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婆桫(3)
“大姐姐,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吧。她是我干娘,她快死了……”
“大姐姐,你救了她,我就给你当一辈子的仆人,当牛做马,好不好?”
“大姐姐……”
等奔赴破庙时,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那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跪在地上,拉着袖子,恳求她,哀求她,鞠躬、磕头,无所不用其极,身后,妇人的眼睛永远也不会眨了。
雨师妾望向他,目光复杂。
“不必……”他抢先开口。
思绪在逃避,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和啼哭不止的小孩。
说什么,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她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流逝,没有施以援手。
是啊,众生平等,死生有序。
可那个人是干娘,让他活下去的干娘啊……
思绪如麻,混乱一片,喑哑道:“可不可以让我静静,我不想看到任何人……”
她点点头,大黄有些担心地望了他眼,也跟着离开。
雪风呼啸,檐角的铎铃当啷响,像三途河里的亡者在歌唱悼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孩子见她走了,自喉咙里滚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又连滚带爬地滚去尸体边摇晃她,似乎这样就会醒来。
可她不会醒来了。周涣的手穿过他的手,抹下妇人不瞑的眼。
良久,他挑开破草帘。
雨师妾正在观察檐下的蛛网,转头直视他,轻声道:“我此来是来带你出去。”
大黄很乖巧地没有叫,周涣偏过头,回答:“这是丹枫林的幻境,我明白。可是……让我把她亲手埋葬了吧。她去世时,我还小,她的尸体不是我亲手埋的……”
“自然。”
小小的坟头,矮矮的坟头,躺在孤零零的林子里。雪风呼啸,乌鸦嘲哳。
一朵素白的小纸花递来。
“谢谢。”周涣插|上坟头,磕了下头,很久才直起身子,“走吧。”
白雾重新裹上来。
同伴看到他就笑:“小道长怎么长了双核桃眼,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另一人道:“应该是梦到上山前的父母了吧,听说道士和尚出家前都得了断尘缘,道长应该很小时就上山了吧。”
再一个道:“你眼睛还不是也红了?不止红,梦到死去的老娘了?”
前一个对雨师妾抱拳:“多亏雨师姑娘相助,否则我等几个怕是生生世世困在幻境了。”
说话间,一只闪蝶翩跹,想要停留发间,却被白绫射得四分五裂,散作细腻光洁的齑粉。
雨师妾皱眉道:“先不说这些。蝴蝶有异,别碰!”她也被幻境困住过,梦里是业火丛生,但定力上好,醒悟得早,幻境自动破裂,才知是这些自他们踏入丹枫林就跟随蹁跹的彩蝶作祟,这些美丽的精灵能探出人内心最恐惧的事,然后编织成幻境。
众人纷纷抽出武器击杀蝴蝶。
当蝴蝶被扑杀得差不多时,前方传来轰隆的巨响,地面震动,是丹枫让路。
新的丹枫林没有蝴蝶,没有迷阵,林溪潺潺,清澈见底,红枫逐水,红鲤曳尾。
约摸行了二里,迎面是一株巨型枫树,树后是一块巨大空地,一挂巨大瀑布从如屏高山上奔泻而下,隔着半里依旧能听到噌吰的水声。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
片刻后,探路的其他几位同伴也回来了,摇头道:“别处都是山,看来没路了。”
“笨,有路!”周涣认真地盯着由于瀑布撞击形成的巨大水池,指着溪水:“不然它从哪来?”
“不是瀑布吗?”
他抽出白鹿,剑锋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摘得水面一片火红枫叶:“瀑布上有枫树吗?”
“没有。”
“水池四遭有枫树吗?”
“就那株巨枫了。”
“从你我进林子来,可遇到过大风?”
“也……没有。””
“既然如此,巨枫距离水池相差甚远,又无风为媒,这红叶从何而来?”
那人尴尬地摸了摸脑袋。
有人水性好,立马跳进潭中,过了一会儿摸出水下有源头。
雨师妾紧盯水面:“除此之外呢?”
那人破水而出,往巨大瀑流那伸手。如此巨大的压力下,一般人都会骨折,但他一脸轻快,倘若无物:“好像被一个石球堵住了,大概有三四丈粗。而且这瀑布真他|娘的是个障眼法!”
“这瀑布挂着属实碍眼,你能不能破解瀑布?”
