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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元宵会 实在是高


  凉风徐徐,姐弟二人缓缓走入那座观主清修的小院落中,宛若从九天之上而来的谪仙人。

  高大女子吴丹说道:“林老头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于三教祖师所订立的规矩来说,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从根源上讲,于情说得过去,于理,却一点说不过去。三教祖师爷所订立的规矩,不是说想坏就能由着心去坏,哪怕出发点是为了让这世道更好!”

  吴青笑问道:“姐,就如你所说,三教圣人未必不知,那么将这个道理套用过来,当初林老头谋夺镇獄井大半福缘气运的时候,难道说就能骗过所有人?退一万步讲,即使骗过了,但镇獄井是竹林使命所在,事后就真的没可能再夺回,以至于最终不得不让周道载以武运压制?”

  吴青抬头斜望,有嗓音在心湖深处响起,“未必不是默许!甚至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竹林的谋划,也未尝不可能。”

  吴丹望向自家弟弟,却没有同样以心声回答,“这是姓徐的最后得出的结论?”

  吴青笑道:“姐,你弟弟我又不傻!”

  吴丹轻点弟弟额头,冷哼道:“如今祖洲的山上山下,尤其是大赵王朝境内,是不会太平了,给我悠着点,若是丢了脸,看我不打死你。”

  吴青伸手做了个安心的手势,然后问道:“姐,你这回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叮嘱我两句这么简单吧?”

  高大女子叹息道:“大赵朝廷那边,出了一点问题,常老头抽不开身,就让我来了。”

  吴青笑道:“自家子孙后辈,当然是要关照一下的。”

  吴丹正色道:“大赵这座新崛起的王朝,因为林冕的缘故,本就已经是是非之地,各种让人头疼麻烦的事情,确实不少,龙虎山、弥陀寺、大河书院那边,已经是焦头烂额,偏偏这个时候,灵运洞天的霍竒,又出来捣乱,开始为大赵朝廷效力。不过这件事可大可小,搁在太平盛世,是大事,放在乱世之中,又只是平常,所以才让我先来探探风。”

  吴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件事情,确实不大。”

  吴丹一巴掌拍在弟弟脑袋上,“尽说废话!”

  吴青不以为意,笑着拉起姐姐的胳膊,“姐,正好今天元宵节,听说黄州城的元宵风会很不错,去逛逛?”

  高大女子轻轻点头!

  吴青突然说道:“姐,你说这是不是世道如此的根源之一?耳旁风听多了,本来很好的人也变得不那么好了。”

  高大女子笑道:“可能如此吧。但话又说回来,换做是你,会不会这么做?”

  吴青想了想,斩钉截铁道:“我不是陈帧,所以不知道!”

  ——

  崔流川在走下后山之后,便被观内弟子告知稍微留步,观主想请他喝杯茶。

  崔流川觉得奇怪,却也没有拒绝,跟着一位观内弟子,来到后院中一栋深深庭院中。庭院并未像大殿钟楼鼓楼般雕梁画栋翘檐尖尖的富丽堂皇让人生畏,但布局严谨,不拘一格,并未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俗物,却也算不上寒酸。

  这些年白云观香火鼎盛,一直在兴土木扩建,大肆修建天、地、日、月坛以及文武庙,甚至在南北轴线中心位置修建了一座真武大帝祠庙,但对于观内人居所,反倒是不那么上心,只是对一些破旧屋舍进行修补以及因为观内人口激增在后院新建的一排房屋。

  如此说来,其实白云观相对来说,是难得的修道清静地。

  这座院落,正是观主陈帧在观内的居所。

  依旧是门前挂竹桃,不过相对来说,多了些生气,尤其是檐角处挂有一串古色古香的风铃,更平添了几分韵味,每当有风拂过,便清脆作响,叮叮咚咚。

  那位手持拂尘有过几面之缘的观主早在门前等待。

  那位领路弟子告辞离去。

  嗓音醇厚的老人开口笑道:“贫道陈帧,是这座白云观的观主。”

  崔流川觉得老人笑得似乎有些不自然,仍是抱拳沉声道:“晚辈崔流川,见过陈观主!”

