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婆桫(1)
等周涣反应过来被诓时,已是三天后。他真的很笨,现在才明白被下了套,不过一诺千金,再嫌弃大黄也不能丢了不是,只有哭唧唧养着。
羊皮纸的尽头指向一处枫林。莽莽的枫林,葱葱郁郁,旁有大湖,水汽深重,林瘴滞胀。
暮色四起,他打了个明火符,在春意料峭的山林中燃起一簇属于人类的火焰。那几位同伴掏出羊皮纸围炉夜话,探讨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但讨着讨着起了争执,头子用乡音狠狠啐了随从几句,手捧羊皮图纸请周涣帮忙。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所谓的地图,在此之前这几人警惕得很,少年心性大发,既兴奋又害怕,搓手道:“真的?”
“小道长见识比我们几个多多了。”
是吗,他刚下山时很多东西都不懂,在山上时师父也不止一次说他一无是处。被人认同终究是高兴的,周涣兴致勃勃接过图纸,只见羊皮图纸硬实光滑,墨痕鲜亮,还带着书墨的香气,随口问:“这是抄本吗?”
那几人相视一眼,点首:“是,这是在黑市上重金淘来的,原本太珍贵,店家不愿意出售,只能买抄本。不过不管是真是假,总比无头苍蝇似的好。”
周涣囫囵点头,继续研究。上古文字与官文迥然不同,他年纪轻入学晚,能参透的古文字不多,依稀辨认出三个词,分别是“大泽”“山海”与“囚笼”。
这时,雨师妾已牵大黄归来,将一麻绳的猎物递给周涣:“此地林海苍莽,竹鼠许多。”
“这不是竹鼠,是田鼠。”
“是么,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师父席不暇暖,他大多由年龄相仿的云湦照顾,云湦其人自称纨绔界的翘楚,没少带他上蹿下跳,因此周涣烤野味的本事也便炉火纯青。
不稍片刻,香溢丛林,分完食物,周涣递给大黄一只,又给雨师妾一只。
“你尝尝味道,看是否比你烤给我那次好吃。”
雨师妾的眸子危险地眯起来:“还记得那时候,你饿得痛哭流涕。”
周涣笑着添回堵:“我以前很讨厌你的。不过偷个钱袋,就把我揍得半死不活,然后扭送上山,说是送去什么锁妖塔炼妖炉,当时别提多害怕了,也别提多恨你了。”
无名山逶迤巍峨,绵延不绝,手可摘星辰凌云,攀爬中,周涣饿得前胸贴后背,伤口火辣辣地疼,于是挣扎得无法厉害,哭闹不止。
雨师妾道:“这是去降魔塔的路上。君子气骨应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你犯诳、窃、掠三罪,枉为人,送去降魔塔教化。”*
她说得聱牙诘屈,他根本听不懂,但猜出是在骂自己,听到降魔塔,愣愣的,有些害怕。
她眄了一眼,续道:“降魔塔关押了无数罪孽深重的妖魔精怪,小妖小怪进去不出片刻便被众魔撕碎吞噬,若凡人进去骨头都不剩……”
“我……可不可以不、不去……”周涣吓得字都吐不利索,言罢往山下跑去,孰料雨师妾用白绫缠住,生拉硬拽拖上山。
他想起得疫病死去的村民,一张张合不上的嘴,一双双闭不上的眼,尸体上青白紫红的疮斑,还有临死前,痛苦至极地对他哀嚎着我要活命,恐惧支配下放声嚎哭。
她道:“你哭得再响也不……”
周涣果真哭得更响。
足足一个时辰后,雨师妾眯起眼睛,悠悠道:“便是这样,我最喜欢审讯时把人弄得哭成这样。”
周涣往后一栽两眼一黑,体力透支饿晕过去了。
醒来时她在旁边拨弄火堆,被哭声浸淫一个时辰还能面不改色,足见定力之恐怖。
一团炭滚到脚下,雨师妾道:“这是叫花……”
“鸡”字还没说出口周涣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她单手托在腮边,凤眸眯成细长的一条,问:“好吃吗?”
