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一个月连绵不绝的小雨，从早到晚没完没了，仿佛要把祁国王城给泡烂了。因瞧不见阳光，腐烂潮湿的气味时常从角落里弥漫开来，连带人们也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便是晋国细作在今日被禁军给捉住了。
临近午饭时间，百姓们顾不上填饱肚子，也不管下雨打雷，纷纷撑了把伞或戴着斗笠跑出了门，看热闹的心昭然若揭。
街道两侧各站了一排禁军，他们面容冷峻，仍由雨水打在脸上也一动不动，好似一座座石像。
街道中央躺着个消瘦的女人，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伤口在不停地往外冒血，浸得身上的白裙子更加瘆人。
谁都没想到害祁国丢掉半座城池的竟是个弱女子。
那血混合着雨水往四处流去，前排的几个人见状，不由往后退去，生怕沾上了这污秽玩意儿。
一朵杏花飘落在了阿殷的鼻尖上，带来淡淡的香气，她睁开眼，注视着满树红白，右手食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这不是霍将军未过门的娘子吗？”人群里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霍将军？
阿殷听到这个名称，沉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下意识咬紧牙关，却不小心咬到舌头，血腥味瞬间袭击整个口腔。
“没错，就是她。”立即有人接口道：“前些日子霍将军还带着她来我们店铺挑首饰，我就说嘛，貌美的女子，多半是祸害。”
“她是细作，那霍将军会不会也是......”
“简直是荒谬，霍将军什么为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有个老者怒道：“霍将军要是听到这番话该有多心寒，他是为了我们才战死在璧江坡的，现在连尸骨都收不回来……”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们立即闭上了嘴。
阿殷侧过头，王城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人脸也亦然。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裳，冰冰凉凉的，她费力地眨了下眼睛。
在眨眼的这一刻，一把长剑刺进了她的胸口。
阿殷清楚地听见剑割开皮肉的声音。
她今年十九岁，觉得自己活够了，不想活了。
不远处的二楼阁间里，一黑发墨服的男子负手而立，正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幕，他神色复杂，眼中尽是戾气。
娇俏的少女在一旁焦急不安地喊道：“少主，不能再等了，我们得去救她！”
“不行。”男子不知不觉握紧拳头，他声音低沉，“都到这一步了，不能功亏一篑。”
“难道——”少女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走到他面前，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想要她死！”
男子嘴唇发白，“如果是我躺在那，我想阿殷也会像我一样。”这话在说给少女听，似乎也在说给他自己听。
“她才不会！”少女压制心里的寒意，愤愤道：“你不救她，我去。”
说罢，她踩上窗台。
男子一把抓住了少女的衣领，将她丢进屋里，他头也不回，冷冷道：“别添乱，你去了，非但救不了她，反而平白地丢了一条命。”
少女缩在角落里，听到街上传来一阵阵雀跃的声音，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天色将晚，西晋门缓缓关上。
小太监春宝跳下马车，急忙喊道：“慢着，慢着。”
守门的禁军看了眼他，斥道：“过了酉时，不能再入宫了！”
春宝揩了揩额角的汗，讨好道：“知道知道，所以小人这不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嘛，还请军爷宽容宽容。”
禁军态度强硬，“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那这规矩立来何用？”
春宝笑了笑，“小人是世子殿下身边里的人，奉命出宫办事，若是今晚回不去，那小人可就不知道殿下会作何反应了。”
凡是在宫里当差的人，都知晓当今世子的脾性，乖戾，喜怒无常，手段狠绝。众人远远地见到他，不是选择绕道而行，就是战战兢兢地迎面行礼。
就是这样一个恐怖如阎王的世子，春宝在青宵宫待了一年，也没瞧见他发过一次脾气。平日里伺候世子，春宝也无需太费心力，世子喜静，话少，在吃穿用度上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对糕点比较挑剔。
禁军面露犹豫，春宝见此机会，觍着脸挤进了门缝里，“多谢军爷。”
其他的宫殿都是流光溢彩，歌舞升平，唯有青宵殿内万籁俱寂。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
春宝跑得急，进门时险些摔了个大跟头。
世子正坐在屋子里独自下棋，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睨了眼来人，“何事？”
春宝赶忙下跪，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听，听闻阿殷姑娘……”
世子执着黑棋，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问道：“她怎么了？”
“她是晋国细作。”春宝暗暗深吸了口气，直到此刻，他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件事。
世子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惊讶，他只是沉默了一阵，随即又问：“你怎么知道？”
“城里都传开了，阿殷姑娘在街上被秦将军的部下给抓住了。”春宝不由想到了方才看到的场景，他心中一滞，艰难的继续开口，“现如今已经死了。”
“啪嗒——”世子手中的棋子应声落地。
春宝偷偷抬眼看向世子，他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哀乐。
春宝怀疑世子的心肠是石头做的，人怎么可以不会笑，不会怒，不会哭。阿殷死了，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成天跟在世子身后的姑娘死了，就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忍不住落泪，世子怎么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殿内沉寂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
半晌，世子盯着跳动的烛火，突然开口问道：“她的尸首呢？”
“被秦将军拖去烧了。”
“嗯。”世子摆摆手，“我乏了，你退下吧。”
“是。”春宝爬起身，关上殿门，沿着长廊唉声叹气地走了。
世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黑棋，他凝视着窗外，良久，自顾自的说了句：“她死了？”
这声轻得宛如梦呓一般。
世子紧握着棋子，感觉喉咙微微发甜。
“噗——”一口鲜血喷到了棋盘上。
这日之后，祁国上下人心惶惶，内有王上卧病不起，大将军霍钰战死沙场，世子殿下不知所踪，外有别国虎视眈眈。
祁国气数已尽，要亡了！
果然，不出一个月，祁国大门被晋国攻下，百姓逃的逃，死的死，转眼间，曾经繁华昌盛的祁国变得满目疮痍。
这亡国的罪名扣来扣去，最后竟扣在了那个名为阿殷的女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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