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竹墟(三)
弈凤与童小凤一入暗门总舵,便看到一派慌乱景象。
曾朔芳立于堂上,焦急地来回踱步;钟莽在一旁咆哮如雷;其余舵主亦是惶惶不安地在争执着。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 曾朔芳终于不耐地吼道,“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
钟莽怒气冲冲,一杆□□呼地斜插入地,反问道:“如何不是?都叫人欺负都头上来了?老十六,你与主上最为亲近,主上平日里也最倚重你,这个时候你怎么能不为主上出口气呢?”
其余舵主皆应道,“这些贼人冒充主上,实为大不敬,应要千刀万剐!”
曾朔芳瞪了钟莽一眼,意思是你别给老子火上浇油。
钟莽愤愤地还欲再说,被其他舵主拦了去。
半晌,曾朔芳在堂中坐下,安抚道:“主上临走时将暗门事务暂交于我,那么就请诸位给我一点时间,待我查清真相再安排不迟。”
群人不好再纠缠,骂骂咧咧地散开去。
弈凤与童小凤对望一眼,看来其他舵主们尚不知主上失踪的消息。
“曾舵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弈凤上前,耳语道。
曾朔芳狐疑地望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欲语还休的童小凤,心底倏时升起一阵不安,急忙与弈凤步入内室。
“什么?”
曾朔芳难以置信地望着弈凤: “主上不见了?”
弈凤眸色暗沉,“掉入冗水,暂时不见踪影。”
“派人找了没有?” 曾朔芳心急如焚。
“已经加派了人手,回来的人说……” 弈凤话音微滞,曾朔芳不耐烦地打断,“说什么?”
“说主上受了虞仰风一掌,恐命在旦夕。”
曾朔芳气急,将桌上的茶盏挥落在地:“荒唐!你怎么办的事!”
弈凤默然,内心亦是无比煎熬。是他疏忽,他本应该亲自跟着上官揽狐,可中途听到卞家变故,他担心童小凤的安危,便安排了手底下的人跟着,而自己则火急火燎地赶回城去。
没想到这一小小疏漏,竟酿成大祸。
“当务之急是找到主上。她熟识水性,就算受了重伤,也不至于会……” 曾朔芳说不出那个字。
她是修罗殿里出来的神祇,阎王爷也要惧她三分才是。
“此事先莫要告知其他舵主,让你的人先好好找,要快!”曾朔芳压低声音吩咐道。
弈凤颔首,飞身离去。
见弈凤脸色青白地从内室出来,童小凤赶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怎么说?”
弈凤望了她一眼,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没事。”
笑得如此难看,鬼才没事,童小凤不由得心里嘀咕。
“此事先莫声张,我继续去找。你呆在暗门好好休养。” 弈凤轻声嘱咐道。
童小凤心里有些不忍,拽住他的衣袖:“我同你一起继续去找,我身上只是小擦伤而已,无妨。”
弈凤望着眼前的女子,眸中闪着不由分说的执拗。刚逃过一劫的她钗发凌乱,裙衫满沾灰土,这大概是她最狼狈的样子。可是就算如此狼狈,她依旧是极好看的。一瞬间,他忽地万分庆幸,还好她没事。若是她没逃出那场灭门大火……他不敢想。
眼前这小子望着自己的眼神竟是没来由的……温存?童小凤心里忽地缩了一下,瞬时有些难为情,一巴掌呼在他肩上,“喂,你发什么呆呀。”
弈凤不语,眸中的笑意愈加深邃,好像十分欣赏她的局促。
童小凤只觉得头皮发紧。
祸水!
弈凤不再逗她,将她拉到一旁,低语,“我的人都在冗水沿岸搜寻主上,只有一处还未找过。”
“何处?”
“竹墟。”
“竹墟?” 童小凤诧异,“那是何地?”
“竹墟是冗水尽头的一片芜郁竹林,瘴气丛生。” 弈凤眉头微蹙,“竹林里有一位我的故人。”
“故人?”
