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促膝而谈
038 促膝而谈
紫慎一身家居的如意云纹锦袍，外头罩着一件厚锦镶银鼠皮披风，发髻微乱，双目泛着红丝，似乎刚出远门而归。
紫慎后头还跟着一个长相清秀的丫头，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淡紫色缂丝袄子，下配一条散花百褶裙，看着很是俏皮讨喜。丫头手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她并没有看他们，而是直直的走向庭院一角的一棵高大的榕树下，放开双手把鸽子放飞了。
两人从紫慎家居的屋子里走出来。
陈忠抬眼深深的往那屋子看了一眼，他深知刚刚紫慎绝不在房间里。
他底下头，闭紧了嘴巴，这有什么可稀奇的，老太爷行事从来都是出人意表的。
单说这‘十万人家’的院子。占地足有十亩地大，寻常只有太爷一个主子也就罢了，毕竟太夫人没了，太爷又没有收用姨娘。但是洒扫的、打理庭院花木的、守小院门的、小厨房上的、伺候书房的等等的基础仆从还是要配备的吧？
没有！
这偌大的庭院除了老太爷一个主子，也只住了一个大管事紫时，一个守中门的向叔，一个丫头叫姹紫，一个丫头叫嫣红，四个仆从而已。
大管事直接住到内院就不说合不合规矩了，毕竟他是经年跟着太爷的情分，平日端茶递水的伺候惯了。但是这两个小丫头就特殊了。她们拿着一等大丫头的份例，却干着包括一等大丫头的所有本分工作，然后又兼职着洒庭扫院、浣洗、缝补、守门、书房整理等等所有的跟这院子沾边的活计。想到此处，陈忠有些佩服的看向那一身淡紫衣服的丫头，这样能干，怕不是千手观音的坐下弟子吧！
那丫头已经跟上太爷的步伐往他们三人所在的亭子方向过来了。
她穿淡紫色，自然是姹紫，刚才被自己遣出去的那个穿一身红衣的名叫嫣红。
相比嫣红，姹紫这丫头倒是沉稳的多，他忍不住又多看她两眼。
鱼氏早已恭敬的站起来，垂手道：“父亲！”
紫慎走进亭子，坐到鱼氏刚刚坐着的石凳的上首，摆手示意鱼氏也坐下来。
“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差人去寻你！你回去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你那外甥就要到了。”紫慎坐下第一句话就爆出一句雷。
“啊？士瀛一会儿就要到了？不是说要等父亲休整好了再来吗？”鱼氏有些接收不上信号，毕竟父亲昨日夜里才归的家，他们本府封锁着消息，清风山苑那边既要收到消息，再准备过来，最早也要明日了，不可能这么快的。
紫慎有些自嘲的笑笑，道：“谁说不是呢？想是怕老夫再跑了吧，毕竟已跑了几回了。”
鱼氏脸上一时就有些尴尬，这次涉及的她的亲外甥，她实在有些抹不开脸。
儿媳面皮薄，紫慎一直是知道的，也就不在多说这个话题，而是转而看向陈忠道：“小陈是个能干事的，这段时日因为紫时那老东西一直跟着老夫东跑西跑的没个定性，是以外院的事就多匀给了他跑着，他心里自是个明白的，有些事情不是特特要瞒着你，而是得了老夫的命令，不能与你分说，你毕竟一直病着，能少操些心就少操些心。”
陈忠见老太爷一过来就先为他分辩，心里一阵激动，头垂的就更低了。
鱼氏两眼就含了两泡泪，捻着帕子啜泣起来。
“哪能就坐视不管了？毕竟涉及到四琦。”她道。
紫慎叹息一声，道：“现如今因为宽夫一事，家里也是风声鹤唳，寻常一些能说不能说的话竟都不能说了，”他看向青姑，意有所指道：“家里这数百众的奴仆，个个都是闲养着充门面的，真正贴心办事的也就你们几个了，平日说话也好，行事也好，都精心些，总是没错的。”
青姑眼珠转了一转，旋即就明白了，她郑重的点了点头，道：“太爷放心，奴婢会跟好夫人的。”
鱼氏虽然性子绵软，人却是不傻的，听到青姑的话，又联想到刚才陈忠的言行，心里也通透了些。
“父亲是说，你院子里也…”她睁大了眼睛道。
她早就知道以他们宁国紫府在良宋的位置，家里必定各路人马纷杂，眼线那是挡不住的，不曾想现在连老太爷的院子也不能放声说话了？
“父亲，您刚才说是五位小姐？”鱼氏又捡起最记挂的问题问道。
紫慎看陈忠一眼，道：“说吧！”
陈忠躬身施了一礼，道：“大夫人得的消息不错。这次来的传令官是宫中掌管刑狱的刘后刘公公，沿途负责刘公公安全的是中书令鱼士瀛，这次跟前三次不同的是，鱼大人随行带了五位姑娘。”
