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栖霞山的枫叶红了,不同于以往那般孤寂,如今弥漫着浓郁的温柔,夹杂着些暧昧的氛围。
距离上次阿织第一回出现在枫树林中已经有两个月之久,暮成珏常常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墩上,看着手里的红面纱发呆,她本应该上月初三来取狼牙,他那天在枫树林中等了整整一日,直到深夜她都没有出现。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种滋味只能憋在心里无处释放。
今天又是一个初三日,昨夜秋雨过后,一地合欢,早上本有人来清扫,他将人遣散了去,他没有心情,都说合欢让人忘忧,他有些忧愁,却又不知忧从何而来。
他闭着眼睛坐在树下,穿的单薄,风吹过他的身体有些清凉,他丝毫意识不到冷,伸手去摸桌子上的酒,触手一片纤细顺滑的感觉仿佛碰到了绸缎,他本能的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双秀美的手,一点没有习武之人的厚重感。
“是你?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如古琴铮铮,他对她悄无声息的出现并不感觉到好奇,她的轻功太好。
眼前的人坐在他的对面,轻轻吹开落在棋盘上的合欢花,从竹盒中拿出几个白子,“怎么,我只不过是来晚一月罢了,一个月都不能等,还是你并没有等我。”
“我是一个遵守承诺的人,一月前我在林中未等到姑娘,便将此事忘却脑后了。”
“哦?”阿织落下一枚棋子,将酒从他手中拿过,饮下一口,“杏花酒,真是香醇,在我们西域是喝不到这样的酒的。”
他随之落下一枚黑子,目光又回到她脸上。“如果你喜欢喝,可以常来我这里品尝。”
“你这么说,是在邀请我?别忘了我曾经差点要了你的命。”
“如果我不想死,我想没人可以要得了我的命!而你,也不是真的想杀我。”暮成珏和她对持着这个许久没人动过的棋局。
这盘棋局难分胜负,她手里捏着的棋子吱吱作响,暮成珏斟酌着,阿织开口:“公子莫不是心悦我?”
他棋子忽然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
“落子无悔,你输了。”她仰着头笑道,“你真傻,我不过是为了分散你注意力罢了,真没劲,算了,看在你输了棋局的份上,狼牙我暂时不拿回去,谢谢你的好酒,下次见。”阿织脚尖在合欢树上轻踩了一下,就又一次消失了。
她的轻功真好,能直接从悬崖之下而上,暮成珏静静的看着棋盘上输掉的七个子,只差一招,他本来要赢了的。
暮成珏将手里的棋子放下,又把棋盘里的一颗一颗捡起,这盘棋,总算是下完了,收到最后,他忽然发现他被这女子算计了一步,她趁他不注意时,偷了一枚棋子。
真是狡猾,这样的行为在暮成珏眼里简直遭人唾弃,可他想到她俏皮的样子又不知不觉对她的印象增添了几分可爱。
阿织的棋,便是暮成珏教的,他总是一遍给她讲规则,一边骂她笨,她那时就会偷棋,他也看在眼里,只是假装不知道,故意输给她让她高兴,她所有的小聪明都在他眼里,倒也不觉得过分。
可惜那时候的暮成珏,还不是现在的暮成珏。
阿织走后回到了她经常居住的金水镇,她不知道在她走后暮啸山庄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暮成珏的弟弟暮成泽,被人暗算了。
正值中秋时节,暮家聚在一起赏月,苍晏化名的宋离在暮成珏眼里显得格外孤寂,他坐在远远的树上,望着上空,双手环抱。
暮成珏第一次叫外人加入他的家宴,也是这一次,他有意安排,苍晏在家宴上看到了嫌少外出的暮成泽。
他似乎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生的如此俊美好看,坐在尹天姣旁边,肌肤吹弹可破像少女一样,不仔细瞧,还以为是尹天姣的姐妹。
他声音阴柔中带着果决,一双细长的杏眼在席间扫过,格外谨慎。
原来就是他,苍晏原来早就见过他,只不过那时以为是尹天姣的亲戚,也没人说起他就是暮成泽,看样子暮成珏真的是个老狐狸,他不让外人知道他弟弟究竟是谁,这样暮成泽才能一直活在暗处,所有人都在明处,想要动手杀他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现在不同,苍晏已经知道了他,他老早就备好了从唐门求来的暗器,这种暗器叫金机隼,小到只有小拇指一半粗,可里面装满了细如丝的毒针,凡被金机隼击中,人在短短半个时辰就会死亡,针里的毒会加速血液流动,针顺着血液直达心脏,根本无法医治。