“不能。”雨师妾道,“这里无法使用法力。”
周涣并拢二指试图以灵力召出白鹿,果不其然白鹿并没有动静。
“他奶奶的,一个石球,爷还怕他不成。闪开!”最健壮的人沉不住,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扎紧下盘,丹田收力。
“真是邪门。桃花源比起婆桫,可真是太平美好许多了!”其他同伴道。
“本并非桃源。”雨师妾冷不丁地点评。
周涣突然觉得石壁有些怪异,挪动位置,这里能透过瀑流与山壁的罅隙窥得石球一二:“壁面是不是刻了什么?”
石壁潮湿,经阳光曝晒,花纹愈发明显。
头子睁大眼:“山海师!”
“山海师?”
“对。”他点头,“这也是远古传说了,传说昔日轩辕一统九州后,怕江山不固,下令猎杀九州所有神人异兽。山海师正是为他猎杀神人异兽而创设的官职。”
千年风吹雨打,石上纹路早模糊不清,但仔细分辨,仍可见雕刻的是授、寻、化、灭、隐五个画面:授神职,寻踏九州,教化异族,诛伐异己,归隐世外。都是歌功颂德之景。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同伴点头赞同:“只要九州奇国异兽还在,便是对上位者最大的威胁,必除之而后快,展望史卷,多少皇帝在开元后杀掉有从龙之功的功臣。”
“我没听过这段传说。”周涣道。
“哈哈,虽说历代皇帝都这样多,可放轩辕身上,难免成为污点,后世自然不可能做埋汰祖宗的事,都是稗官野史罢了!小道士也不能净信书。”
周涣莞尔:“是的,纸上读来终觉浅。”
同伴们都是能当周涣父亲的年纪,见他乖乖受教,心生怜喜,蔼道:“人生是需要阅历的,不过咱们凡人的寿数有限,世事千万,不可能凡事都参悟透。小道长,你若想什么事都了解,不如修仙,日后位列仙班,学神魔来个长生不死,对得起三清!”
雨师妾抬起头颅,仰视这个石球。
这明显是隔绝婆桫与外界的封印,是轩辕定下的桎梏。
结合壁画,婆桫里的村民难道并非当年攀龙遗留的将臣及其后人,而是当年归隐的山海师。
山海师可会知父母的事?
想到此处,她愈发迫切地想奔赴另一边的世界,微一抬手,雨女伞落在手心。所幸虽然限制了灵力,但命武还能召来。
周涣正要跟她说话,却见她的手飞速抹过伞身,草尖瞬间淌下艳丽的红,雨女伞吃了血,白雾翻腾。
“轰——!”石球土崩瓦解,细碎石块窸窣坠水。
周涣愣了半晌,不知说什么,突然,捡起地上的石片:“居然是个空壳。”
是的,石球壁壳薄薄,像一颗空壳鸡蛋,被人故意为之卡在石缝中,形成一道严丝合缝的物理封印。
“多谢雨师姑娘,封印居然打开了!”
“路上看出来了,姑娘和道长是来找什么东西的,跟咱这几个寻宝的财迷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就此别过!多谢照顾!”
“福生无量天尊,就此别过。”周涣挥手。
待那拨人的身影消失在美境之中,雨师妾问:“你在做什么?”
“你不觉得这很像一颗蛋?”
石球定非天生中空,蛋壳被用来歌功颂德,那蛋清和蛋黄被用去做了什么,更让人好奇。
雨师妾修眉微蹙,思考须臾,冷然道:“不如关心剑术。”
周涣鄙夷道:“你怎么跟师父一样越来越啰嗦,还进不进村子了?”
远处却传来脚步声,二人闪进树旁。
嬉笑声渐进。只见是群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姑娘笑得最大声最灿烂。
“诶,听说那个什么西葫芦老先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为十里八村的杏坛之光,哪怕送进去的人再狗屎不如,出来也能人模狗样。你们说我这种本来就人模狗样的,是不是出来玉树临风?”这是金衣小姑娘道。
“呸,你进去人模狗样出来还是人模狗样。这叫狗改不了吃屎。”这是她旁边的小公子道。
鸟雀惊飞。
小姑娘又道:“你们别笑了。我闻到外人的气息。”
“说你是狗你还真成狗了。”
“叶少死开!”
笑声渐淡。
周涣拍了拍衣衫,低声道:“等一下,为什么我俩要跟见不得光似的……”
话未落,袖子被一扯。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大哥哥和大姐姐要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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