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山魈(2)
其余人在村中等待,直到喝到第三盏茶,轿夫们跌跌撞撞滚进屋子,哆哆嗦嗦吐露当时。
雨师妾倏然起身,面色难看:“恐怕你我都猜错了,幕后黑手并非山魈,而是山鬼。”
山鬼为山神的一种,之所以称之为“鬼”,是因非正神,不过山鬼和正统山神一样都以守护山林和辖区子民为己任,都受百姓供奉。
“雨师姑娘何出此言?山鬼可是庇佑村子的神灵,怎么会害人?”
神灵为何就不能害人,雨师妾心想。
“刚才遇到山魈,它可说了什么?”她问。
“它、它没说话,但在笑……瘆人得很哩!”
长指有规律地敲打木桌,黑漆漆的眸子,目光若炬:“便是如此,山魈怎会笑。”
“可山鬼不是一种神么,神怎会祸害村子……”
“雨师姑娘的推测不无道理,水神共工都能怒触不周山,致使洪水滔天哀鸿遍地,不能一言以蔽之。既然事情有变,咱们都去看看。”
“行,咱们都去看看。”
这边,白鹿出鞘,却并未发出哟哟鹿鸣。若遇魑魅魍魉白鹿会作鸣警示。可如今却哑了般,看来白鹿坏了,得写信让燕袖雪师伯修理修理。
周涣一把扯开别扭的喜服与喜帕,露出原本清爽的打扮。
咯咯的笑声如同鬼魅在四周回荡:“哎哟,原来是个小郎君。”草丛瞬间射出几条薜荔藤。
周涣提剑格挡,突然想起雨师妾给的铜铃。
铃声幽然冰冷,随夜风荡漾在整片山林。
原本和煦的女声突然冷了几分,讷讷道:“靖……”
周涣恍然:“等等,山魈不会说话,你是人是鬼?”
“我呀,我是鬼,也是神。”
“鬼即是鬼,神即是神,怎么可能既鬼既神?”
女子笑道:“呵呵呵呵,真是迂腐。鬼神鬼神,我是鬼也是神,不信你看看身后,嗯?靖殿下你怎么来了?”
他甫一转头,一时没了防备叫薜荔缠住,往林子拉去。
周涣摔了个狗啃泥,头昏眼花头晕目眩,额头也被横生的树枝割破。
一双黧黑纤足入眼,目光上移,墨绿的麻布衣裳,黄绿薜荔束腰,洁白的女萝垂在漆黑鬈发间,双眸澄黄明亮。明明春意料峭,身边却有流萤飞舞,如梦似幻。她身后蹲着个白色怪物,青面獠牙,此刻正龇牙咧嘴瞪着周涣,正是山魈。
女子拽下铜铃,眉头显而易见地拧了拧,扬手丢远,目光瞄住他的额头与手腕。
那是在淮城时被雨师妾割伤的手腕,裂口好不容易快要愈合,生着浅浅的肉,经折腾又开裂了。周涣警觉地护住伤口。
女子使了个眼神,山魈会意扳开周涣的胳膊,女子掂量白鹿,赞道真是把好剑,一挥,食指沾了些血,尝了尝,蹙眉道:“味道有些怪……”
人血能不怪吗!
天啊,这个所谓的鬼神是吃人长大的吗。雨师姐姐什么时候来救我。周涣望着一左一右对称的伤口。
女子跳上山魈肩头,拍了拍掌。瞬间,山魈跑得比世间任何一匹骏马都还快,只看得到越抛越远的树梢和寒星。
抵达山洞,山魈先伏身请女子落地,待女子稳稳站在地上,把周涣狠狠撒开。
索性洞穴铺满了厚实柔软的兽皮,否则按这个扔法,再头铁也得当场身亡。
洞穴环境干燥整洁,石壁上燃着松油灯,穴中石椅石桌一应俱全,石床上铺着整块橙黄虎皮,角落散落几根羽与毛,堆放许多石瓿,都盛满黑糊糊的液体,具体盛着什么,由于鼻尖都是血腥味,闻不出来。
女人搬来一个干净石瓿,又掀开虎皮,手里多出三枚鸽卵大小的碎玉。那些碎玉却是光华黯淡,颜色略微诡谲,似乎涂抹了一层东西。
周涣不禁脊背生寒,腮帮发酸,挤出干巴巴的笑容,套着近乎:“这位鬼神姐姐。”
“是山鬼。我记得你们凡人还写了一首诗歌赞美我,里面有一句既含睇兮……兮……兮……”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对,就是那个!已经很久没人注意到我了,这是我唯一记得的诗歌。”
还真是个天真浪漫的山野半神。周涣轻轻一咳,友好道:“这位貌美如花的山鬼姐姐,贫道听说村子近来偷鸡摸狗事件频起,贫道觉得吧,遛猫遛狗遛山魈得有素质,俗话说——遛魈不套绳,等于魈遛人。”
“你在说我?那是我偷的,不关宝宝的事。”
“宝宝是谁?”
