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建国大业
凛冬之末，初春将至。
今天是翠月城难得的好天气，雨后澄澈的天空如同一张纯蓝的幕布，朵朵白云坠饰其间，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留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扑通——扑通——”
圆滑的石片在水面上跳跃，激起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碰撞，一如河边少年纷乱的思绪。
泰尔西亚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香，清澈的水在他面前流过，河底的泥土发出莹莹绿光，生机盎然，但他的心情却没有因此有丝毫好转。身边的同龄人都在家族的学堂里学习战斗技巧和纯化血统的方法，为他们的未来奋斗着，而自己却只能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丢石子，怎能不叫人灰心丧气。
不过这样也不错，不用去想那些麻烦的事情。泰尔西亚这么想着，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生来如此，再过悔恨也无用。如果没有几分乐观精神，他倒也撑不到今天。自他来到这里那天起，便是这样了，同龄的小孩子都不愿意和他玩，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河边，将从河底捡起的石头堆成一堆，坐在河边一块一块的丢过去，然后跑到河对岸去再把石头丢回来。
石片在水面上跳跃，划出优美的弧线，却在快要接近河边的时候失去了动力，掉了下去，少年愣了一下，浮现出一丝苦笑。他索性放下手里的石片，也不怕被断草的汁液弄脏了衣服，直接躺倒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片片云朵飘过。
突然，泰尔西亚的双眼被蒙住了，那双手柔软，纤细，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仿若银铃轻响，令人心旷神怡：“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嘻嘻。”
泰尔西亚想要挣脱：“你不去学堂，怎么跑来这里了？”
不过他却没有掰开，女孩虽然没有使力，却也不是他可以抗衡的，经过魔纹的强化，即便是小孩也会拥有足以匹敌普通成年人的力量。
“别闹了，我很烦诶。”泰尔西亚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再反抗。
“不行，叫我姐姐我才放开。”女孩撇了撇嘴，显然并不吃他那一套。
泰尔西亚努力了一下，绝望地发现自己不可能从她手中挣脱后，无奈地选择了屈服：“瑞雅姐姐，我错了……“
“这才像样，泰尔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女孩高兴地放开了双手，坐在草地上，打量着泰尔西亚。若是撇去那些疤痕不看的话，少年长得很清秀，简直可以算的上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双漆黑的眼瞳仿若深潭般沉静，两道暗紫色的纹路自他的两侧眼角向外延展，组成繁复的图案，给人一种神秘感，但这份神秘感紧接着便被破坏了，向下延展的魔纹并没有继续蔓延，反而在脸的下半部弥散，形成大片大片暗紫色的淤青，彻底破坏了少年的脸庞，给人一种可怖的感觉。这也是其他同龄人不愿意和他玩的原因，一开始他也试图以口罩掩饰，但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外来的满脸淤青的丑小孩，他也不再掩饰。
“少扯淡，你今天怎么不去上学啊？“泰尔西亚翻身坐起，递给瑞雅一把石片。
“你傻啊，今天不用上学，再过几天就是觉醒大典，学堂给我们放了几天假，让我们好好调整一下，迎接大典。“瑞雅随手一挥，石片在水面上跳闪着向对岸飞去。
“哦，这么快吗？“泰尔西亚怔了一怔，随即眼神又黯淡下去，手中的石片也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不要难过了，看看我新买的小说。“瑞雅从他手里抢过石片，冲他做了个鬼脸，从身边的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籍，封面并不是常见的皮革或木材，而是沉重的金属片，“这本书好贵的，花了我五个金币呢。“
