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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晋江文学城首发


  苏辛的手指被勒出了红白交加的印子,魏雪还在往编织袋里塞着东西,一边塞一边回头喊:“小译啊,把你提不了的东西放这里。”

  郑升译推着购物车过来,把两袋零食挂在苏辛手腕上,看着地上还剩下的那桶油,犹豫了一下:“魏阿姨,苏辛是个女孩子,这么多东西提不动吧?”

  “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是要做这些活儿的,这么大了还不为父母分忧,要她有什么用?”魏雪振振有词,把袋子往苏辛胳膊上撸了撸,油桶挂在她的手掌上,回头揽住郑升译的肩膀,声音软下来,“小译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想买的?你知道阿姨身体不好不能提重物,苏辛又住校,下次来超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最好一次买齐。”

  郑升译打量了苏辛一眼。

  酷暑的天气,苏辛扎着个清汤挂面的马尾,穿着衣袖贴到手肘的松垮棉体恤,棕黄色的七分休闲裤,一双洗得泛白的回力帆布鞋,整个人看着干瘦又没精神。

  就是她分外的高,比一般的小男生还要高一点的那种高,大约有一米七出头,手长腿长,比例还挺好。

  只不过长得高这种事情,在生活里唯一的用处,就是被魏雪用“壮”来称呼,并且每次都拉她出门搬东西做苦力。

  郑升译眼中精光一转,推了推眼镜,看着十分不好意思:“我也这么大了,该为家里分忧才是,要不苏辛我帮你提一点吧?”

  他上前去接苏辛手里的袋子,苏辛下意识一躲,一只塑料袋顺着手臂掉下去,水果咕噜滚了满地。

  天气太热,超市大门前都没几个人,卖冰沙的阿姨把脸杵在风扇前排汗,啧啧称奇地看着这三个人。

  苏辛立刻蹲下去把水果捡起来,有几个桃子滚得太远,汁水淌成了一条线,显然是摔烂了。她拎起东西,正要继续走,魏雪就猛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臂。

  清脆的一声。

  “拎个袋子都拎不好,我养你这么大是吃干饭的?”魏雪大声嚷嚷起来,“我看你是存心见什么贵扔什么,赶紧滚过去捡起来!”

  苏辛犹豫了一下。

  “皮都破了,你还要吃吗?”

  少女的嗓音微哑,语气缓缓的,不见有什么委屈或埋怨的情绪,似乎只是单纯的疑问。

  魏雪却仿佛被激怒了。

  “你怎么说话的?你摔烂的东西当然是你自己吃了!你这丫头怎么还想着让别人为你的错误买单呢?”她吼了两句,又压低声音冷哼,“小译好心帮你分担,你还躲着他……小赔钱货。”

  最后几个字压得很低,但苏辛听得很清楚。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即便是愤怒,即便是伤心失望,即便是委屈难受,在日复一日经受之后,连磨难也是可以被习惯的。

  郑升译给魏雪打着遮阳伞走在前面有说有笑,除了一开始的插曲,谁也没想过回头看她一眼。

  苏辛在郑家的存在感一向如此透明,接近于无。

  等到了郑家所在的小区,她浑身的每一块皮肤都在冒着热气。仿佛有一个庞大的火球被她的体表包裹,迫不及待地想将她燃烧至炸裂。

  放下东西,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试着按了按空调遥控器,果不其然还是没反应。

  空调已经坏了两个月,无论是继父郑东国还是母亲魏雪,都没有想过喊人来修理。

  苏辛打开嘎吱响的小风扇,撩起刘海吹了吹,便去拿衣服洗澡。

  郑家有两个卫生间,一个共用,一个在郑东国夫妻二人的卧室里。

  魏雪已经洗完澡在沙发上看电视,郑升译在共用的卧室里冲凉。苏辛实在是热得忍耐不住,犹豫了一下,推开了主卧的门。

  空调早已经被魏雪打开降温,室内凉爽舒适,苏辛快步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迅速地冲了冲,用香皂抹了一遍,正要解开头发一起洗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就被一把推开。

  她吓了一跳,立刻抓过浴巾裹起来。

  推门的是魏雪,她紧紧皱着眉头,嫌恶地用脚上的拖鞋踢开搭在衣物筐上的脏衣服,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遍她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苏辛满脸是水珠,还有些不知所措,就见魏雪抓起那块香皂看了看,又是一巴掌抽在苏辛肩膀上。

  “老子都舍不得用的玫瑰香皂你一下子抠这么多?你知不知道节省?苏辛,你懂不懂礼貌?别人浴室里的东西你问都不问就拿来用,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苏辛打了个哆嗦,扶着浴室的墙,眨了下迷蒙的眼睛:“我怎么记得,你是我妈?”

  魏雪被噎了一下。随即推着她的背:“洗完了就滚出去,下次不准进来!”

  苏辛刚被推出浴室,脱下的脏衣服就被魏雪扔了出来。

  /

  是夜她躺在床上沉思。

  苏辛从小就觉得自己不走运。

  南方的女孩大多身材娇小,小学的时候她因为长得太高,男女同学都说她基因变异,是巨人,都不跟她玩。

  上了初中该稍微懂事点了,她又因为长得太漂亮、性格太冷漠被人孤立,一个朋友也没有。

  临近中考的时候,争吵了多年的父母终于决定离婚,到底还是对她造成了影响,没有考到省里最好的高中。

  母亲魏雪和生父离婚后,想要浪迹天涯追求所谓梦想的父亲麻利地把她扔给魏雪,一走了之。

  魏雪再嫁之后,继父郑东国的儿子郑升译成了这个重组家庭里的中心,从他月考、期末考、高考再到决定复读,夫妻两个都围着他团团转,天天大鱼大肉给他补充营养,运动都舍不得让他累一会儿,把他养成了一百八十斤的大胖子。

  母亲憎恶,继父不重视、继兄时不时阴她一把,原本是事事优秀的苏辛,在这个家庭里彻底被边缘化。

  她性格本就不算开朗,在经历过这些事情后更加沉默内向。除了身高她无法改变——因为长得漂亮被孤立?那她就不注意打扮,清汤挂面。因为成绩好被嫉妒?那她就故意不听课,考试交白卷,硬生生作成吊车尾。

  即便她刻意变得如此普通,学校里却还是有人带头欺负她。

  魏雪也仍然厌恶她,把她视作人生中的耻辱。

  苏辛很不解,自己明明是满手好牌的配置,怎么会活成现在这样?

