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牡丹判(3)
是朵牡丹,他往台上望,一舞毕,璇玑对他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
她的眼角三滴泪痣,艳若朱砂,似三粒红尘种,一眄,真真是勾魂摄魄。
祁王的扇子扇得刘海都要飞了,看破不说破。起哄声此起彼伏,什么榆木将军终于开窍,铁树也能开花。窦靖夷怒而拍桌:“皮痒了吗!都、都给我安心吃酒去!”可大家却都看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华灯盛绽,春夜凉若水,星光灿烂,倒映湖畔,如落进去了般。将士们喝得东倒西歪,下人开始收拾残羹冷炙。
璇玑拨开花枝,笑嘻嘻道:“堂堂靖夷大将军,竟因替我折枝而面红耳赤。”
窦靖夷依如白日那样,面红耳赤,连手也不知何处安放。
太有意思了。璇玑心想。她见过见过脑满肠肥的高官权臣,满口尔虞我诈,见过驰骋沙场的军将,肌肉健壮说话粗鲁,却没见过这种,因为给姑娘一朵花就面红耳赤的将军,太有意思了。
有王爷宣传,璇玑名声大噪,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醉花阴人满为患,老鸨终于体会到了有钱人的烦恼。
万众期待中,璇玑裹着一身水红纱绡抱箜篌而来,若一挂灵动的水红瀑布,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泉泠越之声。
在此之前,老鸨特地叮嘱她简单应付就是,她瞥到二楼隔间,怎么可能?
拨的是《思凡》。
歌声袅袅:“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翠幄微掀开,她觑眼:“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翠幄烫手般放下,璇玑强压眼角笑意。
下了台,璇玑嘱托花不如把养的花儿抱来,杀去隔间。嘭,门被很粗鲁地推开,吓得窦靖夷呛了一口热茶,手足无措:“姑娘,我……”
“专程来看我的?”
祁王十分自觉:“听说梅花开了,本王赏梅去也,二位慢聊哈。”呸,这时节哪来梅开。
灯影幢幢,春山贯雪。窦靖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坦白道:“……是祁王殿下带我来的。”
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璇玑豁然笑开,笑意曳动三滴红痣,像碧波里柔柔的风萍。
“好看么?”
“好……好看。”
二人便这样成了。
对面隔间的周涣放下帘子:“孽缘啊。”
但任他怎么感叹孽缘,二人在一起的事实不争,结局也已奠定,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看着而已。
窦靖夷性子喜静,璇玑多才,二人的幽会时光多以探讨琴棋书画为主,实在是一波看星星看月亮的热恋男女中的清流。老鸨八面玲珑,主动谢绝所有找璇玑的过夜生意。
窦靖夷不复当时腼腆,会说俏皮话,说情话,笨拙而真挚。
璇玑巧笑倩兮,美目流转,嗔大将军不务正业,可知儿女情长累英雄。
窦靖夷不知如何作答,璇玑眼波灼灼,切身吻他的嘴角,欣赏他白净面皮逐渐爬上的火烧云。
两人恋得轰轰烈烈。
只是凯旋归来的将军尽往画舫钻,难免有好事者嚼舌头。众口铄金,窦靖夷担忧璇玑听见,下令瞒着。
璇玑趴在书案前托腮望着他,笑道:“悠悠之口,怎堵得住呢?”
她便起身安慰他:“璇玑怎样,将军自知。璇玑既已踏上这条路,日后会经历什么,早已清楚。”
窦靖夷不知如何宽慰,手指抚过青丝,替她簪好云髻上的蔷薇珠花,心细地瞥见案上垒了一摊纸,写着宫商角徵羽,问:“你在调《悲思陶》的曲谱?”
璇玑嗯了一声,美目含烟:“你见过?”那是她的成名舞,名动天下的舞。
窦靖夷十分耿直地摇头,坦言只是听人唱过,那一舞引起不小轰动,回京路上听过不少妇孺的哼唱,印象颇深。
“很美的曲子。”他补充。
璇玑轻声说:“很美,不是最美。缺一味东西。”
“还缺什么?”
