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逆风行

　　城主大婚，府邸早几天已经被踏烂，今日真正进府观礼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流景一改平日疏淡的神情，穿梭在一众宾客间，一脸显而易见的喜悦。

　　外面传来“吉时到”的声音之后，流景直接走到大门口，一干宾客也纷纷探头，想看一看未来的城主夫人到底是何等风姿。然而，许久也未等到红衣娇娘。

　　众人面露疑惑，流景的脸色却渐渐冷落下来，眼神像是冬日慢慢凝结的冰。

　　正不知下一刻该如何时，娥女自门外匆匆进来，肃着脸把一张惨白的字条交给了流景。

　　一眼看过纸上小字，流景面露讥诮，毫不顾忌的回身对宾客们道：“拙荆被人掳走，需我亲去才肯放人，这一来一去不知要费多久时候，劳烦诸位空跑了一趟。”

　　诸人面面相觑，也知此时不能再触城主霉头，各个噤若寒蝉的散去，一会儿工夫便走得干干净净，偌大府里只剩下稀疏几人。

　　琴姑早按捺不住，没了外人急匆匆夺过流景手里纸条，恨声道：“这些贼人真是不知死活！”

　　“确实不知死活。”流景跟着附和了一声，眼望着大门外，“城里一干事务还需城司顾看，我现在就走这一趟。”纸条上，写他亲自出城才能放回吹雨。

　　“城主……”琴姑想劝，触到流景冰冷的目光，到底歇了下面的话。

　　刚才递了纸条退下，此刻娥女又走了回来，默默将一件暗色披风递给流景，垂着眼睛站在一边。流景不去看她，只带着闻讯前来的朱辉和墨耀迈出了府邸大门。

　　花期将过，枝叶尚未抽长出来，凄残的落花倾落遍地。出了城门，流景一步一步往西走去，按着纸条上所写。其实很少人知道，他曾经也是岚碧岛上修行过三年的术士，之后才择了若水城做城主。当初在一众土行术士中，他也是个中佼佼者。

　　最终落脚的地方，仍是无垠的桃花林。雨一直细细绵绵的下着，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味道。流景停下来没有再动，不疾不徐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一片清明。

　　周围已经埋伏了至少四五品阶不低的术士。流景双手伸出，毫不生疏的捏了一个诀，瞬间便在自己左右及身后竖起土墙。几乎同时，长长一支火箭射在他背心位置的土墙上，稍后又是各行攻击。流景一味防守，并不回击，短时间也坚持下来，并未落得下风。

　　时间稍长，伏击的人大约是肯定了附近没有援兵，纷纷现身攻上来。

　　也就在同时，三道人影刷刷刷闪现，分立在流景周围，替他阻挡了接下来的凌厉攻势。

　　这三人，俨然正是惊蛰以及玡风、青渊。

　　“行君再迟些来，我可不知还能否撑下去。”流景悠悠撤去土墙，风度翩翩的立在原地。

　　惊蛰长发束高，一挥手便是大招，而后方才回头对流景嗤笑，“要是你连这一会儿也坚持不了，可别说在岛上修行过。”

　　她这句话说完，几个伏击的人皆动作一滞，有了片刻停顿。

　　这个瞬息也就是惊蛰想要的，青渊和玡风谁都没有浪费机会，手起招出，一举将一干伏击者悉数拿下。

　　满意的举起瓶子吞了一大口桃花酒，惊蛰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人，“这些人怎么办？”

　　流景依然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走开随意看了看，抬头又望向前方，“我带了天丝锁，先捆起来，我的人一会儿赶上来把他们带回去就是了。”

　　“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喽？”惊蛰眯起眼睛打量流景，嘴角的笑容怎么样看都含着讽刺。

　　闻言，流景先是低头理了理腰间通透的玉佩，然后意有所指的看向惊蛰，“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选择逃避，惊蛰……师姐。”

　　“嗤，那就让我看一看你的面对吧。到时候，可别失了你城主的颜面。”惊蛰捏着酒瓶讽刺的说。

　　四周忽然起了风，卷起一地的落花。

　　流景不再说话，只对着指尖不知何时飞来的音蝶低语了几句，放手让它翩翩飞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余下的三人又到了上次曾经来过的水潭畔。

　　“又是这里？”涯若的结界覆盖着她和身边的两个同伴，垂眸看着冷清的潭水低语。她旁边央央也皱着眉，显然同样想到了上次涯若受伤的事情。与他们不同的，便是诛流的面无表情。

　　没有耽搁太多时间，涯若弹指飞出水线没入寒潭，有水的地方对她而言易如反掌，“下面只有她一个人，我可以直接把潭水分开。”