  她知道自己的性格太冷不受人喜欢,也在努力地改变自己,可仍旧没有成功。

  既然一味平庸无法抹去针对,迁就别人也不能收获真心。

  那她为什么,还要继续忍耐下去?

  她抬手把风扇摁到最大档。

  今夜的风分外燥热,月亮干得像脱水的海绵。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悄然之间发生,无声无息的,却可能会对她的人生造成极大的影响。

  好像只要她一下定决心,命运就会对她另眼相待,替她翻到金光闪闪的一页。

  /

  魏雪从梦中惊醒。

  看周围的样子……她多半是又一次重生了。

  她娴熟地摸出手机,确认了时间,是在女儿苏辛十六岁这年。

  此时的她还未展露锋芒,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在家里还要被生母、继父和继兄欺负,过得压抑又默默无闻。

  不过她知道,苏辛不会默默无闻太久。

  在她十八岁那年,就会因为给一部电影的筹备组打工而被副导演看中,让她出演了片中一个小小的配角。

  苏辛在剧中第一次展现了她惊人的爆发力和出色的演技,一个只有几分钟镜头的角色,竟然让她小小的红了一把,从此签约著名的演艺公司,片约不断。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她先后演绎了数十部电影、电视剧,遍揽国内各大奖项,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成为国内家喻户晓的影后。

  魏雪第一次重生就发生在苏辛二十八岁时。

  第一世她捧在手心的继子郑升译,因为高考失利选择了复读,又因为和一个小太妹纠缠不清,被一群混混围殴到重伤住院,错过了第二次高考。不愿意再复读的郑升译选择向父母借钱创业,魏雪把前夫留给自己的财产,还有多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钱,都塞给了他。

  然而郑升译并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不过是跟风开餐厅,又没有专业知识,因为食材出了问题被人告上法庭。

  魏雪向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苏辛勒索了几百万,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才让郑升译赔偿了顾客,填上了损失。

  后来郑升译不肯学乖,又听人鼓吹给人入了股,最后赔得血本无归。

  魏雪这次已经很熟练了,又去找苏辛要钱。

  这一笔,她从苏辛手里掏了两千万。

  苏辛当时身处环境也不太好,正是缺钱用的时候。

  魏雪的屡次威胁和狮子大开口几乎榨干她的所有资金,两千万打出去,她也和魏雪断绝了母女关系。

  魏雪当时愤怒的是以后不能再找她要钱,但她心想只要给郑升译东山再起的机会,以后还愁没人给她养老吗?

  她也就干脆利落地不再联系苏辛,一心供郑升译走出难关。

  然而郑升译却一赔再赔,直到把房子都赔出去,魏雪和郑东国无处可去,这时她才想起了那个和自己断绝了关系,如今已混得风生水起的女儿。

  她鬼迷心窍,又联系到了苏辛身边的人,然而她的屡次勒索却被苏辛的经纪人曝光在大众之前,骂声贯耳,魏雪屡屡出现在娱乐新闻中,成为人们口中“恶妇”的代名词。

  她不堪压力,在路上恍恍惚惚,出了车祸,醒来却回到了十多年前。

  第二世她拼命阻断苏辛一切的出头机会,对她更加刻薄阴狠,动不动就打骂。而郑升译,她坚信只是他没有遇到好机会,凭着上一世的印象,她为郑升译找好了资源,也在第二次高考前阻止了他被打成重伤。

  然而命运却像是有记忆能力一样,最终结局还是走向如前世一般,苏辛大红大紫,郑升译被追债破产,她车祸身亡。

  魏雪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知道为什么郑升译就是没办法成功。

  她一次又一次的重生,每一次都比上一世掌握更多的先机,对苏辛也比对上一世打压得更狠,这无数次的轮回让她甚至动了在一开始,就把苏辛扼杀的狠毒念头。

  她已经疯魔了。

  然而就在上一世,她才终于发现,原来第一世时将她撞死的人,就是郑升译。

  郑升译从来没有感恩过她的付出,甚至一直把她当做累赘、当做附骨之蛆,如果不是她能从苏辛手中抠出钱来,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所以在魏雪成为万民所指之后,毫无犹豫地放弃了这个让他觉得丢脸又恶心的继母。

  魏雪终于看透了他的真面目。

  而她的枕边人郑东国也和郑升译一样,参与了每一世最后的那场谋杀。

  她彻底心冷了。

  魏雪也终于认清,有些人的命天生就无与伦比的好,任你后天如何打压阻碍她,她也总有办法走上巅峰。

  经过这么多世的轮回,魏雪终于认识到命运的韧性,直的打不弯,弯的捋不直,只能听从它的指令,追随它而发展。

  这一世,她想明白了。

  守住苏辛这个金窟窿才最重要,别的什么打击报复郑氏父子,只要她牢牢抓住了苏辛,日后有什么做不成。

  只要她还是苏辛认可的亲妈,只要这份血缘关系在,她就永远保留住了翻身的机会。

  就算苏辛只是个女儿,她也认了。

  她必须讨好苏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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