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腊八
入了腊月，京中已有了些年味，越富贵的人家越早就开始准备过年，皇亲国戚尤甚。
但这并不妨碍有人忙中偷闲。
皇宫里，御书房内点着的袅袅静神香散去，露出一个梳着堕马髻的美人。
她生的慈眉善目，外头披着八团喜相逢厚棉镶银鼠皮披风，嘴角带着微微笑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望着还在批阅奏折的皇帝陛下。
见坐在案前的老皇帝重重咳了两声，收了最后一笔，合上折子摞在一旁。
那美人方才开口：“皇兄也要多多注意身体啊。”
皇上抬眼笑看她：“无妨。”
“蔷儿今日来还是为了往年那件事吧。”
美人嗔笑：“皇兄今日又笑话蔷儿了，蔷儿早为人妻二十余年了。皇兄当唤我华清才是呢。”
华清长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幼妹，颇得圣宠，嫁的是当今的中书令谢烨。
皇上笑着点头：“好好好，是朕的不是了。那敢问华清长公主今年的腊八宴又出了什么新意？”
华清长公主笑道：“还是同往年一样的，邀京中的才子佳人到我长公主府赴宴作对子，选出好的来挑与皇兄，誊写了楹联贴在宫里。”
“不过今年卷儿回来了，我算着这孩子今年已满二十了，是时候帮他留意合适的姑娘家了。”
老皇帝翻了个白眼：“你这姑母忒偏心，朕叫他从青州回来是为朕分忧的，怎能把心思都放在儿女私情上呢？”
皇上虽未动怒，但意思已是很明了了。华清长公主便不再做声，抿了口小太监端上来的茶。
茶水刚咽下肚，就听见那九五至尊继续说：“不过，十一确实也到了年纪了。你帮朕看着他，有甚他看的上眼的女孩及时告诉朕吧。就且去准备吧。”
虽不是养在身边的儿子，这未陛下倒是对萧卷的性子了解的很。知他是个清冷的性子，不养姬妾，不近女色。不过，那都是以前了。
华清长公主得了令，便起轿回府准备两日后的腊八宴了。
谁知刚出御书房就看见了候在外面的萧卷。两人打了个照面寒暄了一会，他便匆匆进了御书房，看来像是有要事要与皇上商议。
华清长公主素好礼佛，曾与陆府的陆老夫人一起在宁安寺里参拜过，次数多了也变熟络起来，算是个忘年交。
本来宴会的请帖上是应有陆家嫡姑娘的，先前长公主曾见过陪陆老夫人一同去过宁安寺的陆凝霜。今年她刚刚及笄，华清长公主和陆老夫人曾口头上约下过今年请她的。
可如今前几日陆老夫人的寿宴上出了那场姑娘们争风吃醋险些闹出人命来的事。华清长公主也不好再请那小丫头。只是这几日听说陆府还另有一位嫡姑娘，外面夸得跟天仙一样，倒想请过来瞧瞧这位姑娘。
于是长公主府递给陆府的帖子上只说了请陆家嫡长女来赴宴，并未指名道姓。上次寿宴陆疏萤既已在众人面前露了脸，点明了身份，那这嫡长女说的是谁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帖子刚送出去，萧卷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托人传书来语气半软半硬，委婉表明了已有心上人。还求她这个姑母不要乱点鸳鸯谱。
华清长公主深深佩服这个十一皇子揣测人心的本事。依她皇兄的性格是断不会把和自己的商议告诉他的。那萧卷不是猜的，便就是买通了他父皇身边的人，这个皇子，可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和善。
陆府那边，海棠被逐出府，老夫人要把菱萝给了陆疏萤使唤。但陆疏萤此事羽翼未丰，心想着有庶兄陆彦正这个狼在，菱萝还是呆在老夫人身边更安全些。
于是只另挑了个刚刚进府的丫头来身边侍候。陆静彤和陆凝霜被罚禁足一月，陆疏萤在陆府中的日子好过了些。
只有表姐严婉芳时常来找她，倒也没再发难，美其名曰：“开导妹妹”。净是说些“霜儿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彤姐姐是被那海棠迷了心窍”之类的话。好一遍遍地让陆疏萤记住都是这二人的错，此事与她严婉芳一点干系都没有。
今日又让小丫头端了些首饰送与陆疏萤。
严婉芳笑呵呵道：“听闻华清长公主邀了妹妹去那腊八宴，姐姐从扬州来正好带了些还能看得过去的首饰，想着帮妹妹撑撑脸面。”
陆疏萤语气和缓，唇角带着抹淡淡的笑意：“这些就不劳严表姐费心啦。”
“长公主那帖子上邀的人是陆府的嫡长女。疏萤再扶不上台面，这次出去也不能丢了陆府的脸。想必大夫人早就为我安排好了。”
话音刚落，严夫人房里的大丫头就端了几身行头来了，首饰衣裙一应俱全，料子都是捡了府里极好的。
“二姑娘，这是明日去华清长公主府赴宴，大夫人给您准备的行头，怕您不中意，特意多备了几身衣裳。您看着还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合适的还尽早跟卉儿说。”
严婉芳尴尬地叫丫头把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默默端了起来。
陆疏萤心里知这些本来都是严夫人早早为陆凝霜准备下的，倒也不生气。这是严夫人的退步和示好，她当然得笑着接下。
她懒洋洋瞥了一眼那丫头手里端的新衣示意她放在桌上，又道了句谢，打发她走了。
