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长生苦（2）
二人丢兵弃甲，逃至山野。夜色渐染，凉风乍起，星河初泻，鸟兽嘲哳，女妭抚摸着他的脸，破涕而笑。
雨师屏翳疑惑地眨了一下眼。女妭拿出夹在他银发间的紫狼尾草，两三下编成花环，戴回他的头上，印额一吻：“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持续了五年的战争结束了，轩辕也放过了他们。
雨师屏翳问：“阿靖呢？”
女妭道：“咱们找到定居之地，就将她接回来。”手指轻轻摁上他的眉心，双指分开，眉头舒展，女妭笑道：“别皱眉了，你还是笑着好看些。阿靖很乖的，不会乱跑。”
雨师屏翳抓住她的手，轻轻摇头。二人诞下子嗣后，他极少见到女儿。双方主将私下会晤，遑论蚩尤轩辕不许，便是手下听到都会沸反盈天。雨师妾已是凡人幼孩的年岁了，他与之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一次是出生之时，澜沧抱来襁褓中的婴儿，说这是女妭诞下的孩子。
一次是周岁之时，女妭牵着她，欣喜地说：“屏翳你知道吗，阿靖抓了我的长|枪，又抓了父亲的玉玺。父亲大喜，直说日后封她做帝姬，封号靖呢。”
一次是双方厮杀时，他抬头望见高岗之上，她对闺臣咿呀学语。
一次是……
凡间孩童第一个会喊的大多是妈妈，其次是爸爸。雨师妾第一个会喊的却不是女妭，而喊他则是更久之后。他不禁自责，自责自己不是个好父亲。*
女妭莞尔，只好给他讲述今早的事。她今早找女儿，她正在掏蚂蚁窝，于是她把人抱在怀里塞了一把冬枣，又应诺战事结束就速回，雨师妾辄问：“父亲也一起回来吗？”
“她若是怪你，巴不得你跟蚩尤走得越远越好，哪还会问你是不是也一起回来？”
雨师屏翳温默一笑。二人拾些柴火取暖，在树上将就一夜，过了几日抵达一块山清水秀之地住下，随后折返营地。但已人去楼空，并无女儿身影，并无轩辕身影，只有黄沙的断戟与靡旗昭示着这里曾有过大战。
时遇已受任山海师之首的澜沧，他们这才知道，九鼎铸就，升天为神。
女妭安抚雨师屏翳：“受封神籍也是极好的，总好过与我们流浪受苦，父亲会待她很好……”
他低声问：“真的会很好吗？”
她笃定地点首。
澜沧问雨师妾：“你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
“雨师屏翳死了。”她摩挲过缚眼的白纱，唇角泛笑：“堂堂魔族的得力大将死了，可死得没有一丝沉重悲壮，反而卑微可怜，他死在凡人的锄头下，哈哈……”
原来，二人回到故地后，女妭失控，方圆十里大旱，雨师屏翳为打制雨女伞本便散去大半法力，再抑制旱神之力比以往都困难许多。可这次失控实在来势汹汹，十几天都未见消退，而在旱神之力的摧残下，土地皲裂，稻禾枯死，二人只有不停地辗转奔走，形同流民。而每至一地，顶多待十五日就得搬走，搬走前，雨师屏翳都会设法布雨以作弥补，最终，法力无法维持消耗，倒在一处名曰婆桫的地方。
接连数月的大旱，村民怒不可遏，要拿女妭祭祀应龙，是他殊死搏斗，保护女妭免受溺水之苦，而他也因此死于乱棍之下。
“现在看他的背后，还有被镰刀锄头剜出来的痕迹呢。”澜沧笑道。
姜疑的随行本打算让澜沧解释雨师屏翳之事，闻此察看，果真在袍背发现大大小小的裂口，手臂青紫交错，肋骨有几处骨折。
“战争中他们流尽鲜血，止戈后却无法相爱。”
像弯刀刺中她的心，澜沧如愿以偿听到雨师妾捏得咯咯作响的手骨，笑得得意，笑得痴癫。
笑声之中，宋宋哽咽地说：“姑母，你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她的姑母。记忆里的姑母，从来只会温柔地笑，连骂她都不肯多半分力气，还会讲游历山海的奇闻异事……绝不是眼前这个以别人痛苦作乐的疯癫女子。