金机隼在江湖已经失传多年,就是因为太阴毒,被唐门自己禁了,可依然还有人保留这个手艺,苍晏便是从他手里买到的。
一开始并没想着用金机隼杀暮成泽,谁能想到这个人隐藏太久。
家宴结束,暮成珏将苍晏叫道屋内,望着外面热闹的气氛,“我想让你和阿泽过两天去帮我处理一件事情,不过阿泽有一个不能与外人道的病,就是每月初九晚上必定寒毒发作,这次事情我不想派太多人,只有你们两个人,我希望你那天晚上能守在阿泽身边,莫让他被人暗算的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这里面是他寒毒发作时必须要服下的药,你拿着以防万一。”
说罢便让苍晏退下,苍晏看着手里的小瓷瓶,随手将小瓷瓶扔到暮啸山庄后殿的池塘里,这个药,他是用不到了,这对苍晏来说是个大好的机会,完事儿他就可以提着暮成泽的头回长安,交给向初。
他们要杀的人是丐帮南临山分舵舵主,刘虎,刘虎生性贪婪残暴,丐帮本来在江湖上一直是劫富济贫的存在,还是很受武林中人认可,可唯独这刘虎,好色粗鲁,苛刻手下。
半个月前在扬州,喝多了将扬州神猴府的二小姐掳了去,羞辱完毕把二小姐赤身扔在了神猴府门前,要说他与暮啸山庄是毫无牵扯的,只可惜神猴府花了大价钱找上了老友暮成珏,暮成珏便答应了此事,想着一出一石二鸟。
苍晏和暮成泽在南临山盯了几日,大致是摸透了刘虎的生活习性,他俩之间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许久,暮成泽忽然问他“你是怎么取得大哥信任的,真是奇怪。”
“我并不觉得庄主信任我。”
暮成泽没有再说话,而是呆呆看着南临山分舵的灯火,他们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每个人勾肩搭背,吃着酒搂着姑娘,好不快活。他开始陷入回忆。
他一出生他娘就过世了,他爹将他娘的过世怪罪在他身上,说是没有他的出现,娘肯定还好好的。他从出生开始不仅失去了娘亲,还失去了父亲。他七岁时,因为马步扎不稳,被父亲吊在房顶,哥哥站在那里看着,后来哥哥看不下去跪着求父亲放他一马,却被父亲一起惩罚。
后来父亲对他更加严格,将他关在后院不许他见人,什么事情做不好就不给吃不给喝,大雪寒冬,他生了一场病,如果不是哥哥及时发现,他恐怕早已不在。
他不明白,为何都是同父同母,父亲就是不爱他一人,他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他拼命的习武练功,读心法,为了就是总有一天让他看到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十四岁那年,父亲带着哥哥去了关外,暮啸山庄暂时交给了他们的叔父打理,叔父忙于事务,带他去了天山门,让他去天山门随天山门门主尹修一起练功,也是那年,杏花微雨,他在天山门的射场外遇到了尹天姣。
她生的美丽善良,整个天山门都知道他暮成泽在家是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人人对他唯恐而不及,只有尹天姣总是关心他,一开始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温柔的姐姐。
他在她身上找到了多年缺失的爱,她温柔大方,总是偷偷跑去练武场陪伴他左右,给他做好吃的,说着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他的心就这么被她捧化了,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超越大哥,取代他,成为暮啸山庄新的庄主,娶天娇姐姐回家。
可是很多事情都不如他所想那样,两年后尹天姣嫁入了暮啸山庄,嫁给的却是他的哥哥。
暮成珏刚回来直到这件事的时候,极度反抗,说着就算自己死也不会娶尹天姣为妻,那一刻他真的好希望大哥死掉,并且希望他能说到做到。
他去求父亲,说如果大哥不愿意,他可以娶天骄姐姐,父亲并没有开心,而是狠狠的掴了他一耳光,说他痴心妄想。
过了几日,大哥一反常态,同意了这门婚事,他真的想杀掉他一了百了,可是当他看到尹天姣用爱慕的眼神看着暮成珏时,他的心软了,他杀了暮成珏,她该有多伤心啊。
后来暮成泽总是去看尹天姣,发现在独自在园中发呆,暮成珏也不常来,他就陪着她,想着这样也好,总有一日,她会看见他的好。
再后来,他本来要离开暮啸山庄,尹天姣来找他,跟他说希望他能用自己一身功夫,辅佐他哥哥,让暮啸山庄一统江南,那晚她倒了一杯酒给他,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用几近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他同意了,饮下了她倒给他的酒。
