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宁子妤快步横穿过去,可无奈花神庙周边人太多,她只得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遥遥望着。
“花神”放下篮子,收拢广袖,星目微微垂下,起身将供台的素馔一一拂过,已示自己收到。围观百姓见此纷纷闭上眼念念有词,以求神灵保佑。
顾玙心里略过一丝不耐烦,他昨日被主上叫过来帮忙,还以为是王严要出幺蛾子,却没料到自己被按住换了好几身衣服来这扮劳什子的花神。也不知世子现下何处,是否也出来踏青了。他展开手中锦帛,准备念最后的供词,突地扫到远处一个靛青身影,他不禁睁大了眼睛。
宁子妤看着顾玙水眸定定注视着自己这片区域,勾起唇角朝他笑了笑,见对方合起供词,似乎想要飞身下台急忙将食指竖在下唇上,左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继续。
顾玙皱了皱鼻头,不太情愿地再次展开锦帛,边说边不住朝宁子妤看去。宁子妤也不动,将扇子撑住自己下巴听着那些赞颂祈祷,不时点点头,顾玙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好不容易念完了,顾玙忙把东西丢给后台的人,急匆匆就要离开,却被几位男子拉住了,“你等会还要表演的”!那几人穿着各色衣袍,服饰颇为精致,是接下来要上场的花伶,顾玙瞥了眼,解下腰间宫穗随意仍给其中一位,“你便是现在的花神了”。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几个轻点离开场地。
待顾玙前来,宁子妤伸出扇子敲敲他的肩膀,赞叹道,“顾卿今日装扮不错”。
顾玙闻言脸红了红,轻声道,“主上喜欢就行”。他素知自己相貌在楚国不算十分上乘,但能得到主上的夸奖还是忍不住心中暗自欢喜。
此时宁子妤注意到四周不少人开始朝他们指指点点,明白是猜测顾玙身份,便拉着两人向外面走去。
街上比肩接踵,商贩的吆喝冲天。宁子妤几个无法,只得放慢速度,闲逛一般走着。
她们路过一个糖人摊位时,宁子妤不由停了下来,指着上面活灵活现的小人露出怀念神色,“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偷偷出来玩,在路边也买了这些。我们几个早早就吃完了顾玙还却还藏在自己衣袖里带回府,最后融化的糖渣被发现。母亲因此知道偷出府的事把我们几个关在祠堂里小半时辰,后来是父亲过来才开的门”。
范夕夕促狭地看了顾玙一眼,好笑道,“是啊,那时管家发现顾玙糊成一团的袖子问我们是不是出门了,他不会撒谎便闭口不说,最后惊动了王爷。”
顾玙抿了抿唇,他也尚记得那时。自己刚被带出死士营没多久,糖人与他而言是从未见过的新奇东西。好看的世女殿下不嫌弃他路上一言不发,给他挑了个愣头愣脑的小老虎。他拿过舔了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充斥了他的口腔,软乎乎地像是踩在棉花上面,让人不住地想咬第二口。
然而他忍住了,他的耐力一向在营里名列前茅。小顾玙把糖人悄咪咪藏入袖口内,漂亮主上送的他不想那么快就吃完,他要留着一点点吃,让这种甜味持续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捏了捏鼻梁,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不懂事。”
宁子妤故作气恼地踢了顾玙一下,“这次买的你可别偷藏起来了,”她说着指了指摊位上各色小人,“你们想吃什么?”
范夕夕选了条鱼,宁子妤应景挑了朵花状的,顾玙则要了个老虎,他那时一直遗憾没能吃完,不料今日还有机会能重温旧时。他微眯了眯眼睛,甜甜糯糯的。
他如今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呆讷,他亦知道,他的主上不是一时心软而是会一直这么好。少女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似一只柔软的白毛狐狸,顾玙眼角泛酸,死士营将他变成一把开刃见血的刀,而眼前的少女拉他回了人间。
几个容色照人的行在街上,中央的女子温雅和顺,面如暖玉,可惜右侧随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腰间隐约坠着把小刀,目光冷漠,让许多想搭讪的心望而却步。
因着花朝节的关系,街上许多卖花木的,不少人家这天需赏花买花种花护花,花市里极为热闹,宁子妤也跟着挑拣。
小贩见他们几个锦衣华服,猜到都是有钱的主,不住地朝她们推销自家盆栽。
“您瞧着墨兰,茎叶肥厚,花型姣好,这又名报岁兰,花期长着呢”。见宁子妤对此不感兴趣,便又拉着她介绍牡丹,“我这可是正宗魏紫,不少达官贵人都争相来订的”。
宁子妤兴趣平平,花虽好看,但她实算不上什么赏花惜花之人,不过是随着看看热闹罢了。
她走马观花地扫了几眼,准备起身离开,转眼发现来往许多人的发髻上都戴着朵鲜花,心念一动,指了一盆粉色地道,“我要这个了”。
小贩忙点头,夸赞宁子妤好品味,“女君挑的好,这是蕙兰,亦是花中上品呢”。宁子妤让范夕夕掏出银子结账,自己抱着花盆走了出去。
她掐下顶上开的最好的一朵,将顾玙拉过来,插在他耳边的发丝里,鼓掌莞尔笑道,“方才就想这么做了,簪花配君子。”
少女两个小酒窝像节日盛开的桃花一般无端勾人心弦,双目晶晶,灼伤了他的双眼。顾玙面红耳热,结结巴巴道,“殿下说,说笑了”。
诶呀,顾玙原来这么容易害羞的么,宁子妤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吐气如兰,“鲜花配美人,顾卿很好看呢”。
顾玙脸红的像熟透了的柿子,红晕蔓延到后颈上,不敢看她。
宁子妤瞧着对方呆呆随自己搓扁揉圆,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你以后叫我子妤吧”。
顾玙微微张开了口,心脏像坏了一样砰砰乱,哑着声音回道,“属下不敢直呼主上名讳”。
其实话一出口,宁子妤便有些后悔了,但看顾玙一反常态,不肯答应,心里倒是倔劲上来了。
她其实没太明显的等级观感,毕竟她在二十一世纪待了二十多年,前大半辈子里接受的是人人平等的论调,尽管穿过来许久但与那些真正本土长大的贵女还是有所不同。她抬了抬眉头,“嗯”?
顾玙速即单膝跪下,沉默不言。宁子妤察觉自己心下烦躁,她自认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也明白不是顾玙的错,夕夕也一脸不认同。她顿了顿,摆摆手让顾玙起身,但来时的好心情已消失殆尽,便推说逛这么久了,自己已乏累遂一同回府了。
顾玙望着前面人忿忿的背影,他知道殿下不开心了,可他不能让任何人有攻讦殿下的理由。他默默跟在她后面,舌尖将子妤这两个字偷偷念了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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