“孩子，人都是会变的，遑论那么多年。”她轻声道，“我活了数千年，漫长的一生，难受的一生，我每天都在度日如年，可是，现在，我的隐忍和坚持付之东流，叫我如何不变……”
她面向雨师妾，“妭找到我，求我救他，我拜访过无数奇人异国，见过飞禽走兽，定有法子。她还不知山海师的职责是什么，世人都不知山海师的职责是什么……”
“大力围捕下，我帮天帝除掉所有后患，天帝言山海师功德无量，若为我们择一块福地，当选哪里，于是，我指向雨师屏翳的埋葬之地——婆桫。彼时我太天真，竟单纯地以为当真是世外桃源，直到屏山四起，禁锢重重打下，我才知道我们的职责是帮天帝除掉所有后患，而最后的后患，居然是我们自己，婆桫则被我自己钦点为金做的樊笼。”
“天帝防神防魔防仙防人，却独忘防妭，他以为世间再无半神了，终究百密一疏。妭一边流浪，一边寻找救活雨师屏翳的办法，每寻到一丝线索，便来婆桫找我。而我，为了帮助她，寻求长生……”
大黄狂吠，周涣痛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究竟为谁长生，这里几十具浮厝众目睽睽审视着你呢！”
巨石轰隆，河水转眼漫入浮厝，金枫树根透过水散发着莹莹的光。
澜沧莞尔。
他说得对，不是只为了妭，也为了自己。
为表忠诚，让手足自相残杀，让婆桫沦为一个只有凡夫俗子的天府之地，彻底打消天帝的疑虑。
当时妭寻到一种神树，只消一点点法力灵力的滋养便可舒展出金黄的叶福泽十方，她便讨来，一边使已死之人肉身不腐，一边庇佑她的长生。
她做那么多，不过为了有朝一日能飞出这个牢笼罢了。
凤开坡，凤凰展翅，她何尝不想离开这个黄金的笼子。
“不过，姜少主的出现，让我前功尽弃，而你作为妭的女儿，也阻挠我……”语气失望至极，如鱼游荡。
她捱了数千年，那么多年，却还没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幸亏你们来了，还有这么多被我害死的同胞，都来为我陪葬，我死得其所。”
冷水灌进鼻腔，周涣呛了好几口水，昏沉之中，雨师妾将一具冰冷物什拍入棺中，他瞬间腿一松，逃出生天。
他错愕：“雨师，那是你的父亲……”
除了有些苍白之外，她的表情没有丝毫起伏，冷冰冰地说：“死生有数，他已经死了。”
“那你怎么跟女妭交代？”
“……”
“她……已经很久不来了。”
婆桫执事的笔记里，女妭已有近百年没有来了。
周涣咳出喉咙里的水：“可你一直在寻找他们，如今找到了忍心放弃吗？”
她道：“……父亲会在这里被保存得很好。”
宋宋看了看雨师妾，看了看周涣，看了看姜疑，绝望道：“姑母，你这样做，婆桫会毁掉的！”
今日之后，会再无婆桫。地宫坍塌，凤开坡沦陷，婆桫失去庇佑，没有四季如春，没有枫林长盛，又将是那个蛮荒之地，而村民们要一辈子困在穷山恶水里。
“宋宋，你不是一直很想出去吗？”慌乱的空间里，澜沧问。
宋宋猛然摇头，泣道：“我以前是很想出去，你跟我说外界很可怕，充满瘴气，人人相食，我本以为你在吓唬我……现在我明白了，出去后，我又能去哪儿呢？村民又能去哪儿？山海师背负着血般的罪孽，旧臣是天帝的后患，除了婆桫我们又能待在哪儿？”
“姑母，外面这么可怕，你也别出去了吧。我们已经被抛弃了，为何还要再腆着脸想要出去。婆桫才是生我们的地方，养我们的地方，一辈子待在这里有何不好？”
然而澜沧没有回应她。
轰——！她倒在一颗巨型钟乳石下。
鲜血顺水溢开，像一片美丽的枫叶，鲜血染红那头太过苍老的白发，染红华丽的锦袖，也染红漫长的一生。
漫长的一生终于结束，到死也没飞出婆桫，蝴蝶到死都没有飞出沧海。