瑞雅把手里的书递给他，似乎是对那五个金币感到有些肉痛，眉宇间多了一丝哀意：“喏，你先看着，我还有作业没做呢，那些老师简直是疯子，一点都不懂得变通，都这个时候了还给我们布置作业。“说罢便又从那个小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魔族编年史》，一低头，沉浸到知识的海洋中去了。
泰尔西亚接过她递过来的金属书籍，摸起来很冰凉，可是时间久了又有点暖意，源源不断地从金属内部向他手心传递，他不由得有些震惊，抬起头看向瑞雅，说道：“真奢侈啊，这是掺杂了火晶石的金属，难怪要这么贵。”
瑞雅没有理他，她正在跟魔族历史上倒来倒去乱七八糟的十几位魔皇较劲，一绺刘海垂下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泰尔西亚呆呆地看着女孩，多属于西方魔裔的深邃眼窝与高挺鼻梁让女孩的五官显得颇为立体，双唇不点而朱，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意，让人不禁心生荡漾。
泰尔西亚不禁脸上微微泛红，幸亏瑞雅正埋头苦读，他连忙低下头去，端详那本厚重的书籍，画家在亮银色的封皮上刻印，然后用特定的颜料作画，最终才能够完成这样一幅作品。这本书的名字是《黑湮魂》，讲的也自然是跟当今在位的黑湮皇有关的事情，封皮上，身披黑色大氅的武士头戴铁盔端坐在青铜王座之上，两名持剑侍女站在他身后，他们身前的地上插着一柄重剑，王座下方无数身影向他拜伏，威严无匹，尽管武士留给读者的只有一个背影，但仍能感受到他睥睨天下的傲气。。
黑湮皇，第二十三位魔皇，统御整个北陆的至高存在，十年前他凭着仅仅千人的军队，突袭前任魔皇的宫殿，将其斩于剑下，结束了其独断专横的统治，确立了自己的霸权地位，成为历史上少有的靠夺权上位的魔皇。
泰尔西亚翻开已经略微锈蚀的封皮，真是本古老的书，古朴的羊皮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他飞速翻阅，只是粗略地看了看那些插图，黑湮皇的故事他早已烂熟于心，随后便把书合上，放到草地上：“我说怎么才五个金币，这是你从旧货市场淘的吧？”
瑞雅抬起头来看着他，手中的笔却还在写个不停：“对啊，怎么了？旧书你还看不上眼吗？泰尔西小盆友。”说罢还冲泰尔西亚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泰尔西亚只是笑了笑，然后躺倒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中朵朵白云飘过，他也不奢求天赋觉醒了，现在这样也蛮不错的。和漂亮女孩坐在河边，丢丢石头，聊聊人生，看河里的水缓缓流过，去向远方；风吹过翠绿的草地，树枝摇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瑞雅欢呼着把那本在学堂老师看来象征着魔族历史与荣耀的《魔族编年史》随手丢在地上，兴高采烈地从包里抽出一个很薄的浅蓝色金属板，在泰尔西亚眼前晃了晃：“嘿嘿，要不要看呐？这个是人族的一部电影，好像叫什么血脉来着，卖的很火的！”
泰尔西亚闭上眼不理他：“别逗了，你怎么可能有钱买这种东西。”瑞雅没有父母，自然也不会有人给她零花钱，她买书的钱都是靠省家族发的救济金攒下来的。
瑞雅似乎是有点生气，皱起好看的眉毛狠狠瞪了泰尔西亚一眼，转过身去不理他，自己在金属片上点来点去：”不看就算啦，这是伊恩送给我的，人家还邀请我去翠月之光吃饭呢，不像某些人只会躺在那里发牢骚。“
泰尔西亚猛地起身，看向女孩手中的金属板，果然上面光影变化，一副正在播放电影的样子，屏幕的右下角还有四个大字，想来是电影的名字——《建国大业》。
泰尔西亚眼角微微抽搐，这名字起得真是……呃，让人无法形容。不过他随即就把那个金属片抢了过来，放在膝盖上：“还真是叙碟啊，这部电影讲的什么呀？”
“一起看一起看啦！”女孩才反应过来，凑过来把晶片抢走放在两人中间，”我也不太清楚，讲的好像是人类帝国建立的过程，不过蛮有意思的。“
叙碟，是一种记录画面和声音的晶片，依据制作材料的不同分为不同的种类，价格以及所能记录信息的大小和清晰度都有所不同，女孩手中这个显然比较高级，毕竟不是什么晶石都能够记录一部完整的影片的。
晶石荧幕上光影变幻，全身黄金重甲的人王奥德里奇在战场上四处冲杀，沉重的铠甲在他身上轻若无物，两米长的重剑他单手挥舞，另一只手高举旗帜，独自一人击溃了异族上千人的军队，汗都没流一滴……最后建立了辉煌的人族帝国。影片大约一个半小时，两个人看完又没有事做了，躺在地上瞎扯。
