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这是阿嫣逃回来的第三天,她的夫君一次也没有来见过自己。
“恨吗?”她问自己,在她斩杀贼人保住贞操,历尽千辛万苦爬上山崖,躲开几批人马的追杀如丧家之犬回到王府时看见满府的白幡的时候,她是恨的。为何援兵迟迟不到,原来是他根本没有派出人来救她。对啊,大昭和西梁战事一触即发,哪里来的人手去找一个原本就不得王爷爱重又被人劫走名节尽失的王妃呢。况且这位王妃虽出身镇北侯府,父母却皆早亡,唯一的兄长在月前和北狄一战之后失踪,世人皆说顾家的公子叛国投敌,顾家满门忠烈却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子孙,定王妃在这个时候“死去”对内忧外患的二皇子定王岂不是正好?
顾嫣坐着妆台前缓缓梳着长发,对着镜子展颜一笑,镜中的美人肤如凝脂颜似春花三千青丝柔顺的披在肩头,纵使不施粉黛亦是人间难得的绝色。大哥总是说,“阿嫣一笑可退敌军,可倾城池。”想到大哥,顾嫣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僵在那里,其实许多事情早已有迹可循,不过是自己非要自欺欺人罢了。恨自己一腔情意皆被人弃若敝屣,还是恨自己的任性将兄长独自暴露在虎狼环伺之地?
定王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他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王妃确实不负大昭第一美人的盛名。
“恨我吗?”
“您准备何时迎娶苏家的小姐呢?”顾嫣没有回头,依然执着于发丝上的小结,真难梳啊,在草丛、林地、泥沼里滚了那么多天。
“你倒是聪明。”定王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惊讶,面上却毫无波澜。
“王爷,可否给我一些火油。”聪明吗,聪明才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你想死?”
“阿嫣想干干净净的走。”死,为什么要死呢,那么拼命才活下来。
定王平静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你曾救我一命,只要你想,府里总有你的栖身之地。”
“阿嫣愿一死全您英明,也请您放阿嫣一条活路。苏慧娟并不会希望在府里看见阿嫣的。”顾嫣梳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四周安静的像是她午睡醒来的每一个下午,可是再也没有那两个姑娘的殷殷问候了,思绪千转间她听见了那个男人低声道,“你的条件。”那个她爱了整个少女时光的男人,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她日夜盼他归来的男人问她要什么条件离开。
顾嫣忍住喉间的哽咽,“去蓟州的路引、马匹、碎银。”
定王陈哲神情错愕声线依然平稳,“稍后许慎会送火油给你,入夜后我会遣开西边角门的仆役。”
“阿嫣谢殿下仁慈。”顾嫣终于把白玉梳放下,比上好的美玉还要白皙温润的指间缠着一团断发微微颤抖着,“终究还是断了呀……”她喃喃道。这么小心地梳,为什么还是会断;头发不是没有知觉的么,断了为什么会疼呢。
陈哲一条腿将要迈出门槛时却鬼使神差的回头,隔着珠帘他看见了镜中人脸上的泪,无声无息淌了满脸,她无知无觉,他忽然心头一紧,疾步回了前院书房。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顾嫣哭,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幕会在千百个夜晚入梦而来,折磨他夜不能寐,悔不当初。
十五岁,顾嫣随兄长进京述职恰逢二皇子定王剿匪归来,一身玄衣,剑眉入鬓,凤眼冷冽,满身尘土也难掩风华,弱冠的青年策马背光而来,一眼误终身。
十六岁,顾嫣名动京城,不因她貌美,不因她才德,因她直言“嫁人当嫁如定王一般的男子。”定王得知言“幸得美人恩,定不负相思。”上门提亲,十里红妆。那年她的兄长顾岐已经袭了故去父亲的爵位,亦是大昭最年轻的镇北侯,辖二十万镇边军。
十七岁,顾嫣随定王往封地肃州,接壤西梁,战乱频繁,民怨四起。她施粥布衣,安抚百姓,广得贤名;定王被困,她舍命相救。那年民间皆传定王夫妇鹣鲽情深,房中只得王妃一人,再无他人。
十八岁,顾嫣遇难。定王悲痛欲绝竟然烧了王妃生前住的院落,强忍哀痛亲自扶棺,世人皆叹王爷情深。
窗外火光冲天,书桌前的人仍在挥毫,许慎已在案前跪了许久,忽听见主子问话,“她走了?”“回爷的话,属下无能,王妃……顾小姐骑术了得,出城之后我等就……跟丢了。”
“也罢。”定王重重将笔搁下,并不言语,背过身负手而立,似在看窗外的火光,早已是深夜,气势汹汹的火光印的天空深红,像顾嫣回来时衣服上干涸的血,又像三年前那一天京城的晚霞照耀下的……顾嫣……两颊笑涡,霞光荡漾……