“它啊!”
“你喊这么魁梧的东西叫宝宝?”
“怎么不可以!从小到大只有宝宝陪伴我,它不是我的宝宝难道是你的宝宝?!”
周涣挠了挠头:“那你为何要骚|扰村子,神灵不应庇护子民?”
山鬼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山魈额上皮毛,碧绿流萤,雪白皮毛,衬得十指愈发纤纤,澄明的眸子好似潜伏的林间黑豹,给人一种下一刻就会被咬穿喉咙的错觉。
“你们凡人出了事寻求神祇庇佑,那神祇呢?”
山鬼起身,纤足踩在柔软兽皮上,抱来一个腰般粗细的石瓿,将三枚碎玉放进去。淮城里雨师妾割腕打开玉虚幻境的场景一闪而过,周涣着着实实打了个寒颤。
莫非,碎玉上的东西是血痕?
鸡鸭猫狗牛兔马,乃至后来的新娘。角落的羽与毛,成堆的器皿,黑色液体……
周涣难以置信地问:“你所做之事,只是为洗这三枚东西?”
山鬼黧黑的脸上漾开一抹甜美的笑容,澄黄的眼睛像林间黑豹精锐如刃。
“果然聪明。靖最听她外公的话,她应该也大肆杀过人吧?”
讨厌归讨厌,扪心而问,雨师妾从没在他面前滥杀一个无辜,无非就是让别人走得痛苦一点、死相难看一点,虽不人道却比山鬼所说好多了。周涣生硬地否认。
山鬼一愣,嗤笑道:“你这么相信她?你可知她当年做的事……”
“呵,若换平时你给贫道八卦,贫道兴许还有兴趣,但当今形势特殊,贫道只对如何顺利解脱感兴趣。”周涣怼道。
山鬼叹了口气,拿起白鹿,是要割腕。
一个神,不仅不庇佑子民,反而戕害子民,周涣勃然大怒,挣扎。
山鬼伸手抚摸藤蔓,安抚薜荔,直视周涣的眼睛,道:“至尚的崇明神玉化身邪玉,想要利用神玉只有净玉这一条路可有,幸而天帝早有准备,投下三件神器。”
“其一便是至纯至阳的纯阳血,传言伏羲见凤集于桐,乃象其形削桐制以为琴,手为凤凰所啄伤,滴下一滴血。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寻纯阳血罢了。”*
她还想解释,犬吠割破夜绸,愀然变色,骗身坐上山魈肩头。
村民们打着灯笼四处搜寻。现场除了稍显凌乱的草丛,只有一座空荡荡的轿子。
草丛间泛着淡蓝的荧光,同伴拨开草丛:“雨师姑娘,这不你给小道长的铜铃吗?”
雨师妾点了点头,拾起被斩落的薜荔叶果,愈发笃定不是山魈,那种低级魑魅不会有操纵山林的能力。
对上山鬼,周涣那点可怜的剑术愈发可怜,定被掳去了。只是山野阔大,如何寻人是个问题,关键时刻只有靠最原始的方法——犬嗅。
只是,山魈在上,山鬼在上,绕是村民如何驱赶,那些狗都夹紧尾巴不愿迈步,正当事情陷入泥淖之时,一抹土黄跃进视野。
由于周涣被狗讹的经历实在是古往今来第一奇,雨师妾向来记性不好,可破天荒地记住它的模样。黄狗也认得她,见她没白天那么强的敌意,疯狂吐舌摇尾,跃跃欲试。
“谁家的犬?”
“这……白天问了,是村里的流浪狗,没主。”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雨师妾拾起喜帕让黄狗闻了闻,岂料黄狗闻出周涣的味道,龇牙咧嘴不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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