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皇家前几个都是皇子，在锦洛出生的后一年，皇家终于迎来了公主，而且喜上加喜，是一对双胞胎，胞姐取名锦绣，胞妹锦华。
两姐妹各有所长，姐姐锦绣自小学文作诗，下得一手好棋，常能观天下之大势，论百家之博学。
妹妹锦华学舞学琴学画，他人虽总是贬锦华怪异，却从不否认她的才气。
月川自愧不如，她也是当公主的，却是最没用的一个。
一路走走停停，经过假山、静湖、花园、小桥，有人在假山里玩闹，有人在湖亭中座谈，有人在花园中遛狗，月川没太留意这些路人，这几日她想锦华的事心神不宁，今天终于下定决心来见她。
终于要到倚峦殿了。
因靠着罄峦山，故而取名为倚峦殿，是皇宫最偏远，离罄峦山最近的一座宫殿，却是锦华最爱的一座。
在倚峦殿，能清楚地看见罄峦山半山腰上的小祠堂。
望着眼前这座有些荒凉的宫殿，月川想起前几天宇文椽的话：“都说五公主锦华和席幕迁两人有违常伦，不少人在私下讥笑讽刺，可如今席幕迁为国为民身死战场，谁又能还锦华一个交代？”
他问月川：“你不去看一下她吗？毕竟，除了你，她也没谁可以依赖了。”
锦绣远嫁后，这里就只剩锦华一人了。
以前月川嫌这宫殿太僻静，想让两姐妹搬去更有活人气息的衡煌宫，但是被拒绝了。
“谁要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姨有心思管我，还不如多花心思去管管那快被别人拐走的锦川。”当时锦华这样说。
要说这衡煌宫，里面珍藏无数典籍，可是出了名的幽静安逸文雅之地，月川也是求了好久，皇兄才答应赐两姐妹一座衡煌宫，可当时她被锦华说得心头一哽，硬是回不了一句话。
锦绣远嫁，是月川欠她们两姐妹的一份大人情。
当年庚国求亲，本该是月川嫁去的，最后却是锦绣代她远嫁庚国，交代的理由是月川并非真公主，却不是真正的原因。
“皇姨不必愧疚，锦绣是真的愿意嫁去庚国的。”当初锦绣临走时对她说。
那时在华贵的婚轿里，只有她们三人，锦绣身穿红嫁衣，看向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锦华，说：“只是有些不放心锦华，这小妹，从小脾气大，想法也偏执，万般依赖我这个姐姐和皇姨，其实是个听话的单纯小孩，日后大风大浪，锦绣不再身边，还望皇姨多多关照她。”
那时锦华已在锦绣怀里泣不成声，锦绣温柔抚摸妹妹的头发。
“终是我的错......”
“姨心有所属是件好事，应当放开去追求，锦绣也为能帮到皇姨感到高兴，再说了，锦绣是不会亏待自己的......”锦绣说，“皇姨不知，其实这次锦绣嫁的，是锦绣心仪的人。”
月川和锦华从不知道有这一茬，都惊异不已。
“真的，皇姨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从庚国来了一位将军吗？”
“记得。”
“当时跟随将军来的小公子，锦绣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少女第一次大胆说出□□，羞红了脸，“皇姨不记得他名字，锦绣却牢牢记着，这次嫁的，就是他。”
月川无法断定锦绣话里的真假，若锦绣真是嫁了意中人，她是该祝福，最后还又说了一句“谢谢”，她是真的感谢。
“姨，有些话其实锦绣不该多嘴，可心里又不放心得紧......这大狄已经不太平了，虽说那灾星之说不可信，但指不定有人会借此作怪，就像当年太子那样，最后所有罪名都怪在锦川身上，姨以后千万要多堤防......”