火势渐小,许慎跪得双腿发麻,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跪过了。“去查王妃是如何被困,事无巨细报过来。”他沉声吩咐道。他倒是好奇带伤都能甩开他贴身护卫的顾嫣是被什么人困住了那么多天。
“是。”许慎起身恭敬答道。他躬身退出书房时不小心瞥见书桌上的画暗暗心惊,那赫然是已“故去”王妃的笑颜。
火光渐熄,陈哲转过身看见 书桌上的画,没由来的心烦。三年来无论他怎样对她,她都是这样笑着迎上来,明眸里是满满的期待和从不遮掩的爱慕。她很美,笑起来尤甚,正如她的名字。时人对女子多苛刻,她公然表示要嫁定王,叹息他不懂怜香惜玉的文人竟远多于苛责她不守女德的。甚至有人赋诗“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美人待英雄,空悬倾城貌。”
晨光熹微是定王每日晨练的时候,他换了劲装走向演武场,士兵们看着他们主将的骁勇身姿,没有人能看出定王殿下有一丝一夜未眠的疲态。
刚画好的画被压在柜子的最深处,它的主人画完以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对着一幅画呆愣一夜,急忙收了起来匆匆而去,就像他绝不会相信有一天他会愿意为了再得画中人一笑付出一切。
今天的定王格外暴躁,出手毫不留情,一连击倒了几个副将依然压不下心底的烦躁,他立在场中看见还未交过手的下属一个个眼鼻观心不敢与自己对视正要出言呵斥余光瞥见许慎匆匆而来,只是用眼神威逼了众人一番就走到场外偏僻处,许慎见状忙上前低声禀告,“属下方才提审了掳走王妃马车的人,是一帮流寇,并不知委托人是何人,只知对方只要他们毁王妃清白,还交代了不要害王妃性命,最好是看清她身上有什么特征……”许慎见王爷面色铁青头皮发麻,这种内宅常用的手段不需细想也知是京里那位的手笔,可是那位在主子心里可是不同寻常,这接下来到底还说不说,该怎么说,他有点拿不准主意。他等了一会觑了定王一眼,见他面色稍微好了一点也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硬着头皮接着说道,“山崖底下是水潭,王妃为了脱身跳下之后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蹊跷的是王妃在寺里用过午膳才离去,府里却是入夜之后王妃未归才知王妃出了事,次日王妃被辱之事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属下之后下了山崖查看,崖底有一片树林与慈恩寺后山相邻,王妃许是想从那返回寺里,但是林子里似乎经过很激烈的打斗 ,痕迹有人清理过。王妃贴身侍女清漪、清涟皆为救主身亡,亦有人安葬。最为蹊跷的是王妃一路上似乎遇见多批不同的人手,多次改道,但她回来的路径与我们的人手搜索的路径竟然无一重合。”
话说到这里陈哲已然明白了,“母妃,娟儿,何至于此呢……”他心里有些叹息,但是却说不出责怪的话,只是厉声吩咐道,“府里的人手已经可以绕过本王做事了,把那些背主的奴才都给本王处置了。”许慎默默擦了头上的冷汗,应了吩咐匆忙去清查,心里却暗道王爷对那位可真是……铁板钉钉的定王妃了,就是可惜了这一位美人。
夜幕四垂,一颗星子也没有,只有一弯残月黯淡的笼住这人间。清冷的秋风在这崖边的山石间回旋竟像是情人的叹息,路两边的树林黑魆魆的不知掩藏了多少鲜血。上一次来这里顾嫣还是王妃之尊,虽疲于奔命却满怀希望,期待她的夫君会如神兵天降救她于危难,她在这崖边立了很久,明明已走出上百里不知道为什么会折返这里。她突然有点想笑,难不成还奢望他会良心发现去寻自己?寻回来给他做妾么?她撑不住了,笑不出来,三年的痴心妄想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被打破,不能再想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出来。”顾嫣的声音很轻,但是以山崖这样的地势足以传得够远,许慎看向前方的王爷,不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并不敢擅动。王爷晨练后就备马出了城,从王妃施粥的寺庙起,一路步行到崖底,攀着泥泞的山路穿过这片山林时已经月上中天了。王爷一路并未出言,他也不知道王爷到底是什么想法,只能闷头跟着,越到后头越是对这位王妃生了敬佩之意,这一路上普通的男人都不一定能坚持下来,一位闺阁里的千金小姐到底是怎么走下来的。快到崖边时,王爷突然拉着自己闪身藏在一棵参天大树后面,他正疑惑,抬头一看,好么,崖边那抹绰约的身影不就是王妃么。
定王犹豫着是否现身,他想到了她昨天对镜流泪时吟的诗,“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当初承诺不负相思意是形势所迫,所以这个誓言原本就是假的,自己百般筹谋才走到今天,背弃一个女子又有什么要紧,况且是一个自己不在乎的女子,陈哲双拳不断紧握又放开说服着自己……
