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牡丹判(4)
别离两个月后,终于见到姑娘。花不如泪如雨下。但很快便发现,这不是以前的璇玑。
以前的姑娘,把她从管事妈妈手里救下,让她免受失贞之苦;以前的姑娘,会在她摔碎最爱的头花后依然护她;以前的姑娘,会编排名动天下的《悲思陶》。
这日,新晋的花魁在台上弹拨琵琶,歌喉低婉,如怨如诉,是韦庄的《思帝乡》: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嘭!璇玑忽爬上台,身披从房间拽下的大红帘纱,舞步一展:“悲思陶……悲思逃……陶破水凝谁思逃……”
客人嫌恶地散开,议论纷纷。
“这女子有些熟悉……似乎是醉花阴前任花魁,叫什么……什么微生璇玑。”
“她竟是那个风华绝伦的艺妓?”
“啧,听说几个月前随大将军跑了,没想到被人家赶回来。也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个青楼女子罢了,玩玩就行,竟也妄想得到真心……”
璇玑的红绫一把扇在那人脸上:“你说什么?”看来暂时清醒了。
“臭婊|子!你干什么!”那人拽掉红绫。花不如从台下冲上来,抱住璇玑,一面道歉,一面劝她:“姑娘,姑娘,别做傻事了,咱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璇玑看向她。
“回咱们该回的地方。”
——好,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越远越好。
下一刻,她眸中光彩迷失,自嘲似地笑了两声,缓缓唱着:“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姑娘,别作践自己了……”
画面扭曲,只剩花不如的呜咽。后面的幻境也都看不清,璇玑时而清醒,时而患病,幻境看得断断续续。偶然闪过一两个画面,花不如跪地流泪的,大火吞噬画舫的,牡丹与美人面的……便再也看不清了。
故事尽,而后面的事,与《牡丹判》所记别无二异——将军另寻新欢,璇玑疯魔,郁郁而终。
云湦曾与周涣探讨过此书,他道:“这个花间客,文笔哀婉清柔,却将尹辰星一大负心汉形象描写得淋漓尽致,令广大读者包括我都牙痒痒,不愧是与地府真情崔十三郎、麻辣小龙侠、翡斋陶然水并称为大晁四大才子的四大才子魁首。不过我觉得,能写出如此伤痛型爱情的人,必定是心有七窍玲珑心的绝世佳人!若有机会,定要结识!”
周涣心里思考了思考,道:七师兄我这就写信让你结识你的偶像佳人。
实在不是他瞧不起花不如,只是花不如如今的模样,很难把她与那个二十年前拘谨怕事的柔弱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这时,雨师妾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提溜他的领子,跳出幻境。
幻境分崩离析,她留下一句“余下自行解决”说罢仿佛有什么要紧事般拂袖离去。
周涣望着地上的血,揉了揉手腕。方才那些……是雨师妾在助他。
虽说雨师妾行事古怪,但她所做之事确确实实为自己着想。师父委托她照顾下山的自己,她确实尽心尽力。
自己可能真的太冲动了,倒不该这么对她,但一想到幼年……他纠结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头,心道下次不那么凶她好了。
喜儿说的鬼,想必是璇玑姑娘。此事得从花不如口中寻找突破口。
醉花阴里,丝弦管竹,宫灯红绸,红牙拍板,莺歌燕舞。看官们乐呵呵地吃酒食,台上美人儿急旋慢舞,醉眼迷离。
天际火烧云缱绻,是笑唇上的丹脂,是青芜园中怒放的牡丹,霞光绮丽明媚,映射在绣金缕梅绣屏上。铜质兽首香炉静静地吐纳白烟,喜儿沉沉睡着。
周涣眼珠一转,道:“想要请鬼姑娘出去,还需要花妈妈协同呢。”
花不如笑道:“有什么帮得到道长的尽管说。”
周涣摇头:“非也,不是帮贫道,而是帮璇玑姑娘,也是帮花妈妈自己。”
那双涂满亮绿脂粉的厚重眼皮蓦然掀开,空气缄默。
花不如噗地笑出声,挥绢道:“小道长说什么呢,什么璇玑?捉鬼便捉鬼,捉鬼的报酬我花不如难道会少给了不成?”
“既然花妈妈与贫道推太极,贫道便直说了——璇玑的事,花妈妈难道一概不知么?”他从袖里掏出本物什。很是老旧的书皮,白底黑字写着三个字。这是周涣刚从黑市地摊上重金淘的,有点肉疼。
花不如看到那三个字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踉跄后退,跌坐在凳子上。
这个女人有着臃肿难看的身材,浓妆艳抹的妆容,尖利刺耳的大嘴,最擅长用一副金算盘抽筋扒皮,完全没有二十年前那个花不如的影子。
花不如深吸一口气,道:“你都知道了?”
周涣将在玉虚幻境里看到的简单说了:“既然将故事选择写下来,是想让世人不忘记,既然如此,何不现在说出来?”
