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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北上去 水中恶蛟


  这天风和日丽,江面平静,碧波万顷,一望无际。

  有一艘巨大楼船行驶于广袤无垠的襄江之中,缓缓北上,船尾留下如龙蛇游走的巨大波浪。

  楼船高出水面便有三丈有余,屋舍无数,足以容纳近千人居住,更有六个相互独立的巨大储水仓,再大的风浪,都不会有半分摇晃,巨帆上书一李字。

  谁又能想到,如此兴师动众,船上客人,就只有一位负剑少年。

  崔流川走出位于楼船顶层的豪奢房间,凭栏而立,眺望远处风光,视野开阔,水天相接。

  其实他一开始是拒绝这么大阵仗的,只是拗不过李莫申那幅‘不让老子花钱就是跟老子过不去’的架势,只得答应下来,但还是小瞧了手笔。原本以为只是单独调出一艘小客船,没成想还是低估了李莫申的败家能耐。

  在那张酒桌上,更是拍桌子瞪眼睛,说小船说翻就翻,哪里经得起风浪一拍?外出游历也要讲究一个开门红,这艘楼船,气派不说,就是襄江调个个儿,都不用担心,安心赏景就是,这才是他娘的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大气。

  当时身为长辈的李绪也放下矜持,与崔流川勾肩搭背,醉醺醺地说什么李家贵客,能怠慢了?况且李家的钱不花,留着攒灰啊!

  而在那边一直闷头喝酒的夏立也破天荒地接下话茬,“别给老爷省钱,他钱多,不花他心里难受!”

  至于茅二毛,就没力气言语了,早给十余坛陈年佳酿干到桌子底下,鼾声如雷。

  就是从来没觉得酒好喝的崔流川也被灌得七荤八素,再醒来时,已在幽州府城百里之外。

  崔流川双臂搭栏杆上,回想起那夜的荒唐行径,也不由得有些脑壳疼。

  再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发现是自己少有的舒心时候,似乎每个人的做派,都与自己的身份背道而驰。武道高手没有武道高手的风范,修道之人没有修道之人的居高临下,反而相当没骨气。心底里却觉得这些人很……可爱。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大髯汉子张巨天的祖宅中。

  所以崔流川在这两个地方,逗留的时间尤其长。

  可是崔流川心里明白,这种舒心,是其实很难得的。尤其在李家,更是难能可贵,家风能够做到如此,其乐融融,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崔流川尤其珍惜。

  只是路仍需要走!

  没来由想起陶先生的言语。

  “人要学会惜福,更要学会知足。”

  “人各有志,人各有路,正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乎?所以不要试图去改变别人的想法,如果他是错的,是与规矩律法相悖的,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读书人在书本中读出千钟粟黄金屋之余,愿意为民请命鸣不平,这便是很好的‘分寸’。”

  所以崔流川觉得陶先生很值得敬重,因为他的道理,不仅仅局限于书本之中,不是说崔流川见识短浅,就会一叶障目,即便遇到了更多学问很高的先生,可能是士林领袖,也可能是一代文豪大儒,他还是会觉得陶先生是位很好的先生,可能不是最好,但一定是很好。

  世上应该有更多这样的好先生。

  不是说一定要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的先生才是好先生。因为再好的教书先生,都只是为世人传道受业解惑的人,不是那高坐神台的圣人君子,不食人间五谷,也要为茶米油盐发愁,寻常百姓家需要用到金银铜钱的地方,他们一样也会用到。

  甚至一些注重视金钱如粪土淡泊名利的‘先生’,所教授之学问,自然是好的,可那些高屋建瓴的道理,对于一心求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市井百姓,还是太过遥不可及,反而会适得其反。

  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家里都揭不开锅,你却跟我讲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就有点过分了。‘分寸’二字,也是如何做一位好先生的学问,该与什么人传什么道授什么业解什么惑,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再高屋建瓴的学问道理,若只是居高临下去看待世人,再怎么高,高入天际,都不过是无根浮萍,再小的道理,落在人间能够落地生根,薪火相传,那才是真的好道理。

  这也是崔流川这些日子以来与陶先生的相处之后,自己悟到的浅淡心得体会。

  受益匪浅。

  江风拂面微凉,换上一身青衫的崔流川站直身子,笑意闲适,如果再头戴玉簪腰悬玉环,再背上一只竹箱,应该就像个真正的读书人了。甚至有可能与玉树临风沾那么一点边。

  瞥了眼自己房间旁边的那间屋子,大门紧闭。依稀记得在被李莫申流里流气的言语劝酒的时候,微醺的白衣关景山便和武浅一同离开酒桌,根据武浅的说法,是临别之前的最后一次闲谈,所以颇为珍惜。