尹天姣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一天来找他喝酒,一年后他寒毒发作,他私下找了一个云游的神医才知道自己中了寒毒,这个病不能根治,只能靠药吊着命,而这个药只有暮成珏手上才有,他每个月给他一颗。
每每他想恨尹天姣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十四岁初见她时的情景,或许从那时,这条命就是姐姐的了,她端的毒酒他会喝,她就是要他死,他也一定不会犹豫,这种爱,他在尹天姣面前自卑极了,也自信极了,她让他本来灰暗的世界多了一点星光。
想到这里,他忽感不适,“今天初九吧。”苍晏点点头,“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他说完一口血喷在屋顶,“可不可以,背我回去,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苍晏还是按照他的意愿将他背了回去,暮成泽靠在床边,虚弱的让苍晏替他拿药,他将被子拉在身上,此刻的暮成泽脸色更是苍白,嘴唇发紫,两眼失去了平日里的光泽。苍晏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抚摸着剑柄,看着暮成泽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果然,你是他派来杀我的。”暮成泽仰着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你可知道是何人要你杀我吗?”苍晏面无表情地看着暮成泽,摇了摇头,他从不打听雇主的消息。“我告诉你,是他。你可记得,你第一天暮啸山庄时,他问你做什么,你说你在西北跑商队,可是你眼里杀气逼人,皮肤惨白,摸着剑的手指光滑,脸和脖子没有色差,尽管你捂的很紧,可是你绝对不是跑商的人。粗略的谎话,暮成珏那么聪明的人却相信了且没有让你去白玉门,想必是故意将你留在身边。”
说到这里,苍晏心里忽然知道了他如今觉得自己这么顺利不过都是暮成珏算计好的。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让你同我一起外出的机会,我想我这病,也是他提早告诉你的,所以我跟他拿药时,他说这个月炼的药已经交给你了,我就知道他已经不打算留我了。”此时暮成泽的气息已经很弱了,“他不会亲自杀了我的,兄弟手足相残,他会被世人所唾弃,他要保住暮啸山庄的名声,估计他培养的新宠物已经成型了,五年了,他找到了可以替代我的位置,一个不会威胁他庄主位置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人之将死,我可以让你走的没有痛苦。”
“你觉得什么是痛苦?”暮成泽问他,“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他忽然问道这个问题,苍晏拔剑的手顿了一下,“你有,你知道一个杀手一旦有了感情会发生什么吗?会害死自己。像我这样。”
“我没有,有什么快说,说完我就送你上路。”苍晏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没了底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好像有什么小秘密别人发现了。
“动手吧,只是在我临死前,能否满足我一个要求,我不想身首异处,还有,替我把这块手帕还给它的主人,在我这里也待太久了,是时候物归原主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个尹字,“这是阿娇姐姐的,你只管给她就好。”
苍晏点了点头。
暮成泽缓缓闭上了双眼,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刚到尹府的那个春日,他在院中练刀,尹天姣从他身后悄悄走来,他一惊,反手用刀指着她的脖子,她并没有生气,笑着将刀推开,掏出这块手帕,替他擦下眉间的汗水,风起渐冷,吹落了一地杏花,她在飞舞的杏花雨中笑靥如花。
他走的没有一点痛苦,嘴角挂着笑意。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91826/986880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