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光白马
且说那白字只余一缕神念护住那灯碗,奔着山脚下的桃源溪而去,却说在那溪边有一老翁,青衣竹筏,斗笠蓑衣,碳炉清酒,木椅微摇,长竿斜倚。
老翁看到自山顶而来的那抹光亮,仰在那躺椅之上,摇的更加欢快了起来,白字飘至竹筏之上,那抹神念自然而然的化为其本来的面貌,轻轻的将那只灯碗放在了老翁酒壶的一侧。
“前辈,还烦请您老多多照拂一二”,说罢,白字便对着老翁作揖行了一礼。
老翁向着碗内望了一眼,“你倒是舍得,你们这祖宗十八代攒下的这点玄黄之气全丢在里面了,不拿出点来,再活上百载春秋?”
“百载春秋又有何益?不过世间一蛊虫罢了”。
“那倒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你这种废物自然是死一个,世间变多了一份清静,死的越早,自然也就清静的越早”。
“前辈真是快言快语”,白字只得对着老翁再次作揖求饶。
“话说回来,你们祖师爷燃魂点灯转了这幅神躯,就这么丢了不可惜,说又说回来,这孩子定然跟你们这些废物不一样的,三魂七魄,你就不怕他将来掘了你们的祖坟”。
“哈哈,我都要死的人了,哪里管得到他身后是不是洪水滔天,况且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等在天之灵,自然是欢欣鼓舞的”。
“哼,不过一群不人不鬼的怪物,还真把自个当成神了,果然谎话说的多了,自己都信了”,言罢,老翁也不再多言,对着白字轻轻的挥了挥手。
白字对着碗内已经初具相貌少年,欣慰的点了点头,“恩,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呢”,此言一落,那缕面前维持住一缕神念的残魂变随着那一缕清风,消散于这片小天地之中了。
老翁躺在椅上,看了一眼桃源山上那只桃符,伸手轻轻一挥,那张桃符便乳燕归巢般的飘落至老人的掌心,宛若白昼的桃源天地,骤然之间,便又回到了那个乌漆嘛黑的夜里,刚才的种种厮杀争斗就好似那南柯一梦,醒来之后,却是留不下一丁点儿的痕迹,
看着那些外人在这里面翻箱倒柜,乱乱糟糟,老翁心下很是不耐,便伸手对着那些外人随意一挥,那一众外人只得被轻飘飘的扫出了桃源。
“前辈何其不公也”,一声怒吼回荡不已,老翁轻轻掏了掏耳朵,不满的都囊道:“果然还是这么烦人”。
黑夜之中,看了碗中侧卧着的少年一眼,恩,还是自家的孩子看着顺眼。
被扫至洞天之外的叔己心下也是茫然,甚至有点后怕,自己的桃符竟然被人一挥手便收了过去,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便被丢了出来,只来得及喊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真是奇也怪哉,那人究竟是谁,竟能将门内那些老妖怪千辛万苦淘弄来的桃符,一招手就给拿了过去。
果然,能对付老怪物的只有老怪物。
鬼谷洞天,与百万生民繁衍生息且不显逼仄的桃源洞天相比,则显得更加广袤与从容,数万载的经营打理,原本只包含五里鬼谷的小洞天,现却已将整个云梦山容括了进来,极目远观,山岚雾霭,云蒸霞蔚,一二门中子弟,或蛙鸣鼓吹闲淡自然,或跋来报往来去匆匆。
三溪交汇之地的映瑞池,朝映霞辉,暮衔星月,池边有一小楼,不过小三层,数丈而已,只是位置颇佳,望水帘眺五谷,送夕阳迎素月,谷内的诸位长老山主,颇喜此地,谷内一应事务,倒是有多半在此决议。
今日却是不同往日,楼内的气氛稍显古怪,竹木地板上一方矮几,桌面却如水池般凹陷了下去,一泓溪水平铺其上,坦若镜面,其中竟有景象不断变化,却正是叔己那一众人等。
鬼谷一派的门主北辙坐居上位,其下首左右两侧各有几人,立心一脉的怀文,立命的区策,绝学的岁寒,除此之外,还有几位门内谷外颇为器重的几位长老,围着那方矮几四散而坐,水月镜花中的景象自然被众位看在了眼里,也正因如此,大家方才沉默了片刻,费劲心力的谋划,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内心的那股子郁气却是怎也吐不出来。
“尽人事,终究还要看天命,此事已非吾等所能决策的了,叔己在吾辈之中绝非庸才,桃源之内的这位前辈很有可能位列灵尊之上了,天地之力,如臂使指,怕是早已臻至文贤境了,甚至可能会更高,只不过我等位卑识浅,不识庐山真面,作此猜测罢了,此事容禀垂帘静修的诸位师尊之后再做定夺,各位师弟暂且散去吧”,说罢,也不待众人回应,便带头向着楼下走去。
桃源溪畔,稀稀散散的几户人家,歪歪斜斜的几棵老柳,水浅草盛的水塘边上几个孩子每人头上戴着一顶柳枝草帽,手里握着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长棍,往来厮杀,好不热闹,其中一个孩子却是难得的白嫩俊俏,唇红齿白,全然不像一个早当家的农家孩子,也正是因此,孩子们一开始的时候对他的抵触和现在的欺凌。
第一整了整头上歪斜的柳枝帽,伸手抚平了略显褶皱的衣衫,也遮住了“厮杀”时的伤痕,便向着溪边的那间茅屋跑了去,及至近处,看到老翁依旧站在溪水里的竹筏上,双手撑动着那杆长竹竿,竹筏却在水面纹丝不动。
老翁看了一眼向着这边跑来的少年,也不多言,少年便自觉的跳到竹筏上,拿着自己那根相比老翁短了近半,但却随自己一路“征战厮杀”的竹竿,有模有样的学着老翁的姿态将竹竿抵至水中,用力地向前撑着。
