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银翼

　　我因你走向绝路，他则为我折断双翼。

　　“小祭，”从背后搂住我腰的雪鸢很是开心，“好久没看到我大外甥二号了，真是太开心啦！嗅，什么味道，像是腐烂尸体的味道，嗯，真难闻。”雪鸢捏着小鼻子，有些嫌弃，“大外甥二号，你吃死老鼠了？”

　　“唉，”我长处一口气，“别说死老鼠，我现在什么胃口都没了。”

　　“来，坐，和舅舅说说，舅舅保证今天的谈话就我们俩知道，墨茗雨有办法让狐族隐军，狼族禁军听不到你们的谈话，舅舅也能，舅舅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雪鸢用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身旁的木椅，微笑着请我坐在他身边。

　　如果你这么厉害就好了，唉，这小屁孩真会说大话哄我，“真没什么事，我回去了，舅舅。”

　　“给我回来！我是你长辈，还管不了你了！”雪鸢强行将我拉回了木椅，“你就是藏不住事，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还不肯说出来，非要一个人死扛着！你这小白兔吃亏就吃亏在这儿，你，你气死我了！”

　　“行啦，我说，我说行了吧，舅舅。”反正你个小屁孩儿也不顶用，告诉你也无妨……

　　“明天我会照做的，就这样，我只能做到这样。”

　　“既然你已经决定，和我去一个地方，雪祭。”墨茗雨并不看我，他的影子突然化为一个漩涡，墨茗雨则领着我走进那个黑色的漩涡。

　　“外界都传我的父亲被我所杀。”漩涡里面竟是一个阴潮的地牢？

　　“不是这样吗？”我打量着四周，刺骨的冰冷让我直打哆嗦。

　　“当然不是，他并没有死，只是被我囚禁在自己魂兽编制的影中世界。”滴水的石洞尽头是一个生锈的地牢，粗大的栏杆上溅满鲜血，守门的是两个长相一样的小男孩，一个穿黑衣服黑头发黑眼睛，另一个则全身雪白。见我走近，张开嘴，甜甜地笑出声。

　　“小祭祭来了呦，你看到没，小阳。”黑发男孩说着看向了白发男孩。

　　“看来我们要开门了呦，你说对吗，小阴。”两人对视一笑，坚硬的牢门居然自己出现一个漩涡。

　　牢内的情景让我触目惊心，破烂的白衣束缚在锁链上，手脚被七寸银钉钉在铁板上，露出的皮肤虽浸有血渍，却也白嫩，长长的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遮挡住了容颜。

　　“父亲，我来看看你。”墨茗雨说着，示意我走近那个男人。

　　“爸，我……”我有些犹豫。

　　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并非料想的那般苍老、颓废，反倒极为年轻，那张面孔与墨茗雨有些相似，惊艳俊美，却比墨茗雨多几分英气。

　　“你怕他？”为何又是这样冰冷的语气，也对，谁让我是别人的儿子。

　　那个男人没有说一句话，只平静地看我走近，他的眼睛很清澈，像一方清澈的潭水。

　　“爷爷。”我见旁边有个长有青苔的椅子，搬过来站在上面，惦着脚总算够到了男人的脸，“爷爷，我帮你理一下头发。”

　　“他听不到，因为他的耳朵已经被我割了。他也不会说话，因为他的舌头没了。”墨茗雨说完平静地走近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恨的人就是他，是他亲手杀了我的母亲，当着我的面，让仆人将母亲的尸体扔进悬崖。他的孩子不止我一个，但现在只剩我一人。或许你会问，我为什么不斩草除根，说也奇怪，只是因为小时候我学走路摔倒在他面前时，他戴手套的手轻轻扶起我，我还记得他手掌的温度，虽然隔着高贵的蚕丝手套。其实狼王的名誉就意味着晚年的凄凉，雪祭，你说我晚年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般景象，还是说我根本就不会有晚年时光。”

　　“你是我们的父亲，就像我曾说过的，都要好好的，在一起，幸福地生活。”那个被我称作爷爷的男人只平静地看着我，任凭我梳理着他夹杂银丝的黑发，“我从未埋怨过父亲，爸，谢谢你。你对我的忍让我的好，我都懂，我不会让你受苦，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