也因这颗巨石，控制地宫自毁的机括终于卡住，地宫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没有脱离危险，但暂且安全。
重回白云洞，宋宋终于忍不住放声恸哭。
她一直在忍着，忍着不掉泪。那是她的姑母，敬她爱她十余年，哪怕犯下滔天大错，叫她如何不难过。
自相残杀是为了长生，长生是为了自由，为何执着于自由，为何执着于离开这个地方？
她以前也见腻了婆桫的景致，烦透了四季如春，烦透了永远似火的十里枫林，烦透了鸡犬相闻的蕞尔之地，但最后却被告知除了婆桫再无容身之所。姑母所求为何呢？即便有了自由，可活在被针对、追杀、报仇的痛苦里，背井离乡，担惊受怕，抱虎枕蛟，兵在其颈，又有何意义？
她幼时总看到澜沧在刻日记，用锉刀刻下一个又一个文字，闲暇时便用指头翻读它们。
澜沧解释说，她活了数千年，太过孤独，太过苍老，记忆在永无止境的岁月里衰退，如若不铭刻下来，或许数十年后又会忘记。
既然不喜婆桫，不喜这禁锢自己一生的樊笼，为何还要记得？
……
经此大难，每个人脸上都愁云密笼，村子不能无主，该选举新的执事。
狂雨乍停，云消雾散，天空干净如洗，好像一切都洗干净了。疮痍里，枫林还屹立不倒，红叶摇曳，像极翩飞的闪蝶。
“姜少主可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斑鸠惊飞，摇曳的闪蝶蹁跹进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墨湖，像落入了一簇星火，以恨为柴，剜着他，恨不得烙尽他的肉。
风雅蕴藉的少主清润一笑，道：“阴天子终于明白过来了？”
唯利是图的宝相阁，不仅接人头生意，消息也是天下第一灵通，且只认金钱不认情。他便利用这一点，又以婆桫珍宝为饵，令断玉琀派遣数位精通文史机括的博文死士跟随他。
“婆桫封印唯有半神能开启，你在利用我。”雨师妾声音冷彻。
“别谈利用不利用之论，你我身后是幽冥鬼族与九黎魔族，尔虞我诈之事，哪能用利用一言以蔽之？”姜疑含笑如春。同样是凤眸，不过更为狭长，眼尾微挑，便为眉宇平添三分傲然，七分清贵，霁风拂面，白袖翩跹。
谈何利用，他不过也是在赌罢了，赌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能不能想起，除了山海师与旧臣还有漏网之鱼的半神。
良久，他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道：“天帝都不记得你，真悲哀啊。听闻你加冕阎君那日，他也未曾表态，是你犯了滔天大罪，才引他厌恶，看来，你的罪果真罪大恶极，能让他狠下心不见女妭的亲骨肉。”
飞袖猎起，澜诛扇锵然挡下一击，姜疑的眼睛亮得可怕。
“还有那小道士，跟你身后的小道士。断玉琀透露，是孟惊寒的徒弟。你处处护着，恐怕他跟九重天也脱不了关系罢？”
“与你何干！”
“雨师妾，有时候我真羡慕那样的神族会有你……”他笑了两声，声轻若雪，低首附耳暧昧道：“——会有你这样忠心的走狗。”
笑意瞬间拧为恶意，似雷滚夏夜，黑云压城，山般浓秀雅贵的剑眉拧了拧，眸若寒星。
“还有，雨师屏翳的遗体我已命人带回魔族。”
“你要我父亲做什么？！”
“复活罢了，虽说掌管众生轮回，但你阴天子敢说，有法子让一个数千年前死去的半神复活？”
雨师妾的眼睛睁得大极了，饱含冰冷的漠然与炽热的恨意，如同被猎人掐住咽喉的猛兽。
昤昽灿烂，好似金鳞潜游，九天凤舞。
“雨师屏翳好歹是我魔族大将，我断然不会把刀举向自己的同胞，靖殿下还是先想好如何面对自己的外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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