这真的很难吃啊,比烂菜叶破草根还难吃。
她又道:“嗤,刚才没说完,这叫叫花子,人肉当然难吃。”说罢让出身影,露出草丛里一个毛茸茸黑乎乎血淋淋的脑袋。
周涣两眼一黑,再度晕过去,醒来后上吐下泻,所幸快到山顶,这才不至于暴毙。
直到很久后,孟惊寒听他抱怨,解释道:“无名山千里之内渺无人烟,她如何猎杀一个乞丐,许是黑熊。”
这才知道被唬骗,可梁子已结下了。
恨她的人不少。雨师妾早已习惯,视若罔闻地闲拨柴火。火焰烧得更旺,不时炸开火星,像小型鞭炮。
周涣露出虎牙,接着道:“不过现在不恨了,只是讨厌你。”三番五次救命的恩情难以偿还。谁能想象在淮城还剑拔弩张的二人,现在却能和和气气地烤火呢?
“你还真是容易感动。”
“赶路太无聊,另一拨人又不熟。你以为我愿意面对你这个大冰块的吗……”周涣嘀咕。
明月凌空高悬,越过树影,像是四分五裂的宝石。这时,大黄已经两三口解决田鼠,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里的两只。
“不成,不能给你。狗吃耗子吃多了容易长成猫!”
大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爪子在地上划个圈圈,示意它吃的田鼠那么少,周涣的那么多。
周涣点点头,从包袱摸出根又大又粗的白萝卜:“我嘛,我在长身体,营养得跟上。你不需要,来吃点白萝卜,荤素搭配干活不累。”
大黄打了个响鼻,不甘心地叼着白萝卜走了。
周涣转头问雨师妾数落大黄,末了道:“你养过这么恶劣的狗吗。不对,你这样的性子应该不会养宠物。”
“养过。”雨师妾用树枝戳着火堆,树枝带起一串火星。
獬豸。能辨是非曲直、识忠奸善恶,肖似麒麟,生独角,浑身遍布是浓密黑亮的卷毛。
淮城时,她在宝相阁死士手下搭救周涣,是如何景象?
面无惧色、面无表情、面若含霜地逼视那群死士,客气又疏离地说:“雨师妾。”
而那群人,咬牙切齿地问:“阎王知不知道,与宝相阁作对的都得死?”
她偏了偏头盯着他们,眸子白是白,黑是黑,黑白分明:“你们下去告诉她,不就行了?”
她便是阎王,便是阴君,便是天子殿中执掌芸芸众生轮回生死的阴天子。
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人死后,魂魄脱离躯壳去往地府,地府负责衡量功过得失,判决轮回福祸,少不了珍器法宝相助,獬豸便是协助众人判决的工具之一。若遇满嘴谎言之徒,以角拱之,若屡教不改,便囫囵吞了。
半天不见回应,周涣打了个哈欠和大黄互枕而眠。
雨师妾握着树枝掏了掏篝火,火光侧颊照得如同暖玉,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深邃眸子也平添几分跳跃的火光,抬手化出一把白伞,细细打量。
洪荒年代,轩辕与蚩尤角逐,轩辕有神祇相助,蚩尤亦能人异士无数,在战局陷入僵持指时,当时的天帝东皇派遣雨师屏翳下凡协助轩辕。
令谁都万万没想到是雨师屏翳会投靠蚩尤,雨师司雨,大雨不绝,洪水滔天。轩辕无奈,请出女儿旱神女妭,女妭所到之处大地干旱,寸草不生。针锋相对之下,最终以雨歇收场。
后来,就如寻常话本里那样,女妭与雨师屏翳为了族群干戈相向,又在刀光剑影里相爱。但他们不是普通的男女,都肩负着巨大的责任,于是在自己出生后便各奔东西,继续为各自君主的野心鞍前马后,最后于涿鹿之战双双消失。
要查清当年的真相,只能拜访婆桫——询问当年那群幸存下来的半神。而这,也就是此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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