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疯了
蔷薇被这三个字狠狠击中，足足有两三秒钟，她还在苍白的意识里搜寻这声音的来源，接下来她猛地彻底意识到那声音是牧，当她回过头来，就立刻迎面接住了牧的眼里迸出来的怒火。
牧猛地过去捉住蔷薇的手腕，“李蔷薇！”
又一声“李蔷薇”。蔷薇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听见自己讷讷地吐出三个字“牧先生”，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刚刚她义正言辞的慷慨和激烈，此刻被这两声“李蔷薇”彻底堵了回去。
牧紧紧盯着蔷薇，那双深陷的欧式深眼窝里，盛着满满的愤怒，他紧紧握着蔷薇的手腕，他原本不打算揭穿她，更没想过要在这一刻叫她一声“李蔷薇”，这个被她千方百计藏起来的真名字。
蔷薇看着牧，渐渐回过神来。如今她只能破罐子破摔。“牧先生，你知道？”她问。
“你的名字？还是其他的？”牧问。
“都有……”她没想到牧什么都知道。
牧慢慢地说：“薇薇安，不，薇姬，我早就告诉我你，任何事都不要瞒我。以前已经发生过的，我就不计较了。我以为你会学乖一点，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笨，这么不知好歹。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你签合同之前，我就弄清楚了，你的真名叫做李蔷薇，林薇薇只是你的笔名。还有，你的英文名字叫薇姬。你做过中餐厅传菜员，在便利店门口扮过布偶，跟暗娼、流浪艺术家们做了两年的邻居。我没说错吧？”
蔷薇心跳加了速，一下跌坐在旁边的沙发里。“牧先生，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演戏？”
“因为我向来不揭别人的短，但这回是你逼我的。”牧说得咬牙切齿，“你来美国以后，事事不顺。你为了帮家里还债，迫不得已才跟我交易。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在美国走完你该走的路，但你没有想到，这条路居然也不顺畅，所以你就更加想回去，回到你曾经抛弃过的家乡，是不是？！”
牧的语气里，同时充斥着鄙薄、不齿与得逞，他看见蔷薇的脸一点点变得更白，脸颊上的几颗妊娠斑像几滴影子，空空悬浮在煞白的脸上。他心里一阵揪痛，嘴上却在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劝你还是好好完成交易，以免将来美国这条路半途而废以后，连中国也回不去！”
蔷薇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耻辱，从牧眼神中，牧的嘲笑中弥漫出来，她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漫出来，那汪她忍了很久——可能忍了几个月或者几年的眼泪。她终于听见那几句闷在心口很久的话，被自己冷冷地吐出来：“牧先生，论文我是一定要写完的，如果你现在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可以反悔……那些订金，我将来可以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牧忽然就沉默了，他没有料到李蔷薇的骨气可以这样硬。
良久，蔷薇从沙发里撑起身子，对牧说：“牧先生，还有事吗？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蔷薇走出书房，听见牧在身后一声低吼：“你给我站住！”
蔷薇没有回头。她想，事已至此，牧就算冲上来扇她两耳光，她也没什么可说的。然而，她走出去很远，牧也没有追上来。
她突然感到空前的一阵累。原来一切都是徒劳，她曾经费尽心思隐瞒的身份、名字、经历，都是徒劳。这世上没有牧杏之不知道的秘密，没有牧杏之把控不了的局。她妄想跟他周旋，简直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荒唐可笑之极。
蔷薇回到房间，和衣躺下。此时卧房的门突然开了，是牧。
“李蔷薇！”牧的怒火一点都没有减少。
蔷薇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立刻被牧捉住了双肩，牧的手劲很大，她感到肩头一阵钝痛。
“你就那么心心念念想回去？”牧的问话有点出乎蔷薇的意料。她以为他会骂她没有职业道德，骂她自以为是不知好歹。
“就跟你心心念念地想要个孩子一样，我也想回去，回去才能活得像个人。”蔷薇说。
“我不认为你可以泯灭道德，你先是欺骗，然后再是欺骗！”
蔷薇喃喃地说：“牧先生，那你呢？这种交易，大家心照不宣，你知道我不姓林，我也知道你大概也不姓牧。”
牧的眼睛忽然一阵苦涩，“薇薇安，”他又叫回这个名字，“我在你面前，一切都没有隐瞒过，我都是真的！”
蔷薇愣了，她从来都没有全然相信过牧的一切，她早就觉得，他们之间相互隐瞒，才是这种交易的常态。她看见牧的眉间褶痕越来越深，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牧恨恨地说：“你这样的女人，从不会打扮自己，不性感，也不那么漂亮，甚至迂腐、古板，毫无风情……而且，你满口谎话，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要是还有人会爱上你的话，那个人他妈的一定是疯了！”牧说到最后，居然还吐出一个脏词。
蔷薇彻底无话，牧说的，句句是实——凭她破罐破摔这么多年，她合该被人嘲笑，也合该被人轻薄。她心里对自己骂着“合该”的时候，却突然看见牧的眼神在某个瞬间就软了下来。他的火气完全不见了。
牧深深看着蔷薇，喃喃地说：“但是我想，我就是疯了。”
顿时，像是有一道闪电一头扎进了蔷薇心里。她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牧紧紧按进怀里，他的嘴唇毫无前奏地堵住了她的，堵住了她那句还未出口的“牧先生”。