弈凤有些迟疑,那位故人,他其实并不愿去打扰。
“那还磨叽什么?事不宜迟!” 童小凤横他一眼,率先跨出殿去。
***
灯,燃尽了,“嘶”的一声,最后一点微光都湮灭在黑暗里。
偌大的宫院,顿时清幽极了,窗外那么亮的月色,仿佛也照不进这昏暗里来。
诸葛庆阳在这昏暗里已坐了许久了。
内侍官图广在外间也候了多时了。
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皇上在紫云宫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可是紫云宫早空了,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位娘娘听说是疯了。那后面的事,图广没再打听。他从来知晓,要想在宫里活命,就切莫探听不该探听的事。
“图广。”
帝君终于发话。
“奴才在。” 图广躬着身子,靠在门边回话。
“卞晁还在?” 声音里仿佛夹着一丝无奈。
“回陛下,卞将军在太和殿偏殿跪了一整晚了,怎么劝也劝不走。” 图广恭敬地答道。
诸葛庆阳叹了口气,哂笑着道,“谁都不愿意给咱们一个清净日子呢。”
图广有些懵,不知帝君这是在同他说话呢,还是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走吧,过去看看。”
“喳。”
卞晁跪在偏殿,卸下的铠甲置在一旁的矮几上,他心下悲恸,就连眼底那跳跃的烛火都是凌迟他的利剑。
卞家噩耗传来雾海之时,他一个趔趄摔下了校场的大台。众将士上前来扶,却只听他兀地嚎啕大哭。众人顿时住了手脚,面面相觑。
威赫北疆军功硕硕的镇北大将军竟然哭得像个孩童。
他踉跄地赶回京城,要面圣。却被拦在殿外,只有传话的太监来与他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安慰:“卞将军,节哀。陛下因为卞妃去世,忧思过甚,歇下了。”
他抚着奄奄一息的马,只是冷笑,“忧思过甚?”
他跟着这位帝君征战多年,实在太了解他了。他的心是冷的,是捂不热的寒冬。
诸葛庆阳不见,他就跪在偏殿不走。若是臣子也寒了心,他的江山社稷又当如何呢。
“子尤。”
诸葛庆阳望着偏殿里倔强的背影,皱了皱眉,还是走上去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这是何苦呢,子尤?” 诸葛庆阳叹了一声。
卞晁又跪了下去,双目如潭,喑哑的回道,“请陛下告知我上官揽狐的下落。”
诸葛庆阳面色一沉,并不做声。
“世人不知上官揽狐是谁,我却知道。请陛下告知我她的下落。”
“你既知道,还如此不懂分寸?”
卞晁大恸,“陛下,为何?她为何要屠我卞家满门?十几名弓箭手十几名杀手,她连一个卞家的家丁都没有放出来。她是个魔头啊!此魔不除,必贻害于世啊,” 说道最后,年轻的将军忍不住咆哮起来。
“求陛下大义灭亲。” 卞晁匍匐下去,磕了数个响头。
“子尤,你跟着我十六年了。云苍一役,若不是你替我挡了一剑,如今这江山亦不姓诸葛了。” 诸葛庆阳踱到窗前,窗外是寂寂天阶,重重宫墙,再无刀光与莽火,金戈铁马恍如隔世。
“我最信任你也最器重你,你的事就是我诸葛家的家事,但是唯有这件事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卞晁僵硬地跪着,手脚一截截凉下去,心下波澜起伏。是了,话到此处,他已不能再执意强求。无论他做什么——为眼前的人豁出命去抵挡刀剑又或是不顾一切肃清外敌——他姓卞,不姓诸葛。而他倾其所有守护的江山河川,从来都是诸葛家的江山河川。生平第一次,他心里燃起了滔天的恨与怒,他什么也没说,咬了咬牙,再次磕下头去,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他要的公道,他自己去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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