他偷偷瞄了鱼氏一眼，接着道：“这五位姑娘都是公卿之家的小姐。一位是临淄城蔡家的嫡出小姐，年十七，在家中行二，父亲是执掌中卫尉的蔡京房。一位是渔阳上谷的于家的小姐，年十六，在家里行九，父亲是当代大儒于思勉博士。一位是兴元府重氏的嫡出小姐，年十六，在家里行十一，父亲是兴元府知州、重氏族长重北修。另外两位是同父同母的姊妹花，上京城盖家的小姐，都是嫡出的，在家里行二、行三，分别十五及十四岁。这几位小姐都是得了供舆院的卜筮的，身份清贵，命格是跟咱们少爷合得来的批示。刘公公说了，这几位姑娘是供舆院千挑万选来的，太后娘娘也下了懿旨，言说让咱们少爷先相看一下，挑个合心意的。太后她老人家身边的一个尚宫令也跟着来了，手中持着太后娘娘的懿旨。小的这几日跟他们相处下来，看那意头，似乎这懿旨的抬头空着呢，但凡咱们少爷相看中哪个小姐，立时就要添名加印，当场赐婚的。”
紫慎听完并无多大反应，似乎早有所料，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鱼氏却又红了眼眶，眶子里的两泡泪终于吧嗒吧嗒的掉落下来。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样呀！宽夫他刚过世三个月呢！”她哭道。
“儿媳妇呀，你也不必要伤怀，该来的必是要来的，咱们既然早已预料的到，这时候再伤春悲秋的只有徒增自己伤心罢了！”紫慎安慰道。
鱼氏垂下头，只是哭。
青姑站到她后头，一手放在她肩头，一手轻托她后背，轻轻地为她按揉起肩膀来，她似得了提醒，一时忍住了泣声。
她就知道，紫宽夫这一死，可把皇家逼急了！
崩管宽夫是咋死的，现如今摆在眼前的问题就是皇家的在职国士没了。供舆院群雄无首，父亲虽然还健在，可他是裕帝的国士，现如今裕帝仙逝，他就被追成了大国士，没可能倒过来再服侍文帝。是以势必要紧急扶上一位新的国士，那就必然是她的儿子紫四琦。四琦一旦成为新的国士，入住供舆院，就要考虑到宁国紫氏子嗣断层的问题。紫四琦的婚育问题立时就直观的被推上台面。皇家这是哪是赐婚呀，分明就只是为了得到被冠上紫氏姓氏的男娃！根本不考虑她宁国紫府刚失了男主人的感受，更不考虑她儿的感受，说难听些就是强制配种！
想到这节，她内心极端愤怒起来，忍不住又呜呜大哭。
她苦命的孩儿呀！
以及那些可怜的女孩子们！
她想到她自己，不也是那些女孩中的一个吗？
不过，相比现在这些女孩的处境，她到底比她们多些尊重与旖旎。
毕竟她与宽夫相识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游园会上，一首赏菊诗让他们鸿雁传情，他们情投意合在先，后又得了供舆院的卜筮批示，太后懿旨赐婚，玉成的好姻缘。
可是这些女孩呢？
没被选上还好，回家多多少少影影绰绰的被人讥讽嘲笑一番，但是对于正值青春韶华的女孩子们来说，这些并无伤大雅啊！然后过个一年半载，再在自家母亲的精挑细选下，嫁个如意郎君，后半辈子还是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过着。
可万一被选上了呢？
她们知道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吗？
这个女孩怕不是立时就会成为阖族上下的荣光吧？
就如她自己一样。很快诰命加身，玉谍入册。身边不会有姨娘小妾争宠，丈夫一生只忠于她一人，甚至连娘家也会满门荣封。
然后呢？
就要一个接一个的不停地生孩子了吧？
而这些孩子也是有规定的，合格的就茁壮成长，不合格慢慢也就消失了。一如她前头的几个孩儿，她那早夭的大哥儿二哥儿、大姐儿、二姐儿。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的往下砸。
紫慎神色复杂的看着鱼氏。
他这儿媳还是太懦弱了。
遇事只知哭，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都没有。他叹口气。其实像鱼氏这样绵软的性子，自也当不得紫府的大妇的，能坐稳这个位子的，需要的是爽利能干，是能力手腕，是机俏玲珑心。
但是，那有什么法子呢？
再不合格她也已经做了这么些年的主母了。
紫府的当家主母从来不是能用能力及手段来决定的。
决定她们的是血统，是供舆院的卜筮，是最高处的那个人的一个点头。
仅此而已。
“莫哭了，伤心劳肝，终是无用！”紫慎最终打断鱼氏的啼哭，“老夫有事情要嘱托与你！”他道。
听到此话，站在他后头的姹紫对着青姑微微俯身施礼，道：“嬷嬷，天气寒凉，不若去里屋给大夫人沏一壶热茶？”
青姑看她一眼，跟着去了。
陈忠眼神活泛，“小的去前院准备一下迎客。”他也躬身道，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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