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泥娃娃(2)
阮氏一张手帕揉得都烂了,但不敢忤逆母亲,还是梁谷让小少爷说情,好说歹说才把人抱回来。
阮氏边抹泪边灌米汤。
这时,袁杜氏排闼直入,无视阮氏的请安。
袁支颐弱弱唤了声祖母好,阮氏低声道:“……娘,大夫说支颐发了炎症,这几日都不能下床。”
“袁支颐,你是想让我卖|身给你治病吗?”袁杜氏凤眸闪烁剜人的光,叫人心尖一凉。
袁支颐垂下头:“支颐不敢……”
“嘻,支颐,祖母跟你商量个事。”瞧着女童慌乱失措的模样,她突然放低放软了声音,似要与她商量。
“什……什么事……”
“城西有个馆子,你跟老板娘说,你家有个老太婆,徐娘半老,想卖来陪|睡一晚,你就能去治病了。”
“娘!”
涂满脂粉的丽容划过瘆人的冷光,袁杜氏拂袖而去。
“娘亲,为何祖母不喜欢支颐,因为支颐不乖吗?”她听不懂什么馆子,但察言观色,也知道祖母发怒,瑟瑟抱紧被褥,怯怯问道。
不是你不乖,只因你是女孩。
可阮氏不敢说,不能言,只能抱着她的头:“不是,支颐很乖,只是可能还没有达到让祖母喜欢的程度,咱俩努力,让祖母喜欢咱俩好不好?”
袁支颐点头:“嗯。”
袁惇望着母女俩,叹了口气。
谁心里都清楚,一个泥娃娃再怎么洗也是泥娃娃。
歇息两天后,袁支颐挣扎着爬起来,带病上学。阮氏泫然泪下。这个懦弱的女人从不敢当着婆婆与丈夫的面反抗与哀怨。
“娘亲不用道歉。祖母不喜欢支颐,支颐再听话些就是了。到时候祖母喜欢上支颐,娘亲也不会受祖母的讨厌了。”
袁支颐咧嘴笑,左右两边浅浅的酒窝,真真是“玉碗盛来琥珀光”。绵软的小手盖在阮氏两鬓旁,母女俩脸贴着脸,厮磨阵子后,袁支颐离开了,为了不让阮氏担忧,还特地蹦蹦跳跳地走。
春意迟迟,鸟雀在花枝鸣唱,她也像一只雀跃的绒鸟。
晌午,阮氏备好饭菜等待女儿,但女儿迟迟不来,可能又被婆婆罚了,阮氏打包好饭菜,准备送去,这时梁谷冲了进来。
“少夫人,支颐不见了!夫人说支颐今天一天都没去找她,可能被拍花子拐走了。”
拍花子是一种专门拐卖稚童的人。
哗啦—一盆冷水浇下来,耳朵嗡鸣。
支颐不见了,清晨还与她说说笑笑的女儿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
她脸一皱,埋在绣帕里哭起来。
“哭哭哭,整日只知道哭,嫁给我儿子那么多年肚子也就响一下,真是好大一张脸!”袁杜氏气势汹汹赶来。
袁惇看不下去:“……娘!”
“嚷什么嚷!不信为娘的话么?”
“……儿子不敢。”
“还不敢?!天天受你媳妇儿挑拨,恐怕心里早忘了为娘了!”她又是捏眉,又是跺脚,说也不知自己辛苦栽培的乖孙女便宜谁家了。
彼时袁惇筹措科举,寻人之事被袁杜氏自告奋勇揽下,但半个月过去也不见她报案,梁谷与阮氏渐渐心灰意冷。
阮氏温怯懦弱,对婆婆言听计从,从来不敢忤逆,梁谷却有存疑。支颐素来机敏,怎会轻易跟随生人走了,况且大白天大小姐在自家园子丢失,实在是可疑。
果不其然,事情在一个月后出现转机。
只是,这转机却不是好的,甚至他希望没有转机。支颐被拐走也好,起码证明她还活着。
后院有口废井,久年不用,平日用大石板压得严严实实,鲜有人造访。
这日,不知为何,始终觉得有股冥冥中的力量驱使他前去。
恶臭扑鼻,越接近废井,臭味越发明显。他撬开石板……
支颐成了沉眠于井里的一具冰冷尸体,不再醒来,不再说笑,不再甜甜地喊他爹爹或是谷义父,无法再伸出柔软的手安慰阮氏。明明清晨,她还跟阮氏说自己会乖,下一刻,她便冰冷无息。
若时间可以倒退,他没有来到井旁,或许还可以欺骗自己,认为支颐只是走丢了,支颐还好好的。
还不待他发出哀恸地呐喊,声嘶力竭喊一声女儿,后脑钝痛不止,夺目的红色覆盖视野,绵绵倒下,视线被红色全然覆盖的那刻,乜斜到袁杜氏慌张的裙角。
——袁杜氏……
他昏迷了会儿,挣扎地爬了起来,躲在角落。动静起,袁杜氏和管家推门而入,神色慌张。
袁杜氏惊徨地四下张望,管家随口说了几句,二人吵起来。
吵架的字眼飘来,他隐隐听到几个——“老爷辞世”“已经两个了”“这是第三个”“放手”。
周涣嘀咕道:“看来袁老爷是袁杜氏和管家偷情害死的啊,这么说的话,井里另一具尸体果真是袁老爷的,袁杜氏当年并没有说谎,梁谷逃脱了的。”
谷伯又陈述了自己如何隐姓埋名,如何去官府围观审判袁杜氏,又如何扮鬼吓死袁杜氏。
袁杜氏并非寿终正寝的,官府借口她年事已高并不捉拿正|法,他就只有自己动手让她偿命。
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袁家卖人肉酱料,袁支颐化身厉鬼索命,袁杜氏死有余辜,袁宅是凶宅。
众口铄金,袁惇决定带妻儿远去他乡。那夜,袁惇在书房收拾行李,准备第二日启程,梁谷捅破窗户纸,吹去软骨迷香。
他举着血淋淋的凿子,看着角落手足无力的二人:“少爷,少夫人。”
“你……你是人是鬼?你竟然没死,原来我娘她,她……”
二人努力后退,似要退进墙里,眉目流露出复杂与恐惧是那么真实。
梁谷满意极了:“是啊,我没死,你娘怎么了?你想说,你娘原来果真只杀了两个人,不该判刑么?”