  手持拂尘的老人笑着摆手道:“无需多礼,今日是我唐突,想请小友来喝杯茶,请进。”

  说着,陈帧轻甩拂尘搭在另一条下沉的手臂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流川再次抱拳,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入屋中。

  屋中装饰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简洁素雅,案几旁小火炉上紫砂壶中的泉水此时正微微沸腾。

  落座之后,老人将拂尘搁置在一旁,一手轻挽袖子,一手提起那盏水汽外泄的紫砂壶,将恰到好处的茶汤缓缓倒入案几上的两只精致茶碗中,七分满时,便手腕轻抖,倾泻而下的茶汤便断流,然后将紫砂壶放在一旁,壶嘴朝向自己那边。

  崔流川正襟危坐,神色认真,似乎对待面前的茶碗,比起与人对阵厮杀,还要来得更加认真。

  茶礼,崔流川之前向李莫申请教过,却只有大致了解,大姑娘上花轿的头一遭,还是没有遇到过,此时他严阵以待,想要尽量避免出现让人贻笑大方的纰漏。

  似看出眼前少年的紧张,陈帧笑道:“小友不用紧张。其实对于茶道,老夫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闲暇时候,最喜欢抱着茶壶牛饮,但要是那样,未免失了待客之道,所以就班门弄斧,不必如此紧张。”

  崔流川轻轻点头,仍是双手捧过茶碗,如黄莺汲水,细细品酌起来。

  陈帧端起茶碗,还未入口,似乎下定决心,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崔流川眼神疑惑,却并未说话,只是觉得陈帧似乎有些古怪。

  陈帧这位开悟境修士,继续唉声叹气。

  崔流川耳不充闻,继续喝茶,只是时不时抬起双眼,与陈帧对视之后,便很快挪开视线,再加上“好茶”二字。

  其实崔流川哪里能品得出好坏,在他看来,茶都一个样,不说难喝,却也品不出书上说的‘苦尽甘来’。

  心里有鬼的陈帧心里焦急,你这少年郎,难道就不能顺口问一句“前辈可是有什么难处?”,然后他就可以将那些早已打好腹稿的言语娓娓道来。

  至于那些看似诉尽衷肠但也不全是虚假的言语,能不能打动这位少年,让这位竹林超然物外的人物都青眼相加的少年心生恻隐,决定投桃报李,就全看天意。这也是陈帧与观中某些实权人物反复商讨后做出最大的让步。

  陈帧心底里希望这件事情哪怕不成,攀附不上竹林这根大腿,也莫要弄巧成拙。

  只是不善说些言不由衷言语的陈帧觉得这回很可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尴尬下场。

  崔流川心底里也拘谨得难受,如坐针毡。可是这位放下拂尘的观主一直添茶,他便只能一直喝茶。

  很快,不大的紫砂壶便见了底,陈帧看着只倒满茶碗底的紫砂壶,神色尴尬地笑了两声,起身说道:“小友稍等。”

  然后便开始泡第二壶茶。

  趁着这个空挡,崔流川心底里悄悄松了口气,四处打量起来,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个紫檀书架上。

  崔流川试探性问道:“观主,我可以看一看架子上的书吗?”

  正捻起一小撮茶叶的陈帧笑道:“当然可以,小友请自便!”

  崔流川一丝不苟地起身,来到紫檀书架前,拿起一本《道德经》,轻轻翻开,眉头轻皱,然后很快舒展,继续往下翻去。

  只等火炉上的山泉水煮好的陈帧问道:“崔小友也是爱书之人?”

  崔流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然后很快意识到不妥,笑道:“只是书读得少,见到书便想看一看。”

  陈帧轻抚胡须,“怕是要让小友失望了,这个架子上的书,只是一些市井书肆都可以买到的道家典籍,并没有什么孤本善本。”

  崔流川合上书,放置在原本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回到案几前,但仍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与陈帧客套寒暄了几句后,又喝了一碗刚煮好的茶,便告辞离开。

  从始至终,脸皮子薄的陈帧都没好意思开口。

  待崔流川离开不久,门外那串风铃又开始叮叮咚咚的时候,陈帧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大叹,“高,实在是高!”