待严夫人那边来的人走后，严婉芳才低眉顺眼对陆疏萤道：“萤妹妹，我有一事，还请妹妹行个方便……”
陆疏萤眨着眼，一脸好奇地问她：“不知疏萤有何处能帮上姐姐的？”
她心里却轻笑：果然，这一世的严婉芳还是同前世一样。
无事不登三宝殿。严婉芳想跟她一起去赴宴。
“……”
陆府的祠堂里，陆凝霜和陆静彤还跪着。
陆凝霜今日听了陆老夫人说，华清长公主的腊八宴要让陆疏萤去，就一直哭哭啼啼个不停。
跪在一边的陆静彤安慰：“霜儿别哭了，今年去不成了，还有明年呢，之前华清长公主答应过奶奶要请你的，定是不会食言的。”
陆凝霜心里焦躁，根本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得亏现在是跪着，若是站着地板都要被跺碎了。
几个月前陆老夫人同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托严夫人置办好了今年的腊八宴上要穿的衣服，还想着在这宴会上出个风头，博得长公主青睐呢。毕竟这位华清长公主可是谢恪公子的亲亲婶娘。
“你懂什么！呜呜呜……长公主要请的人反正又不会是你！”
陆静彤本想着安慰她，不料却反被她羞辱了一遍自己的庶女身份。她又不能还嘴，以后想在陆府生存，还得看严夫人那边的脸色。只得讪讪闭了嘴，跪在一边丧着脸继续听她哭。
腊月八号那天，华清长公主府里腊八宴如期举行。宫里来的公公早早来宣了圣旨，将拟好的题传给长公主。
陆疏萤领着打扮成她贴身丫头的严婉芳前去赴宴。才下马车，就见许瑜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站在公主府门口。
这次他跟的不是礼部侍郎的儿子了，而是大理寺卿之子，王玉其。
是同上辈子一样的，还是在长公主府外遇上了。
只不过上一世，华清长公主邀请的人是陆凝霜。
当时陆府刚经陆老夫人七十大寿一事。陆疏萤落得个勾引男人的坏名声，被罚跪祠堂一月。后来还是严婉芳替她求情，道她身子不好，那日也是被那卢公子设计了才准她休了一天。
谁知严婉芳却是为了拉着自己同她一起扮成小丫鬟，跟着陆凝霜一同去华清长公主那里赴宴。有了陆疏萤这个可供消遣的笑柄在，万一乔装露了馅，也可以推她出来给自己挡挡风。
许瑜瞧见她时眼里虽有差异，却并未表露出来。前几日陆老夫人寿宴上，他与卢敬月寿礼都未送进去，就被半路杀出来的萧卷给撵了出去，在陆疏萤面前落得了个颜面扫地。
他听得陆府寿宴上的变故，心里越发诧异。这一世的陆疏萤，同前世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虽知陆疏萤其实是个执拗不软弱的性子，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刚认得陆疏萤的时候她就只是个落难受气的软包子。
许瑜怔怔盯着陆疏萤。
陆疏萤欠身，向他二人行了个礼，不顾严婉芳恋恋不舍的眼神进了府门。
陆疏萤虽不是初次进长公主府，但事隔经年记忆也是淡去了。进门由长公主府的小厮领着往院子里走。
华清长公主年过四十，但保养的极好。同她的女儿淳熙郡主站在一起就像姐妹似的。萧卷不知何时来的，纯熙郡主正缠着他一起煮茶。
陆疏萤走到近处，听到淳熙郡主嘟嘟嘴说：“……十一哥都已经八.九年没回来常住过了。如今越发好看了，就是性子清冷了些，一点都不像外头传的那般亲切，怪不得如今还不见领个嫂嫂回来。”
华清长公主听到此处嗔笑：“你呀，这几年越发没个郡主样子了，真真是不知羞！”
“淳熙也出落的越发好看了。”萧卷低声轻笑，清俊的侧脸被投过来的光勾勒出一条毛茸茸的轮廓。
又听华清长公主问：“你四哥近日怎样？”
陆疏萤知她说的是太子萧寒。当下太子的病已拖了两年之久了，皇上下令，请遍天下名医，也没给瞧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这天下名医来时捎带的礼物，快堆满了太子府。
“……”
“陆姑娘，走这边。”带路的小厮伸手指引她去众宾客聚集的厅堂里去。
萧卷望了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眼神有一丝错乱。
华清长公主顺着萧卷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只见冬青树从后露出半个少女的身子，那少女衣着朴素大方，梳一个百合髻，小脸略施薄粉，腕上戴着串小叶紫檀佛珠。今日华清长公主见过许多官员家的贵女，却是都不及这一个更解她心里半这腊八宴的初衷。
陆疏萤瞧见长公主再看她，抿嘴一笑，欠身朝她远远行了个礼。长公主点头，她才跟着那小厮去了。
前世陆疏萤穿着丫鬟衣裳，脸上还特意画了斑，自然没今生这般俊俏柔媚。而今精心打扮一番，清新灵动的气质上又再添了几分端庄大气。
到底也是曾参见过大场面的人，现下她虽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却是比那些京中有名气的贵女还要拿捏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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