  武浅之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来着,似乎跟关景山十分聊得来,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只是崔流川有些想不明白,这身份地位悬殊的一人一鬼,是如何能聊得到一块去,不过再一想到李府的风水,就有些明白了。李莫申都能与当初扮作江湖骗子的张巨天成为真正交心的朋友,也就没觉得奇怪。

  又想起离开前与丁玲见过一面,确实与之前有很大不同了,学习近乎繁文缛节的规矩礼仪,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变得更加……落落大方了。与初出清水县城时喜欢耍那些蹩脚到他都能看破真相的幼稚心机心计,无疑讨喜了许多。初时只是另外三人的心照不宣,不愿计较,不过在吃过苦头后,到底是收敛了许多,足见李莫申的良苦用心。而且在这一路上,丁玲的心性的变化,是肉眼能瞧得出来的循序渐进,并非一日之功,所以李莫申才愿意给与更多的耐心,因为她是失望的,可同时又是有希望的。

  崔流川收回思绪,在宽阔足够双马并行的甲板上虚手握剑,练习《剑术要诀》中的剑术剑招,气机自然是按照山岳、江水、春雷三式的仪轨进行运停,配合朴实无华却包涵剑道要义的剑招,来回切换,声势不显,走得极为艰难。因为那三式剑道精髓在神不在形,庞杂精妙,气机骤停再续,想要做到毫无凝滞,殊为不易。

  一艘楼船不可能只有崔流川一人,需要至少百余人各司其职才能确保顺利出航,在广袤无垠的襄江之上仍显得尤其扎眼惹人注目,只是巨帆之上的那一李字,便是最大的护身符。大赵重漕运,在商贸繁华的黄金河段,有大批官家船队为各路商贾保驾护航,一旦生变,最多半个时辰,便会有装配强弓劲弩精良甲士的官家船队闻风而来,李家船只,更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自然不必忧虑被趁火打劫。

  只是崔流川早有交代,故而顶楼这边宽阔甲板与风光,就只有崔流川一人独享。

  至于为何崔流川是虚手握剑,一是由于被他取名‘风起’的三尺剑实在太过扎眼,二便是那把剑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风起这个很有味道的名字,这些天一直跟崔流川闹脾气来着。

  好容易先让武浅这尊烦人的大佛消停几天,清净了不少,不过终归是缓兵之计,结果就送来一把更难缠的菩萨,接下来再等到武浅重出江湖,一鬼一剑,想起来就头大如斗。

  幽州府城距离大赵北境,有三千余里水路,只是这艘楼船不需要在沿途各大渡口停留,是一趟单刀直入目的明确的航行,所以会节省许多时间。只是逆流而上,加上春季风平浪静,此消彼长,仍需半月光景才能到达距离北境最近的渡口。

  如今大赵北齐两国局势微妙,大战一触即发,所以已有大段河道封禁,不允许民间船只随意通行,故而下船之后,仍要走百余里陆路,才能到达水华剑府。

  如今已过去五日,约摸还有十日光阴。

  崔流川猛然停下身形,没来由觉得心神不定,迅猛冲到栏杆前,水面波纹荡漾,并无异样,只当是自己练剑分心所致。想了想,走到那间屋门紧闭的门前,刚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转身走回自己房间中。

  练剑不能静心,那便读书静神。

  关上门后,手掌抹过朴拙剑鞘,便有一册《小夫子》出现在手中,学而时习之。半个时辰后,崔流川将那册装订精美的书籍放入剑鞘中,当然不是李府那部耗费金银无数的书籍,而是从幽州府城一座书肆中花大价钱买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他已经吃入腹中的‘三教经典’以及不曾读过的百家典籍,如此看来,倒像是个游学的读书人,不过这排场……委实大了点。

  经过不断的旁敲侧击以及相互印证,发现他在破庙所读的三教典籍,确实与世俗流传甚广的三教典籍,在某些字眼以及句子上,有所不同。

  《道德经》中开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便是最好的佐证,因为他所读过的《道德经》,是‘道可道,非恒道也。名可名,非恒名也。’

  一字之差,除此之外,亦有多处不同,诸如‘大器晚成’,与大器免成,‘多言数穷’与‘多闻数穷’的一字之差,亦有多言少句,林林总总,加上之后拣选发现的,已经远超原先以为的八处。而且在后续阅读从民间书肆购买而来的三教典籍中,亦有区别,大同小异。

  曾与陶先生旁敲侧击过此事,询问三教典籍是否在传抄过程中,会出现笔误的情况,以至于与原先文章意味大相径庭。陶先生思量片刻,只是摇头说绝无可能,三教学问立身之根本,世俗王朝更对三教百家典籍订立律法,哪怕刊印如何粗劣,也绝对不会有一字之差,任谁都不会因为这个而掉以轻心莫名摊上罪名。