“白马爷爷,我们现在到哪了”,第一一边奋力的撑着,一边向着身前的老翁发问,这个问题,两年来,第一问了无数次,也不知这个明明只是停在溪水里,没有移动得了半分的竹筏,哪里遇的到高风险浪,虾兵蟹将,獠牙海怪,鲲鹏巨兽。
至于为何会问这么多次,第一只是想听老人给自己讲一些自己经历不到的江湖故事罢了,自己的江湖只是水塘边的打打杀杀,虽然意趣犹在,但终究少了一份壮阔波澜。
看到老人并未搭话,自觉很是费力的撑了半天的第一,便提起了竹竿,自竹筏上一跃跳回了岸边,来到草屋旁,拿起石桌旁的一张黑纸,走到树荫下的一张吊床下,也不犹豫的往上一摊,将黑纸往面庞上一遮,便昏沉沉的睡去,至于黑纸上的白字,自然是一个也不曾瞧到的,睡梦中的第一只觉得黑纸上的白字若九天繁星,旋转往复,飘忽不定,看似就在眼前,却任你怎样也抓不到。
老翁看了一眼懒散昏睡着的第一,也不禁觉得老怀甚慰,虽然第一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但是毫无疑问,他越来越接近着那些自己认知当中的那些人,他们既偎慵堕懒,却又勇于迎难直上,既能在胆战心摇之时挺身而出,又能在名声煊赫之际急流勇退,既能在严于律己的同时待人以宽,又能在自命不凡之中不乏若谷虚怀。
老人静静的站着,手中撑动的竹竿也缓缓的慢了下来,想着自己能陪伴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也不能看着他一点点的成长起来,心下不由的有些怅然,看着自己暗淡下来的身躯,溪畔那场与白字的交锋,看似是白马对太平道的暗讽,但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拷问,身为魂躯的自己,那缕玄黄之气自然是大有裨益,如此看来,白字将第一交给自己,生前的那点好名声还是结了个好果子的。
白马身形微微一僵,略微有些尴尬的望着岸边那位骤然而现的老妪。
“好久不见”。
老妪却不理会,自顾自地的看着眼前的孩子。
“叫什么”,白马一时未反应过来,看到老妪抬起的左手,才慌忙说道:“第一”。
老妪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身形单薄的白马,抬起的枯枝般老手终究没有落下,将遮住孩子面庞的黑纸轻轻的掀起,用弯曲的食指轻轻的刮了少年的鼻梁一下,满两笑容的轻轻将黑纸又覆在少年的,“好俊俏的娃子,只是名字起得糙了点”。
看到老妪的手收了回去,白马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心下也无不觉得有些凄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身板还挨不挨得了惊雷的一劈。
老妪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老人,白马愈发的不安起来了,“要不,你还是劈我一下吧”。
“人傻果然有人傻的好处啊,难怪太平道的几人会选你做交易”。
“巧合,巧合罢了”,白马连忙低声道。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
老妪看着一下呆住了的白马,伸出手便对着早已白发斑斑的白马劈头盖脸的拍了下来,白马也不恼,只是伸手不断地遮挡着。
停了手的老妪心下尤有不忿,躺在那张竹椅上,晃的吱吱嘎嘎,伸手接过白马递过来的花茶,轻轻品了一口,便觉得甚是清香自然,紧皱的眉头也渐渐的舒缓开了。
“说说吧,即使是自瀛洲拖着这方小天地一路奔命而来,也不至于沦落到此等地步,最为可笑的是,一个识途老马竟然迷路了”。
“正如您所见,整个桃源洞天开始崩塌,且速度越来越快,主要问题便是出在我身上”,白马缓缓的取出了那枚桃符,对自己迷路的事只字不提。
“这枚桃符本就是这方天地的门户,你机缘巧合之下将神魂融入到这方天地之中,以前有太平道替你修修补补,你即使无法去吸纳外界的元灵之气化为这方天地的‘序’,也可以勉强撑住这方天地,但现如今,太平道人死道消,你又无法继续维持住这方天地的‘序’,自然而然的便开始崩塌了”,老妪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虽然这方天地可以自行吸纳一些秩序之力进来,但那里有维持的住太平道几代师徒万年来辛苦经营的格局,而白马一直任由桃符吸纳自己的神魂,恐怕也是想尽量缓一缓桃源洞天崩塌的速度,所谓了也是想尽量给岸上熟睡的第一留一个尽量大一点的家罢了。
“这方天地的崩塌以势不可挡,我不可能拿出太多的东西来维持住整个洞天,但是留下一个种子倒是可以做到”,老妪沉吟了半天,才缓缓的对着白马说道。
“如此便足矣,只是给孩子留个念想”,白马同样对着老妪拱手行了一礼,老妪也不推脱,受了这一礼,看向这方天地的那些凡体。
“这些‘人’就随着一起去苗疆安置吧,总好过在这里等死”,白马自无不妥。
老妪看到白马并没有反对,便也不再多言,对着岸边睡熟的第一伸手一招,第一便轻飘飘的落在了竹筏上,接着便对着竹筏轻轻一踩,那竹筏便如离弦的箭一般,沿着溪流向着源头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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