　　“你错了，雪祭，不是让你照顾我，而是让你守护整个狼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个人的欢笑在有些事面前往往不值一提。明白吗？”

　　守护狼族，这才是他的目的吗？“我明白。”明白什么呀，我也什么也没明白呀。只是目前只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记得你答应过我，雪祭。”墨茗雨说完，向门口走去，“想出来时阴阳二兽会帮你开门。”

　　我怎么感觉自己被套路了，可是究竟是什么？

　　“放不下执念，你活不到16岁。”

　　“谁，谁在说话？”警惕打量着四周，我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是，是你在说话，你不是……”

　　“如果没有本事也当不成狼王，虽然知道你并不是墨茗雨的亲儿子，可是你不会背叛狼族，但你对自己同母异父哥哥雪域的情感迟早会害了你。”男人的嘴唇并不动，声音却可以传入我的耳朵，“我知道你不会放手，我更知道茗雨护子心切，定不会饶你，你们这对伪父子就和我与茗雨一般，前世的仇敌，今世的故人。”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是在嘲讽……

　　“又被忽悠了，唉，可怜的外甥二号，就是个傻白甜呀。”雪鸢捂着脸很是无奈，“舅舅，啥意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和灵王公子定亲了，对不对。为了狼族大义你必须要结婚。”

　　“凭什么，我喜欢的人又……”

　　“又不是灵王公子，对吗，可是你已经答应过墨茗雨了。你们父子要乱起来谁最高兴，还能有谁，前任狼王呗。他巴不得你们乱做一锅粥，他可是很有能力……”雪鸢想着，突然陷入沉思，“不，不太对呀。”

　　“什么不对，舅舅。”

　　“不对，错了，真错了。”嗅着我身上的气味，雪鸢恍然大悟，“墨茗雨为人谨慎，怎么会留活口。小祭，和舅舅说实话，你之后到底说了些什么，心里想了什么，快说，不然你真死定了！”

　　“我，我想的只有雪域。”

　　“我叫你说实话！”雪鸢的声音接近怒吼，严肃的神情代替了稚嫩的脸庞。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想的只有雪域，以及，以及……”我低下头接着说，“以及如何能够得到他，和他在一起。”

　　“头疼死我了，你，唉，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大外甥二号，别对大外甥一号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不然，你真完了。”雪鸢竟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舅舅，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这会儿你的小脑瓜又灵光了，”雪鸢敲了敲我的脑袋讲，“古书上记载阴阳二兽善于制造幻境，幻由心生，你所进入的应该是墨茗雨心中所想。进入幻境的人会被阴阳二兽窥知心语，如果你有歹意，估计就死在里面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头不语。

　　“好啦，我会保护我大外甥二号的，么么哒。”雪鸢抱住我抚摸个不停，还顺势亲吻了几口。

　　“那我身上的臭味道是怎么回事，幻境还会有味道？”鲛人也会制造幻境，可哪有这么逼真的，气味，声音，毫无瑕疵，堪称完美。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梦里出现的自己被推入火山之前的环境也是阴阳二兽制造的幻境吗？

　　“有可能就是在前任狼王的尸体边上制造的幻境，我想想，前任狼王死了快，快……好吧，就算保存地再好也得生蛆了，更何况墨茗雨对自己父亲又恨之入骨，想想也不会保存有多好。”雪鸢打开自己口袋里的棒棒糖递给我一只后，自己津津有味的吃起。

　　“阴阳二兽，怎么这么熟悉，对了，我想起那段文字描述，阴阳二兽制造的幻境之所以如此真实，是需要一定凭借的，难道这次的凭借就是前任狼王早已腐烂的尸身？这么想想，我抚摸的就是一具钉在铁板上用生锈锁链锁住的高度腐败的死尸！而且说不定上面还会冒蛆，落苍蝇，有蜈蚣、老鼠爬过！呕，真是恶心。”

　　“你是从哪得出的结论？”雪鸢来了兴趣。

　　“也是古书上看到的。”就是穷奇留给我的那本《上古魂兽图解》，“对了老舅，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是呀，大外甥二号一定要来呦！”舔着棒棒糖的舅舅很是开心。“一家人在一起最幸福了。”