  崔流川就此作罢,暂时不去深究。只是此次有了朴拙剑鞘这件空间法宝,闲暇之余,便试图去校对其中大小偏差。已经满满当当记在一本‘账簿’上。

  直到敲门声响起,老人温淳嗓音笑着说崔公子该吃饭了,崔流川这才回过神来,将那本账簿放入剑鞘中,起身去开门。

  来者是位笑容和煦的半百老人,是李府六位管家之一,姓杜,主管膳食。手中提着一只紫楠三层食盒,由此可见,李家对楠木近乎病态的喜爱。

  能够请动李家六位管事之一亲自照顾饮食起居,崔流川不可谓面子不大,这位杜管事厨艺不输大赵皇室御厨,尤其擅长鱼鲜菜肴,在这襄江之上,更是如鱼得水,经手食材,即便是再普通不过的河鲤,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让向来只求吃饱喝足便是万事大吉的崔流川也心心念起来。

  当然这些安排,是崔流川从醉酒醒来时才知晓的,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由不得他。

  杜管事进了房间,打开食盒的瞬间,崔流川胃里的馋虫就被勾了起来,赧颜笑道:“杜管事,再这么下去,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正在往桌上摆放菜肴的杜管事转头望向崔流川,眼神疑惑。

  崔流川笑道:“都把我嘴养叼了,下了船,可不就觉得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日子肯定不好过啊!”

  杜管事手中动作不停,笑呵呵道:“世人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其实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吃多了山珍海味,再吃些粗茶淡饭,反而特产更有味道,不都说一地美食都在街边摊贩,可没听说过在哪座豪奢酒楼。更何况我觉得崔公子也不是那样的人,对吧?”

  崔流川无奈笑道:“杜管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杜管事笑道:“那就只能等下次崔公子来府上做客,肯定使出浑身解数,让崔公子找补回来。”

  崔流川笑道:“那这趟游历应该快些结束,不然可等不了那么久。”

  杜管事眼中笑意更浓,有哪位大厨不希望食客夸赞自己的厨艺?只是知晓崔流川进食习惯,将六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放整齐后,便笑着告辞离去。

  崔流川自然是吃了个腰挺肚圆,好不快活,算准时间的杜管事再敲门而入,手中是一碟时令瓜果,只是在看到被收拾整齐的食盒,便佯装不悦,板着脸训斥几句,崔流川是是是地应和着,闲聊片刻之后,杜管事再次告辞离去。崔流川便开始盘腿坐下,不再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学问问题,静心静气,孜孜不倦与那三式剑招较劲,以及打造自身气府窍穴。

  人体三百六十气府窍穴,每多打通一窍,自然便能再强横几分,尤其是在茅二毛深入简出的讲解下,自然少走了许多弯路,是再多银子都买不来的莫大财富。这似乎与修道之人儒五境打造自身小天地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其实是本质上的不同,儒五境更重‘修身养性’,将自身洞天福地打造得趋于完美,所以第五境,才会以‘璞玉’命名,但因为注重各方面齐头并进,反而在战力上就显得捉襟见肘,少有杀力惊人的儒五境修士。而武夫打通自身气府窍穴,熬炼体魄,尤其专注在‘力’之一字上,讲求‘以武入道’,在战力上,便能遥遥领先,一旦儒五境修士被上三品武夫近身,若没有法宝重器护持,基本就可以大局落定。

  当然,剑修除外!

  但武夫法门,初期可能进步神速一日千里,但只重力之修行,未尝不是未来断路重续的巨大掣肘。反观修道之人的儒五佛四道三共计十二境,称得上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神仙妙手,修身修性修道,所以武道一途被山上修道人讥讽为断头路,并不是无的放矢。

  而且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十二境每跨过一座关隘,就能增加寿元极限,涅槃境便有悠悠千年岁月俯瞰山河万里王朝更迭,一心修道。可武夫之流,哪怕是涅槃境武夫,也不过区区两百余年寿元,差距之大,令人发指。

  如此说来,有些希冀武道境界一日千里的操之过急,便可以理解。

  崔流川从坐定忘我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叹了口气,前路堪忧啊!本就崎岖的大道之路,又身在大赵,崔流川也难免对给大赵武夫平添了一条拦路虎的武圣周道载心生怨怼。

  只是路再难走,只晓得在那里怨天尤人,路也不会变得平坦开阔,反而会更加崎岖荆棘。

  武道一途虽被山上修道之人视为羊肠小道旁门左道,可终归是给了那些修道无望之人一条路走,有路走,总好过走投无路。

  只是崔流川再次没来由地心悸起来。

  有身影穿墙而来,嗓音急促恐慌道:“船下有东西!”

  崔流川拿剑冲出房门,来到栏杆前,凝神向下望去。

  碧绿江水中,有黑色影子随着水波荡漾,缓缓消逝,宛若井中有恶蛟,恶蛟欲抬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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