花不如闭眼,冷笑一声,道:“说得轻巧。”
当年,老鸨见到回来的摇钱树,心疼得不得了。但渐渐发现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演变——璇玑疯了。
她总是歇斯底里地尖叫,见到男人就犯疯症,上一刻还在甜腻腻地憨笑,下一刻便拔半根钗子要刺穿人的颈子。这样既跳不了舞,也接不了客。
画舫从不养吃白饭的闲人,老鸨替她收拾了几次烂摊子,渐渐没了耐心,准备赶她。
推开门,只见两只光滑纤细的脚,正缓缓踮在柔弱的地毯上,瑞兽吞吐白烟。若没有看到那双无神美目与凌乱长发,险些以为璇玑已恢复正常。
“悲思陶……悲思逃……”喉咙已经干哑,呕哑嘲哳难为听。
又是这首曲子!花不如简直恨透了这首曲子,璇玑因她名声大噪,因她结缘窦靖夷,窦靖夷允诺为她填词,可到最后姑娘疯魔了,词还是缺的。
她扑过去抱住璇玑,哀求道:“姑娘,你莫作践自己!”泪流满脸地望着老鸨:“妈妈,姑娘也为您赚了不少钱,难道您一点恩情也不顾么?”
“能让我养她一辈子?”老鸨招呼打手拖住璇玑手臂。碰上她那一刻,璇玑犹如见洪水猛兽般大哭大叫,躲在花不如身后。
老鸨道:“瞧瞧,这样子接得了男人?疯不疯傻不傻,洒扫之事更是难上加难。花奴啊,你自己只是个丫鬟,你以为靠你能保住她?”
是的,一没了主子的丫鬟,有什么底气保护他人,不被扫地出门已是最好。
耳畔回旋起璇玑的话。当时,珠宫翠楼,她言笑晏晏——我救你,不是让你来伺候我。你的嗓子润,适合唱曲儿,或者弹琵琶拨箜篌也极好,能靠手吃饭便不要出卖身子。
昔日她护下她,今日,也该她还恩了。
她扑通跪地,咬了咬牙:“妈妈,我代姑娘接客。”
接下来的事,便接轨喜儿对周涣说的密辛——褪花时起大火,繁华毁于一旦。烧毁许多货物钱财,其中还有一人——微生璇玑。
她疯病已深,清醒时日几乎没有,大多数时在房内昏睡。起火那次,所有人都跑出来了,唯她还睡得香甜,待浓烟滚滚时,她扶着窗棂手足无措。
楼下围满看热闹的人群,花不如冲着窗户撕心裂肺大吼:“姑娘,姑娘你往水里跳!姑娘!”
璇玑以为她在对自己说话,笑了一下,要去听她说话。
天空泛起胭脂色,一如当年园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而如今,头上的牡丹花碎了,地上的牡丹花也碎了。
“说得轻巧。”花不如再度轻声道,看似漫不经心地摩挲旧书,指甲却在书页上留下道道划痕迹,用力至深,用情至深。
“姑娘因他而死,我便要让他偿命。这几十年,我四处拜请巫师,终于得知赵文彬便是窦靖夷转世。这十几年,我都在思考如何杀他给姑娘偿命。”
“可姑娘居然不恨他。”她扬扬脸,面容隐现几分痛苦之色。生前怨念太深的人,死后会化身冤魂厉鬼,徘徊在身死之地。花不如请来众多同样惨死大火的魂魄,唯独没有璇玑,是以璇玑并无怨气,是以璇玑并不恨他,“姑娘死之前不记事,对前尘旧事浑然不知。但她为了窦靖夷吃了那么多苦,怎能便宜窦靖夷?”
于是,做了法事,强行请来她的一丝游魂……
话落,冷风灌来,门闼大开,门口赫然站着雨师妾。
“因此,赵家的牡丹,是你使然?”
她的声音低低沉沉,冷冷淡淡,像珠玉相碰。花不如轻轻抿唇,未作回答。
赵生庭院的洛阳红常年不败,是因为什么?
——花不如既然能查出窦靖夷转世,定不会不知道崇明碎玉这妙物。巫师能算出窦靖夷转世,靠的就是碎玉。
——她从黑市重金淘来碎玉,把璇玑的魂魄凝在牡丹中,又搁置门口,故意让爱花如痴的赵老爷瞧见买下。
那些痛苦的事,她已经悉数告之璇玑,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会在灵魂深处发酵,等她苏醒,回忆酿成苦酒,苦涩辛辣,饮者封喉。赵文彬是这世的饮酒人,这是他前世欠下的血债,今生必须偿还。
赵生来讨喜儿时,花不如便知璇玑醒了。不过万万未料到,璇玑下手迟了,赵文彬反倒被铁怀恩抢先杀害。
不过,他行凶的目的是为复活妻子晚|娘,与自己与姑娘都是可怜人,倒可谅囿。
她笑意愈发浓郁,周涣嘿然,雨师妾打破沉默:“不恨。”
花不如怒目道:“你说什么?”
