷道:“薇姬小姐,前几天打电话你都不接,我真以为他们把你卖了!”

  “他们是谁?”

  “谁知道。也许是路口吸毒的流浪汉,也许是场子里蹲点的毒贩子——谁知道呢!”艾玛总是这样口无遮拦,毫无边际。

  “艾玛,我要去你那里拿回我的东西。”

  “那刚刚好,乔伊也来了,你们刚好可以见上一面。”

  每次打电话,艾玛都随口念着乔伊乔伊,从前艾玛嘴里今天是这个迈克,明天是那个汤米,如今只剩下乔伊。蔷薇见过那个乔伊一两次,那人的眼神闪闪烁烁,总是浮着一层迷离不定的光,目光又远又空,似乎总在等着你现成的主意。蔷薇在第二眼见到乔伊时,就隐隐感到这人的危险。艾玛却说,“这是真正属于艺术家的气质。”

  什么气质呢,乔伊的气质,就是吸两口□□,再写一首半首的摇滚。蔷薇每次都想这样讲出她心里的实话,却总是被艾玛对乔伊的满腔迷恋给堵了回去。

  蔷薇讲完电话,就下楼去露台跟牧请假。

  牧的报纸刚刚读完,手里的咖啡差不多凉了。牧很少喝咖啡,□□对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有害药品,只有在很疲倦的时候,他才会喝上一点。此刻他杯子里的咖啡还剩了一大半。

  蔷薇闻着那现磨的咖啡香,眼馋嘴馋——她已经太久没有喝咖啡了。从二十五岁开始,她就酗上了咖啡。自从怀孕,她还从没好好尝过一口。

  “薇薇安。”牧放下咖啡和报纸,站起来,脸上仍是刚刚回头仰视蔷薇时的那个笑容。

  蔷薇心里又是一颤。“牧先生,”蔷薇考虑着措辞,“今天天气真不错。”

  牧的眉毛抬一抬,“嗯”了一声。

  “牧先生,我今天想出去一趟。之前跟你说过的,有个朋友要回国,我去送送她,顺便取一下我的东西。”

  “哦?”

  “不远,就在本市。”

  “真巧,我今天正好比较闲。要不我陪你出去?”

  蔷薇赶紧摇头,“不用了,牧先生,我自己去就好了。”

  牧笑着说,“我送送你。”他不等蔷薇拒绝,就转身回到屋里。再出来时,他已经换好了一身休闲装,深棕色毛衫,卡其色牛仔裤。蔷薇不得不承认,牧挺会收拾自己,哪怕一身平淡无奇的衣裤,也在他身上同时穿出了成熟雅痞和风华正茂。

  “走吧?我送你。”牧再次笑成一个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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