　　这次诛流终于稍稍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她，“你进阶了？”

　　“嗯，伤愈之后发现的，算是因祸得福了。”涯若低眉浅浅笑了一声，旋即收敛眉目，素手向前分划开。

　　随着她的动作，整个水潭都起了变化，沿着她划出的位置缓缓涌起波纹，像退潮似的缓缓向两侧退去，逐渐露出潭底遍地的碎石，以及双手被缚的吹雨。

　　潭底阴冷，她虽然似乎有灵溪珠，却抵御不了这股阴寒，浑身发抖，样子楚楚可怜。发觉周围起了变化，她茫然凄惶的抬头，看见涯若三人登时露出惊讶至极的表情，“你们……”

　　“先上来再说吧。”央央往前走了一步，手里飞出柔韧的藤蔓卷住她的腰，一个用力就把她带了上来。

　　绯红的嫁衣整个湿透紧贴着吹雨的身子，一阵风吹来让她情不自禁抱住自己的手臂，额发湿漉漉的贴着额头和脸颊。拨了一下遮住眉眼的湿发，吹雨迷茫的看着涯若，“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涯若神情间有微妙的变化，但只淡淡一笑，施了一个保暖的结界护住吹雨，“我们只是又回来了而已。”

　　“多谢，现在……我们能回府吗？”说这句话时，吹雨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看不清楚。

　　涯若盯着她看了一番，慢慢摇一摇头。

　　“等罢。”诛流意外的接过话题，眼睛一瞬都没有停留在吹雨身上，只看着水潭对面白蒙蒙的一片。

　　吹雨怔怔的抬起头，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却放弃，复又低下头，轻声说：“好。”

　　雨不停的下，簌簌的打在涯若撑起的透明结界上，仿佛碎落的水晶。

　　四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潭边，涯若仰起头看了看乌蒙蒙的头顶，伸手握住自己耳边的一缕长发，心道不知那一边是不是还顺利，但想到惊蛰、玡风和青渊三人的实力，心里也不觉得多么紧张，只是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就忍不住想要叹息一声。

　　又这样继续僵持了一会儿，诛流率先觉察，移动脚步转身看向西边，“他们来了。”

　　雨雾中，几道人影缓缓变得清晰。

　　吹雨也抬起头，神情复杂的看着越走越近的流景。

　　透过细雨，流景也看过来，薄唇轻启，声音温柔得宛如落在肩头的细雨，“我来了。”

　　这时候，流景的眼睛里并没有旁人在，唯有她。

　　众人缄默无言的看着这一幕，良久央央凑到涯若耳边说：“我觉得这一切真残酷。”

　　将手伸出结界接到些许冰冷的雨水，涯若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似感叹的说：“早有今日，何必曾经。”

　　只这么一会儿，雨又下大了，咚咚砸落在结界上。

　　许是看惯了这些事情，惊蛰漫不在意的打断，“到底回不回去？”

　　流景目光瞬也不移的看着吹雨，向她慢慢伸出手，“跟我回去。”

　　吹雨仔细的看着他的手，从指尖，到手心，再慢慢上移到面容，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浓。

　　“流景，我不回去了。”

　　早早握在手里，此刻已经满是她身上体温的紫金色匕首就这么毫不迟疑的被她送入自己身体，没有一丝反悔的余地。她在缓缓倒下，脸上的笑容却还是浓郁。

　　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不意外，流景伸手接住她的身体，顺势单膝跪下来，让她的头枕在膝上，手轻如细羽的覆在她脸颊，声音似一声声的叹息，“吹雨，你又何苦如此？”

　　“我忠于自己的心无法伤你，但十载养恩重如青山，我不能辜负。”吹雨平静的说，手伸上来反握住流景的手。

　　周身的结界不复存在，流景和吹雨身上渐渐被雨水淋湿，沾染越多的桃花。

　　女孩子都容易被旁人感染，这一刻涯若和央央都没有勇气目睹，悄悄藏到了其他人背后。曾经目睹的柔情蜜意，现在想来越发的残忍难当。

　　一众人中唯有惊蛰一直冷眼旁观，像是见惯了生死，竟向动也不动的流景问：“你这一番，又有多少真心实意？”

　　流景放下吹雨身体慢慢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惊蛰，声音是惯有的冷静，一点儿也没有外露出真实的情绪，“回去吧，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这一刻，流景身上流露出的，是从未有过的果断杀伐，整个人凛冽得好像一把料峭宝刀。

　　完全是下意识的，涯若忽然朝诛流看了一眼，在一瞬间觉得诛流有些什么地方，和流景竟是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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