“她不恨。”雨师妾斜睨,“听清了?”
沉睡之中的璇玑确实听得进花不如的话,那些痛苦的回忆再度生根发芽,苏醒之后,她也确实认出赵文彬。是恨过,但赵文彬只是无辜的转世,前世的债,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偿还呢。
赵文彬爱花如痴,璇玑初次显灵时,他吓得不轻,天真地以为是花神下凡,于是对那株牡丹愈发尊重疼爱。这一世的他赤子真心,璇玑到底放下了。
后来,赵文彬又询问如何救她出来。
璇玑打趣:“我肉身已毁,真要我出来,得找个面上有痣的姑娘。”她笑时,眼角三滴水红色的痣随笑意微微牵动,像极了朱砂,似乎万丈红尘都柔软地裹在其中。
赵文彬木讷地盯着。隔了几日,还真听她说的,找了个面上有痣的小姑娘,便是喜儿。
璇玑无奈,只得附身,但因法力低微,附起来分外生疏艰难,且不愿为一己私欲牺牲他人,嘱咐赵文彬将人送回去。
赵文彬没辙,可送完喜儿,回来便撞上正在翻找碎玉的铁怀恩。铁怀恩错手杀了他。他倒在花坛边,血流了一地,浸透牡丹的根。
花不如谅及铁怀恩与自己同病相怜,便留下仿造的宝相花匕首,遮人耳目。
“……我……”听雨师妾这样说,花不如倒吸冷气,姑娘不恨他,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放下?喉咙发干,发痒,发颤:“我……我怎知你是不是胡诌诓我?”
云袖一挥,雨师妾手里多出一株牡丹,枯萎的牡丹,栖身着璇玑魂魄的牡丹:“你可识它?”
“那个负心汉这么对她,她还执迷不悟!”花不如坚守不住,破冰般露出扭曲的表情,扑来夺牡丹。
“我既可使它死而复活,便知前尘旧事。”雨师妾身形一闪,掌间带风,望着花不如摇晃倒下的身体幽幽道,走往榻前,搭上喜儿的脉搏,语气不带一丝情感,道:“璇玑已魂飞魄散。”
璇玑栖身花中,得碎玉庇佑。但碎玉得了凡人心头血的滋养,邪性大涨,返被吞噬。她的魂魄被撕得七零八碎,只余几缕栖在喜儿身中,这也间接促成喜儿会见到二十年前的陨落。
而那晚喜儿神色古怪地问周涣,已是璇玑强弩之末,她在借喜儿之口问世人一个问题,在问完后,永久睡去。
周涣默念三清,凝视那株已经枯萎的牡丹,心中有一个疑惑——窦靖夷可是真如《牡丹判》中那般负心?
雨师妾不置可否:“史上璇玑被送走当夜,鬼粥族夜袭翫月野,窦靖夷马革裹尸,武帝痛失良将,哀恸不已,追封其为怀玉将军,永垂不朽。”
边陲关山埸,朔风凛冽。一泓冷月之下,狼鸣四起,窦靖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中,借着烛火,拆开信。
信里说,他最近不回信,她担忧他,特来看看,不出意外,廿二便至。
一抹清俊无奈的笑意漫上嘴角。前方战事告急,戎马倥偬,触及底层利益,鬼粥发了狠地抗争,父亲与叔叔赶来支援他,但也并不见好,他起初还能写一写信,近来供他写信的时间越来越少。
璇玑被送来,昏睡不醒。窦靖夷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点过身上伤痕,小心翼翼地擦拭伤药,不敢想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不能表达片刻的关心,在璇玑醒后,就要假装漠不关心的样子。这是能保护她的最有效的方式。
都说窦家世代忠烈,可忠烈二字,来之何易。而为人臣子,最忌讳功高盖主。京城来了一支铁骑军队,说是支援。实际上,父亲和叔叔都知道武帝容玄觊觎窦家手中兵权已久,窦家的血是该放一放了。
夜晚时传来急报,鬼粥军队突袭。
刀光剑影,狼鸣四起,似在悲鸣。脸上的血是敌是友,他已分不清。
混乱之中,裨将来报,说粮草着火,营帐走水,火势汹汹。
窦靖夷抬眸,果真大火滔天。
大火能照亮天幕,那能否照透眼前的混乱?
这是场注定败北的仗。
他手里拿着两件物什,一件是书信,一件是头花与玉钗。当年青芜园里璇玑碎了的那朵玉石牡丹,被他一点点粘好。
他走后,朝廷会为他书写丹青,言窦家满门忠烈,窦靖夷于翫月野一战马革裹尸,青山不朽,追封大将军。
他这样想着,捧着这两样东西,义无反顾地走进火光。
只是这些……
雨师妾冰冷的手指点上昏睡的喜儿的额头。
只是这些,不会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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