“奥德里奇好厉害呀，一个人打那么多异族。”瑞雅星星眼。
“呃……可能是有一些夸张了吧，我没听说人族有单兵能力强到那个程度的。”泰尔西亚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是吗？你说那个人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那个天族刺客，那不就没后来那些事了吗？“瑞雅转头问泰尔西亚，她的思维跳跃速度让泰尔西亚有些错乱。
”那还怎么拍电影赚钱？“泰尔西亚勉强赶上了她的思路，摆出一副”你是智障吧“的表情。
”……“瑞雅眉毛一挑，愉快的谈话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猛地反身掐住了泰尔西亚的脖子。
不一会草地上传来某人的惨叫声，虽然身为魔裔，理应天生神力，可泰尔西亚显然不在此列，没有经过魔族血统的强化，他根本不是瑞雅的对手。
魔族的世界，力量至上。魔纹，则是每个魔族力量的来源，他们依靠魔纹来感应元素，操控能量，激发自己的灵能。而一个魔族若没有魔纹，那么几乎可以断定他已无觉醒的可能，注定成为社会的底层，遭人耻笑。
泰尔西亚倒不是没有魔纹，他的情况甚至更加糟糕，他的魔纹紊乱了，在平常，这种魔纹紊乱的孩子往往生下来就会被当作背神者丢掉或者杀掉，而他却活了下来，即便族中的人都不喜欢他，也没有一个人说要把他杀掉，或者是流放出去。
因为他是黑湮皇的血脉，魔族万里疆域统治者之子！
不过下一秒女孩站起身来，顺势拉着泰尔西亚一同起身，一脸的兴奋：“差点给忘了，今天市坊全场折扣。走！咱们去看看！”
于是皇子殿下只得拍拍屁股，像个跟屁虫一样吊在女孩身后，心里为即将从自己口袋里流出去的一枚枚金币而感到肉痛。
十分钟后，花苑市坊。
石板小路上人潮来往，红日将落，正是市坊繁忙的时刻，市坊分隔了工作区与住宅区，也成了人们上下班的必经之路。身着正装的人们拎着公文包快步穿行，脸上满是疲倦；虔诚的灵教教士手持经典，口中念念有词；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在小店的橱窗前打量，流连忘返；时而几辆马车疾驰而过，车上红帘里坐着妆容精致的美人，绯红的眉峰下双眼微眯，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
小路两旁的商铺也早早亮起了彩灯，各色光芒映着夕阳余辉，洒在来往人们的脸上。翠月城之所以发展地如此快速，少不了市坊的作用。
“哎呦小姐您戴这个真是太好看了，这个水晶的颜色正好映衬您的头发，绝配啊！”约莫四十来岁的商贩满脸的震撼与赞叹，眯缝着两只小眼睛，一脸奸商的模样。
“嗯，是挺不错的。”瑞雅满意的看着脖颈上的红水晶项链，“多少钱？”
“二十个金币，这还是打了折扣的，原价要三十多呢，错过了以后可就买不到了。”小贩殷勤地说，脸颊两侧的肥肉因为语速过快而颤抖。
“泰尔西~~”瑞雅转头看向神色僵硬的泰尔西亚，还特意拖长了尾音，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泰尔西亚看着瑞雅泫然欲泣的样子，只想一拳打爆小贩的老脸。他转过头看着小贩，斟酌着语气：“我觉得吧……”
“你买不买？”瑞雅抬高了语气，一双漂亮的眼睛瞪的大大的。
“买买买。”泰尔西亚忙不迭地答应，掏出钱袋丢给小贩，感觉心都要碎了。
“这就对了嘛。你那么有钱，还差这几十个金币不成？”瑞雅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转过身挤进人潮里，往下一个摊位走。
泰尔西亚跟在瑞雅身后，抬手挡住夕阳稍显刺眼的阳光，看着女孩火红色的发梢轻轻跳动，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好到不想让时间流逝，一直停留在这个瞬间，落日的余晖将尽，市坊里人们络绎不绝，两个人晃晃悠悠地闲逛，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烦恼。
“喂，你在发什么呆？”瑞雅已经走远了，站在人群中冲他招手。“快走啦。”
泰尔西亚笑了笑，向女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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