“我知道。”月川回答。
听到月川这么笃定的答复，锦绣放心不少，也心照不宣不再多说，
只道：“世人多传谣，都说姨是个蠢笨之人，照锦绣看来，非也，姨是大真若屈、大智若愚，跟那宇文哥哥是一样货色。”
“东西才看货色，可别把皇姨和那厮混为一谈。”月川说笑。
锦绣笑：“也难怪你们能做朋友。”
月川想着以前的事，不知不觉间已进了殿门口，需要再走一段，一路向里，经过莲花浅池、红木香廊、回旋柳荫，不得不说这倚峦殿是个美地方，最后月川进了主殿房。
让寇娘在门外等着，月川开玩笑：“寇娘若无聊，欣赏欣赏山上美景也好。”
其实那美景一览无遗，久了就乏味了，可寇娘看样子挺乐意的。
门口的小太监说五公主正在午睡，现下月川进屋不见有人，随手转动屋角的一个按钮，开一扇暗门，进了地下室。
这里有地下室，鲜少有人知道，是席幕迁为锦华特意建的，至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偌大的皇宫中修建地室，月川只有佩服席幕迁的份。
密道幽静，暗光晃动，月川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待到达地室，室内墙上点着流蜡的红烛，虽在地下却不潮湿，烛光照出满室温暖，留下那人半脸阴隐，阴影中隐约可见她眼下两颗黑痣，在眼角内侧，像流泪一样，裸露出来的润白肌肤泛着朦胧，身上只有几缕红纱，寥寥搭在腿前、穿插指隙、融入墨色散发。
锦华又不穿衣服，月川早已见怪不怪，在一堆杂乱的布堆中为她找衣裳。
此时锦华从小寐中悠悠转醒，眼帘半开，见是月川来了，淡然唤一声“姨”后，拿起一旁的笔开始作未完的画。
她玉指仿若无骨，执着工笔在画纸上行云流水，正在作一幅红鲤跃空图，池水晶莹剔透，水波清澈透亮，晃荡的涟漪中能清楚看清水下红鲤的身形纹理，水上跃起的红鲤泛着金色，是阳光照射的缘故。
“真厉害。”月川讨厌鱼，甚至害怕鱼，但这画中的鱼她却欢喜，或静、或动、或藏于水下、或出头见天，皆是憧憬一份美好。
月川挑好衣裳后，为锦华拢上，虽不说能实实在在穿好，但好歹能遮住她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锦华软软开口，声音柔媚。
“许久未来过了，来看看锦华嘛。”
锦华从画作中抬眼瞧一眼月川，下一刻又收回目光继续描画。
“是吗？”无事不登三宝殿，显然月川这回答太敷衍了，锦华心知肚明：“若是因为那席幕迁的事来安慰我，可怜我，你大可不必。”
呃......可她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锦华停下画作，回转笔头，月川好奇她要拿笔干什么，专注的看她的动作，没想到锦华竟直接就着笔上的红颜料开始涂唇，顷刻间唇被染红，美得妖艳。
锦华说：“这是一种被世人所诟病的情义，不值得被可怜。”她说得风轻云淡，笑得有些惨然，“她席幕迁生在将帅之家，自小读兵书练兵法，学习权谋之术，理当为国效忠，她心怀大爱，总愿想着能肆意疆场，当初不听劝非要走，现在也算是死得其所，我若在这叫苦连天，要死要活的，那我也太贱了......”
“死了，最好！”省得她整日提心吊胆，现在人死了，心也终于踏实了。
月川听这话心里沉重，她也算是亲眼见证她们这份情义的人，她不知道能对锦华说什么，有时候并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轻搂住锦华让她有片刻的心安。
似真有那一丝颤动，锦华没有推开她。
宇文椽说得没错，这人，除了这个半吊子的皇姨，真的已经没有谁可以依赖了。
良久，怀里传来锦华闷闷的声音：“姨，她说过会回来的，就算断手断脚，就算只剩半条命，就算是爬，她都会爬回来的，我相信她，我会等。”
“嗯，皇姨陪你等，帮你等。”
月川深知这次太央大使来大狄的原因，既然锦华要为席幕迁永远守在这里，那么就得帮她......
皇姨不会让你嫁去太央的！
傍晚时，月川才从殿里出来。
寇娘还坐在殿外的门槛上等着......
“寇娘。”月川走出门，寇娘正望着罄峦山发呆，有些出神，没听见月川唤她。
月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半山腰上有一座小祠堂，在繁茂绿木中只能见冒出来的屋顶，飘出几缕轻烟，每到黄昏时分就会传来钟鸣声。
此时厚重地鸣声敲响，一声，又一声，响彻山间......
寇娘专注地听着，月川没再出声打扰，静待她聆听完这恍若来自经年前的嘱咐。
里面住着一位来自西疆的妇人，妍妃，是锦绣锦华两姐妹的亲生母亲。
世人皆论锦华之怪异，月川作为其亲近之人自是知道其中原因的。
妍妃早年削发入了佛门，将锦绣锦华弃之不顾，锦绣温贤，多是体谅母亲。
锦华却是偏执之人，凡是讲究绝对，就算时时渴望这不曾有过的母爱，看望母亲时也会对母亲满心怨念满腹憋屈，总要冷嘲热讽一番，要么就是大吵大闹，回来后又自己难受许久。
这在人们眼中的不好的人，其实是豆子嘴豆腐心。
她独自一人守着这冷清小殿，贪的，不过是能每日每天听闻那祠堂传来的钟鸣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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