“少爷,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你的麻衣,是穿给你娘的,还是穿给我们三人的女儿的?”
话落,飞蛾扑火,烛火闪烁,空荡荡的袁宅发出凄厉的惨叫。老黄狗狂吠不止,主人甩板凳:“死狗!半夜叫魂呢!”听了听惨叫,摇摇头:“哎,鬼宅又出事咯……”
第二日,邻居看见袁惇夫妇携子走了,走得浩浩荡荡,留下一个老伯守宅。
梁秋是袁支颐的生父,当年洪涝肆虐背井离乡,回来后却得知妻子噩耗,便来石坊投奔梁谷,顺便见见被送出去的孩子。
梁谷已易容成守宅人谷伯,告知梁秋原委。
因为悲剧,因为惨案,袁宅成了远近闻名鬼宅,而袁支颐成了死不瞑目的厉鬼。
他们恨透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从一个外来商人那高价买得一块玉石,那玉石有神奇的力量,能吸引一些孤魂野鬼。又顺水推舟,散布鬼宅谣言来吸引一些所谓的名家方士。那些人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通通命丧黄泉。
二人吐露真相的模样,时而愤怒,时而悲恸,情之所至,令人动容。
但袁支颐年龄尚小,成了鬼魂后思维更加愚钝,便难以消化二人的话语,茫然失措时,捕捉到林下的雨师妾。
“雨师姐姐!”
雨师妾垂了垂眸,拎着周涣齐齐走出树影。支颐又甜甜地唤了声,地上二人瞧了眼他俩,欲言又止,但碍于袁支颐并未发作。
周涣忍不住发表见解:“可这是袁杜氏的过错,他人又有何过错,为何要报复在他人身上?为何要杀害袁惇和阮氏?”
“殿宇倾塌之时,没有一只蠹虫觉得是有错在身。”雨师妾淡然。
“支颐被欺侮时,他们本可以阻止,却袖手旁观,与罪魁祸首有什么区别!”梁谷语气还带着余愤。
周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迟疑道:“可……再罪大恶极,罪不至死,袁惇和阮氏对袁小姐并不差……”
“我没杀他们。”梁谷闭眼,“阮氏有苦难言,同是可怜人,况且袁赋还小,不能无母,若支颐在世,也定会为弟弟求情,我放她走了。袁惇也没杀掉,那个乞丐就是袁惇。”
那夜的惨叫,不是杀人,是他拔掉袁惇的舌头、熏聋他的耳朵,挑断手筋脚筋,让这个本就形同虚设的父亲成为一个废人,他不本来就跟废人一般吗,袖手旁观,怒不敢言。那一晚他叫得可真响,似乎把支颐受苦时他所有该发却未发的声都叫出来。
雨师妾攒眉:“尸体呢?”
“都被我封泥偶里了,然后运来倒掉,有的也给梁秋拿去做馄饨。”
人人知他们是守宅人谷伯与馄饨小贩梁秋,却不知他们便是杀人凶手。
周涣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干呕不止。雨师妾猜出几分,捏住下巴,左瞧瞧右嗅嗅,道:“没有气味,你没吃人肉。”
周涣道:“这不一样,我拿个碗去舀粪水,然后洗干净了盛饭,你吃吗!”
乱葬岗顶,冷风寒月枯树老鸦,尽显荒芜。两个大男人,泪痕未干。袁支颐甜甜一笑,做了个抱住二人的动作,脸颊左右浅浅的酒窝,将盛在其中的星月光华都酿成融融春水,温暖寒冷而坚硬的风:“义父,爹爹,不哭了。”
这个小姑娘,临死前都还在想如何变得更乖巧,让祖母喜欢自己,哪怕坠进井中,哪怕被冰冷的井水浸住鼻腔,都不曾怀揣半分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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