　　“我一定会来的，舅舅。你对我真好，小祭最喜欢舅舅了。”我缩进他的怀中像一只受伤的小奶猫享受着他的抚摸与温暖。

　　“乖啦，大外甥二号这么乖巧可爱，舅舅最喜欢你了，啾。”

　　是啊，最喜欢了，但我觉得你并不是我的舅舅，而是附身于人皮身上的魂兽。姥姥怀着舅舅时为保胎听信百鸟族隐士的话将印有雪鸟图案的水晶银镯戴在身上。舅舅出生的那天，难产的姥姥疼得晕厥后梦见一只晶莹剔透的雪鸟在自己身边飞舞，不久舅舅便出生了，所以取名雪鸢，虽是早产，却也康健。而雪鸢出生的时间正是《上古魂兽图解》上雪灵鸢鸟泣血死去的祭辰，会是这么巧吗，还是说他就是那个叫雪灵鸢的魂兽？

　　“你怎么哭了，不哭，乖啦。舅舅最疼你了，不哭，啾。”我不确定他的真实身份，但他对我的感情或许是真的。相传雪灵鸢乃冰石幻化，无父无母，自小渴望人世的亲情，可是自死也没有得到。

　　“舅舅，我真得活不过16岁吗，呜呜，我不想失去你，更不想失去雪域，呜呜……”我泣不成声。

　　“你要是听舅舅的话，舅舅保你长命百岁。不怕的，有舅舅，舅舅最疼大外甥二号。”雪鸢轻拍着我的脊背，不住爱抚。

　　“嗯，就喜欢舅舅，舅舅最好了。”我抱他抱得更紧，故意撒着令自己都恶心的娇。

　　“舅舅也喜欢你，白白的好可爱。啾啾啾。”舅舅差不多就行了，再啃就啃没了。真装不下去了。

　　“舅舅，我有些头晕。”

　　“你魂力很弱，什么都别想，靠在舅舅身上，舅舅保护你。”雪鸢打探着四周，十分不满，“血石这混蛋竟敢在我面前吓唬我可爱的大外甥二号。”

　　“血石，什么血石？”

　　“没事的，舅舅保护你，坏人不敢过来的，困了就先睡一会儿，苏醒以后再来找舅舅玩，听话啊。”

　　“好。是挺困的，呼，呼，呼噜噜……”鼻子上冒出小泡的雪祭进入梦乡。

　　（雪鸢见状小心地将熟睡的雪祭放在自己腿上躺好，低下头的他目光呆滞，比成年人还粗壮的大腿突然裂开缝隙，两股雪鸟状的白气从里面飞出，落地化为一个晶莹剔透的长发少年。灵篮的长发随风飘舞，银色的羽翼丰满美丽。雪鸢的大腿恢复平常孩童般大小，他的身体却似死人一般僵硬冰冷。

　　“出来吧，血石，知道是你搞得鬼。”少年的身旁飞舞着片片雪晶，似片片梨花轻盈曼舞。

　　“雪灵鸢，此事与你无关，希望你不要干涉。”红色的邪气携带着血腥味盘旋于长发少年的头顶。

　　“你做什么我并没有兴趣，但你要敢动我大外甥二号，别怪我不客气。”少年展开背后银白的双翅，圣洁美丽的他似无意间坠入凡尘的高贵天使。

　　“也罢，你的性情我知晓，好奇人世间的所谓亲情，对渴望的事物有超乎寻常的执念。此事暂且作罢。但你要明白我是失去双目的残兮投入炉火制作的魂器，拥有残兮记忆的我并不会伤害他，我只是想让帝尊回来，这世间需要他。”

　　“这我信，可我只希望他是我可爱的大外甥二号，并不想他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帝尊。你明白，亲人对我的意义。虽然对你们这些亲情唾手可得的家伙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可是对于曾孤身前世的我来讲，他们却是我毕生的追求。曾遥不可及的珍宝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你也会如此珍惜，甚至比我更甚。如果你坚持如此，血石，你我注定是仇敌。”

　　血色红气默默散去，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渐渐消散迷离。只留下被忠心魂兽莫名守护的孩童，与本不该担任守护者角色的上古神鸟雪灵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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