“滚出来。”顾嫣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愤怒。她似乎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生过气,其实她的声音酥软,平日里为了维持王妃的端庄总是刻意压沉自己的声线,但是在看见自己的时候总会欢欣鼓舞的迎上来,“夫君,你回来了呀。”尾音婉转微微上扬,对啊,她以前唤自己夫君直到……许慎揉了揉眼睛,王爷竟然在这个时候笑了,他无比困惑,但是王爷很快又沉了脸,许慎摇摇头或许是自己眼花。很快他又使劲揉眼睛,因为顾嫣的身后无声无息出现了一支着劲装配弯刀黑巾蒙面的队伍,他定睛一数竟有三十人。肃州乃大昭和西梁的接壤处,素来多战,不说全民皆兵也差不离了,自定王接管肃州,城内外防守可以说是如铁桶一般,从哪里冒出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
只见领头那位在顾嫣身后十步处停了下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颌首低眉,姿态十分恭顺,“属下乌衣卫疾风请姑娘安,属下来迟,望姑娘恕罪。”他一跪,身后的人都跪了下来,分明是请罪的姿势。许慎一双眼睛差点没瞪出来,西梁的乌衣卫赫赫有名,不仅是因为他们骁勇善战,而是因为他们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听从于皇帝一人。这样的身份面对王公贵族亦可不跪,而他们跪在顾嫣面前……请罪……
“哦?你们何罪之有。”
“乌衣卫皆奉姑娘为主,属下无能,不能救得姑娘自然有罪。”疾风俯下身以额触地,身后众人依样拜了下去。
少倾,疾风斟酌着开了口,“姑娘,时局复杂,但殿下绝不会用您的安危冒险,发现苏家对您下手殿下心急如焚,连多年安置的暗桩也舍了。”
“绝不会用我的安危冒险?呵,那我兄长的安危呢?!”顾嫣回过头来声音凄厉,眼圈发红。
“顾将军失踪是个意外,殿下派人去寻了,已有了线索,您不必担心。”疾风见顾嫣虽悲愤却依然冷静已是暗暗赞叹,他再接再厉帮自己主子说话,“殿下说您今日受的委屈,他必然会帮您讨回来。您保重身子要紧。”
顾嫣偷偷松了一口气,大哥没有死,没有死就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再度开口时已经恢复了从容,“顾嫣当不得你们的主子,回去告诉他,阿嫣谢他这一月相护之恩,往事不必再提。你们走吧。”
“您的两位侍女我等已代为安葬了,姑娘可要去拜祭?”疾风依然恭敬的跪着,对顾嫣要求他们离开的话置若罔闻。
“不了,多谢,顾嫣无颜见她们……”她的声音轻的像是在叹息,她一意孤行,妄想一往情深可以换得那人回眸,却无辜葬送了她们两人的性命,“待我替她们报了仇再来。”后一句落地铿锵有力。
“你们还不走?天亮了就不好走了。”顾嫣催促道。
“殿下心系您的安危,令我等必要护送您出肃州地界,定王阴险,不得不防,若他假意放您离开再派人追杀,您有伤在身,定不能全身未退。”
“也好。”顾嫣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策马而去,乌衣卫众人连忙随上。
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好像是扬起了尘土又好像没有。
“许慎,你也认为我会派人杀她?”陈哲右手五指已死死陷入树干,声音低哑。
“爷,您既然已经放了王妃,定然不会再派人杀她。”许慎低头不敢与定王对视,心想,您还真能做得出这种事。
陈哲显然是懂了,冷哼一声,“乌衣卫那么多人进我大昭如入无人之境,若他们的目标是本王,本王还能有命在?!你还不滚去查!”
赶走了许慎,陈哲慢慢放松僵硬的右手,心里却想着三年前西梁老皇重病,竟然力排众议立了年仅十九的幼子乞颜翼为太子,短短三年间他一边推行新政,将老皇帝和兄长的势力大半收于手中,一边连同北狄一同对抗大昭,自己竟是半分便宜没有占到,他雷霆手段可见一斑,他……和顾嫣是如何相识,越是想陈哲心里越发不舒坦了,强压下心里的情绪,他转身离开,右手扎满了木刺,血淅淅沥沥的滴了一路。
出了山林再行一段路便是官道,路边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悠闲的驱着身下的马慢慢踱着步,虽未着华服他的动作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仿佛他不是在漆黑空旷的道路上游荡而是在如画的风景中赏着景。他侧耳听了一会,露出了笑容,转过身来端的是朗眉星目,“阿嫣,许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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