“缺词。”她转了转眼珠,期待又欣喜地凝视着他:“不如你为我填一阕词。”
心上人的事怎会是事,窦靖夷一口应下。
但彩云易散,欢愉的时间总是短暂如水。武帝北拓鬼粥,急召窦靖夷回京。
离别之夜,窦靖夷连夜策马来到褪花时,璇玑却仿佛知道他会说什么,早早煮好闭门羹。
他望着璀璨中唯一黑漆漆的花窗,老鸨还在哎哟喂哎哟喂地劝说,窦靖夷握紧缰绳,耷拉着脑袋,任由前来找他的副将牵马走。
即将远去时,身后传来急呼。窦靖夷黯淡的双目回光,只见璇玑跌跌撞撞地追上他,拔下发钗掷地,分作两半,笑道:“将军是来与我分别的?我不许!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自然记得,芭蕉滴答的夜里,她临窗听雨,轻轻道:“我是被丢在褪花时舫前的。一个女婴,被丢在花楼前,会经历什么,不必想。我十三岁时接客,接的人不下千余……我姓微生,这个姓似乎就已定型人生,所以,从不怕所谓的变数。一切的一切,尽是命中安排……”
凌乱的发丝在夜风里飞舞,带动哀凄明艳的丽容。在夏雨里,好似一朵花事已尽、摇摇欲坠的哀婉牡丹。
窦靖夷翻身下马,紧紧拥住她。
璇玑轻声道:“不论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二十年,我等你。”
窦靖夷握紧另一半玉钗,道:“你别忘了。”
璇玑轻笑:“你还差一阕填词,你也别忘了。”
答答的马蹄声远处,那人的身影消失在月影之下,璇玑悲戚一笑,步步回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半玉钗。
周涣摇了摇头,道:“窦靖夷怕是回不来了。”
雨师妾直愣愣盯住他看,周涣从中观测到一瞬的求知欲,但也只是一瞬,但他还是抓住机会喜滋滋卖弄。雨师妾这么正经的姑娘,肯定没看过《牡丹判》,也就不知道自古话本戏折的套路:“杀手说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一定马有失蹄。将军说打完这仗就回来娶你,定会马革裹尸。同样的,青楼姑娘一旦动了情,双方都倒霉。”
雨师妾认真而冷淡地嗯了一声。周涣当了回她的老师,心情十分舒畅。
画舫里来来往往的男人,吃醉了,爱嚼着花生米唠家常。从古至今的男人,男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离不开时事针砭。
“要我说,根本是没事找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也不能这么说,辟土服远,威彊敌德,亦是善举。”
“嘁,边埸的土地,哪一寸未埋尸骨,哪一寸没浸泡鲜血。大晁向鬼粥宣战,几年了,战火不断,都元气大伤。容玄此次北拓疆土,就是吃饱了撑的。”
“我看不止这般简单,就说那窦家,世代忠烈听着好听,可那忠烈二字来之可易?更何况,功高盖主……我看呐,也逃不过忠烈的命运……”
琵琶声断,璇玑愠道:“你们说什么。”
她飞奔回房,抽开妆奁,边陲传来的一封又一封书信都被好好存放其中,一篇篇温读过去——
窦靖夷字如其人清秀规矩,内容也一顶一正经。言今天自己又拿下哪个山头,言关山的月与羌笛,言边陲的烤羊肉,言父亲携叔叔支援他,一家人如何如虎添翼……末了,才用规规矩矩的字含蓄写道:天凉加衣。笨拙又真挚,这便是他。
突然,璇玑注意到,靖夷后面的书信相距时间越来越远……
战事吃紧,她不是没听过,自古将军多埋骨,但始终侥幸地认为靖夷年少有为定能力振军心,斡旋狂澜。
夜夜心悸。
璇玑出逃了。
她连夜收拾包袱。
边陲上,策马飞奔,远山往后跳跃。望着地图上每天接近的小段距离,她都会开心半天。明月高悬,乌鹊南飞,想到即将见到他,心头暖流融融,呵了呵冻僵的手,满怀期冀地眺望远方。
变数便在这时猝不及防出现,马贼逼进歇脚的村镇。
那些强盗见她姿色殊伦,将她连同几名少女掳进寨中,日夜奸|淫。
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那时夜以继日地接客,稍有反抗便会挨打,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就是麻木不仁。
马贼们见她顺从,便不再那么严加看管,过了几天默认她四处走动。璇玑捡到一匹狼崽,用簪子刺死它,拖着尸体在山寨里孤魂野鬼似地游荡。天知道她哪里抱来的狼崽。马贼们嘲笑这婆娘疯了,当夜,狼群奔进山寨,惨叫四起,才知疯婆娘在报复他们,而璇玑趁乱逃离。
没有盘缠,没有马匹,没有干粮,好在遇到巡逻的军队,辗转反侧,还是给送去窦靖夷处。
璇玑大喜过望,刚苏醒,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赤脚跑去找他。暗无天光的痛苦回忆,使她迫切需要见到窦靖夷寻求安慰。
可窦靖夷正在商榷军机大师,将士拦着不让进,她连声哀求着,须臾,帐帘才掀开。
种种屈辱不堪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刻土崩瓦解,只要能见到他,那么一切便都值得。她一路上没有哭,被掳去山寨时也没有哭,见到他的那一刻终于得以放下所有防备与姿态,泣涕起来。
然而窦靖夷只是望着失态的她和疑惑不解的部下们,脸色铁青,简单安慰了几句,嘱托军将带人回去严加看管。
黄昏时,窦靖夷牵来一匹雪青马:“你走吧。”
璇玑正在缝补他的衣服。边陲风大夜寒,衣服都有大大小小的缺口。她抬头甜甜一笑,一如那个光华动人的淮城第一美人儿,道:“好,去哪儿?”
窦靖夷道:“去你该去的地方,越远越好。”
璇玑埋头忙弄活计,道:“我该去的地方是你身边。”
窦靖夷深深皱眉。这时,他身后的军将上前钳住她,璇玑扭动了一下,惊惶质问:“靖夷,你做什么?”
窦靖夷沉默不言,抱着她,将她强按上马。
她似乎猜出什么,如临冰窟,尖叫道:“窦靖夷,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一下午,我在军营都想着如何跟你倾诉,你却这样对我!”
窦靖夷扶了扶额头,轻声道:“什么苦,不就是被马贼凌|辱了么?”
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忽视璇玑惨白的脸色,静静道:“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我是个妓子。
“——很恶心。”
我十三岁时接客,接的人不下千余……
最后,窦靖夷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深吐一口气,仿佛终于抛弃她这个巨大包袱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正常女人也不会来这。”
璇玑急促地抽噎了一下。
都说是芙蓉泣露,世人评说她的盛世美名总不离眼角三滴水红的痣,如今看来,当真是芙蓉泣露。眼泪颗颗掉落,她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军营,良久才明白窦靖夷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片刻,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声音失态又尖利。军将唾骂一句疯婆子,强绑在马上,遣回淮城。
她曾期冀见到的关山与旌旗,曾陪她度过无数寒夜的月,尽化作漠然的路人,看着这个自作多情、无人可要的疯婆子被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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