  错失时机的白云观观主陈帧并未觉得有多失望,甚至心底里暗自有些庆幸,那些言语,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赞叹崔流川的手段高明,于无声

  处避免两人都尴尬的局面,不愧是北海竹林能瞧得上的年轻人。

  至于方才崔流川神色的细微变化,陈帧自然知晓,但却是不信只一本《道德经》,便能有此‘功效’,定然是崔流川的斡旋手段,表明态度。

  这件事情,在陈帧心底里,已经可以告一段落,只是他是如此认为,可能有些不死心的,不会这样认为。

  陈帧听着门外清脆的风铃声,轻抿一口茶。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一直有一男一女,在冷眼旁观崔流川进门之后的所发生的一切,甚至前因后果,比起他这个无奈的当事人,都更加清晰。

  ——

  崔流川回到黄州城时,日头还老高。

  回到宅子后,这么些日子,李莫申还是头回在白天见到崔流川,以前虽是每天夜里都十分牛气得骑着那头黑不溜秋的黑鹤回来,可都是累成个狗样儿,能有力气吃饭泡澡就是万幸,哪里又有力气去谈谈心?就有些讶异,“让人给撵回来了?”

  崔流川笑眯眯点头。

  李莫申笑了笑,抛出一只瓷瓶,崔流川赶紧伸手接下,却发现是那只装有鬼胎的瓷瓶,眼神疑惑地望向李莫申。

  李莫申说道:“明天就要离开了,晾那小崽子已经够久了,再晾下去,保不齐要跟我拼命,这玩意儿你就自己保管吧!”

  崔流川哑然失笑,便将从明日开始不能再回宅子的事情告诉李莫申。

  李莫申突然问道:“唉你说,黄州城距离幽州府城还有上千里,这么说来,不算将我送到家,是不是答应你的报酬就能省了?”

  崔流川笑道:“门儿都没有。”

  然后崔流川突然问了个让李莫申摸不着头脑的古怪问题,“《道德经》记着没,背一段来听听?”

  李莫申神色古怪,伸手就要去摸崔流川额头,看是不是这些日子给吴青弄傻了,结果被崔流川一手拦下,只得无奈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只是花没说完,便被崔流川出声打断,“你确定?”

  李莫申白眼道:“废话!”

  崔流川轻轻点头,却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另起话头说道:“怎么突然想要离开了?”

  李莫申想了想,“也不算突然吧,是早就决定好的,本来还想着等今天逛过元宵灯会后,再一巴掌烀醒你告诉你这件事的。”

  崔流川笑道:“信不信你烀醒我之后,肯定会挨揍?”

  李莫申嗤笑道:“你怕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厉害!”

  崔流川无奈笑笑,将今日白云观观主陈帧请他喝茶一事言简意赅地描述一遍,最后问李莫申有什么看法。

  李莫申思忖片刻,笑道:“不是说北海竹林是一洲修行的执牛耳者吗?大概就是牛鼻子想要抱大腿,但又觉着不能太跌份儿,就想借你之口,将这件事情落实,得一些好处。”

  然后李莫申重重一拍崔流川肩头,“兄弟,你很不上道啊!”

  崔流川满脸苦笑,其实当时大概已经猜出陈帧的意思,只是他没好意思问。

  李莫申拇指食指轻轻搓动,笑眯眯道:“牛鼻子也是个不会来事儿的,不拿出点儿诚意来,就想求人办事儿?如果换做是本少爷,不把他棺材本儿给扣出来,一个字的好话都不会说。”

  崔流川无奈笑笑,看了眼天色,夜幕将近。

  这是李莫申的行事准则,却不是他的。他不会去要求吴青做什么,但倘若是他能做到又不是特别为难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所以崔流川打定主意,以后碰见陈帧,尽量绕着走。

  夜幕沉沉,黄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

  风采出尘的一男一女,也游曳于元宵灯会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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