蔷薇分明感到一阵火舌从身体深处窜上来。在牧的唇齿侵袭中，她瞪大了眼，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喘息。她看见牧先生闭着的眼睛，眼角恍惚还有泪。蔷薇在那片朦胧无助的虚软中，感到一阵心疼，也感到一长串的心颤。她在这个绵长深情的吻中塌陷了几秒钟，心底的电流窜过来又冲过去，她良久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推开牧，却又重新被他扯进怀里，他的吻更加不客气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脸颊上。
一切都完全偏了轨道，一切都出乎她的所料。蔷薇被牧的臂膀裹挟着，被他的吻裹挟着，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牧的吻是掠夺式的，叫人惊心动魄的，它们唤醒蔷薇沉睡了多年的神经末梢，令她在这串深吻中，平稳地塌陷，继续塌陷，直到最后，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才彻底从这场唇齿战役中明白过来——牧先生对她认真了。
一阵既甜且苦的无力感席卷上来，蔷薇在牧终于放开自己的时候，用力推开他，“牧先生！”
仿佛是一场梦。
“薇薇安，”牧也恍然醒过来，有些抱歉地对蔷薇说，“对不起。”
空气几乎冻结成块，蔷薇感到心口滞涨，从牧先生那里来的一系列荷尔蒙侵袭，此刻还瘀滞在她体内，让她心慌心跳，让她来不及思考，更言语无措。她想，她的脸一定红透了。
牧先生果然是牧先生，他居然很快恢复了一派清淡，对蔷薇笑笑，“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蔷薇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薇薇安，”牧又叫了她一声，“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认真的。”
蔷薇猛地抬眼，对上牧的那双微苦的眼睛，再无知、再没有经验的女人，也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满满的诚意，看出牧先生的深情、期待以及认真。
他真的认真了。
蔷薇的一颗心噗通沉下去。
“薇薇安，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揭穿你吗？”牧问道。
蔷薇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低微的：“不知道。”说完她就觉得难堪，牧先生的暴风骤雨式的情绪表白，已经把她握住了，握得她连说话都失了底气。
牧笑了，“薇薇安，你大概不知道，自从你住进这里，我就慢慢喜欢上了你。”
蔷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牧先生？”
“你不用感到奇怪。虽然你不性感，也不那么漂亮，甚至迂腐、古板，毫无风情，大概除了我，没有谁会喜欢你。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喜欢你，爱上了你。”
牧的几句话带着美国男人的直白，眼里是亮晶晶的，褪去了往常的刚愎冷酷、警醒沉着，有一股成熟男性返璞归真的烂漫。蔷薇不用怀疑，当一个男人认真的时候，他眼里就会浮现一股返璞归真的烂漫，不分年纪，不分时代。牧确实认真了。
牧如此直白，毫无掩藏，让人想找个藏身地儿都难，他看见蔷薇的脸颊慢慢变红，从脖子到耳根，那双大眼睛里，盛着满满的都是少女样的羞涩、难堪。他猛地心软——蔷薇的害羞来得又迅猛又沁人，他的心软了下去，他不自觉伸手抚上蔷薇的脸颊，她惊得一躲，不小心掀开了床头柜，那个储钱罐，还有牧送的首饰盒一并掉在了地板上。
牧悠悠地俯身捡起储蓄罐，还有那个首饰盒。他把储蓄罐放进柜子里，把首饰盒放在蔷薇的床头。
“牧先生，请你注意一下对孩子的影响。”也许是因为太局促，蔷薇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牧一点都不领情，他拿着那个首饰盒，又把它放在蔷薇的手里，“薇薇安，其他的东西，你都可以还给我，但这个首饰盒，你得给我好好留着。”
蔷薇的心仍旧跳得厉害，她在思忖着，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过了她的掌控范围，她原本想生下孩子就潇洒走人，绝不因为牧先生而拖泥带水，眼下她却乱了，并且信心全无。
牧已经把那个盒子按在蔷薇的掌心，仍旧是那番比水还柔情的笑，“薇薇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会给你时间考虑。”
“牧先生，你说什么？”蔷薇醒悟过来，问。
“我说，你不必现在答应我什么。我会给你时间考虑。”
蔷薇这才恢复了神智，她质问道：“牧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给你生孩子，还可以给你做金屋藏娇的情人？”
牧的笑容消失了，他欠了欠唇角，“薇薇安，随便你怎么想。今天我只告诉你，我爱上你了，并且希望你能考虑。”
“考虑什么？”蔷薇来了气。考虑给他当情人？当甜点？
“总之，你会考虑的。”牧居然十分自信。
“牧先生，我也跟你讲清楚，我生下孩子以后，毕业回国，以后我们各不相干。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蔷薇说的是真心话。她真心地希望牧只把她当做一个雇佣母亲，这样她才好全身而退。
“薇薇安，你真的希望这样？”
“牧先生，我是认真的。”
“可你刚才的反应骗不了人。”
牧又笑了，几乎有些得意。他的冷静、从容、游刃有余，把原本厚着脸皮才能做的事情，变得十分自然，水到渠成。蔷薇不禁又一阵局促。
“不过薇薇安，没想到你接吻的经验真是很缺乏。”倜傥无限的牧先生继续厚着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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