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四)
1987年,s市。
冷如沙梭的冬末迎来了最后一场雨,覆盖了薄霜的大地,滋润的雨滴唤醒了新生沉湎的树木,春意悄悄来临。
可即便是初春,严寒的冷空气好似许久不化的冰块,熔下个角却还是冰冷刺骨。
街上寥寥无几的店铺敞开大门,欢迎光临的字板也无法消去懒惰的老板员工懒洋洋的抱着热水袋蹭着软椅,一副无精打采的不满样。
打着哈欠的胖店员沾着水擦着桌,精的发光的小眼睛完全无视了旁边举着书站着的女人。
“什么,来付账了?”店员微微颔首,油腻的肉脸闪着油光。
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在他饱含兴趣的目光中放下了手中沉甸甸的小篮子,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记上一张小纸头,然后清点。
“一共是102块7毛,看你是老主顾份儿上给你去了零头,一百好了!”男人的脸笑的像张菊花,从她手里拿过一包塑料袋,青红相叠,又在手中掂了掂,一阵稀里哗啦的清脆硬币声,又看了眼女人,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一脸掐媚的说:“写一下你的名字住址,一会儿要登记!”
女人拿过笔,熟练的写下一传字,提起塑料袋扬长而去。
男人拿着纸看了一眼,又飘向门外萧瑟的窈窕背影,颇有遗憾的喃喃自语:“怎么这水灵灵的好姑娘偏有个男人的名字呢?张山姆……..呵!真是可笑!”
随意的把纸张一扔,脑足私欲重,不由得开始臆想下一次的美好邂逅,说不定还能因为这三次相遇成就一段佳话呢.....可他也不知道,这只是她这终日留恋书店的其中一家罢了。
当然,若是他愿意多动脑子想想,在左书柜的抽屉内,已经寄存了不止一张的同人姓名名单了。
付玉宁提着塑料袋走在刚刚铺平的水泥路上,混凝土未干,密布的石子硌的帆布鞋一个个不一的小洞,但她只是专注的盯着路,小心的防护着快要落下的小支画笔。
而仅仅一路开外,就是建成不久的铁道,有铁道,就代表有车路,五里地内有三站,她的新家就在相隔的第二站,此刻只要投个硬币就能够在十分钟内到达家门口。
可惜,呼啸而过的航车生生遏制了她迸出的遐想。
就在三天前,她咬着牙掏出钱买下了中山小区的一栋房子,房间不大,但也是五脏六肺样样具全,一人承担,幸福的却是两人。
“画具绘本我买回来了!”付玉宁掏出钥匙打开门,换鞋间对着身后宽阔的房间说道,一阵寂静,她疑惑的四处张望:“山姆?”
她走进拐角内的房间,打开门,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张床,地上,墙上,满满当当的铺着纸张,无数的题材,无数的结构思维,却在最终提笔的一瞬间似乎随着纯白的纸张烟消云散,所以,能够完成的作品寥寥无几,甚至几乎没有。
“山姆?”起居室没有。
“山姆?”厕所也没有。
她无奈的重叹一声,即使是换个环境看来还是无法激起创作热情,悻悻收拾一下,开门而去。
张山姆是付玉宁的丈夫,付玉宁是张山姆的妻子,相伴五年,不离不弃,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的这一个新家。
虽然对方可能对这里不怎么感冒。
暖阳高照,今年的绿柳出芽的比较早,萧条的藤条绽出了点点青绿色,春意盎然,大地新生。
山姆在追寻画家梦前,是个手工精巧的木匠,一个个活灵活现的雕刻靠着那双纤瘦的素手创造,赋予了它们鲜活的生命,而这也是付玉宁爱他的原因之一。
位于山腰间的小木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作品。
放弃手工后,它们一家便蜗居到了这小木屋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简单生活,山姆时不时的也会原地考察,激发灵感。
冬季刚过,山顶还是光秃秃一片,枯草遍布横野。
没有了盛季密不透风的密林遮盖,眼前一片敞亮,冷空气席卷而来,钻进透露的羊毛围脖中,山姆浑身一颤,噬骨的寒意犹如二八天被扔进了冰窖,冷如髓脑,但看着稀疏交杂的前方灰白的天空,还是醒了脑收拢收拢衣帽,踱步爬坡。
盲目追寻的坚定眼神仿佛是等待救赎步入另一空间的废材。
这是证明,他就是。
寻到一处山坡上,有延绵起伏的小山丘,冒着淡淡青绿。
山姆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液,把安全带放下打开,搬出画架与白纸,又搬出一张伸缩凳,拿着油笔画框比划前方萧条的景色。
执笔勾勒,不多时,一坐小山丘崛起,油墨香地,精致的惟妙惟肖。
万事开头难,若是开头成功,结尾不远,山姆眼睛冒着光,以开头为首,手上的笔尖开始不听指挥,极速的描述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快成功了!!”
指尖倏的一顿,一滴浓墨滑溢,无情的劈开了两坐山峦。
就像是绝症病人知晓自己唯一的生还机会被人无情夺走的那种感觉,欣喜过甚,绝望蜂拥而至。
“又失败了.....”握着笔的手一怔,山姆呢喃。
下一秒—
几乎是暴虐的扯毁失败作,朝着山野一扔,狂风卷着纸团,打起转坠落。
山姆面无表情的收回画具,背起包下山,却在转身的一霎那,忽略了虚掩在树后的单薄黑影,一双阴郁的眼神近乎愤恨的盯着远去的他........
付玉宁在路上可能想到丈夫没有饭吃,上山时还不忘给他采了几捆菜,准备做几个小菜吃。
可没想到,一进门迎接她的,还是丈夫那张臭脸。
“这都三十多岁了能不能享受点生活。”付玉宁放下菜,对着背对他的山姆无奈道。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吸声,这是他的习惯,意味着无话可说,只是手中的翻页没有停止。
木板建屋,大概最好的好处就是冬暖夏凉,蚊虫不沾,付玉宁又一次感受到没有热蒸气的世界也如此温暖。
“今天又去画了吗?”
“…还是不行。”
“没关系,灵感这种东西就想水龙头一样,时不时就来一下。”
“画纸画笔都买好备份了。”
“市里的家我也打扫干净了,如果你实在住不惯,我准备租掉了。”
“…….”
两人的饭桌,四菜一汤,喋喋不休嘱托的,只有一个声音。
他们度过了三年之爱,风霜雨露,却在临近七年之痒之时,被命运的诅咒磕碰,淡了.......
最近山姆总是很烦躁,说不出的什么感觉,只是握着画笔的时间愈长,一种不祥的气氛就笼罩在付玉宁的心头,低沉繁郁,化不开眉头。
市中的房子以极低的贱价租给了来城中寻出路的外乡,周周转转,还是缩回了这幢小木屋内。
春季来临,百木复苏,冒出的嫩芽填满了整座山头。
付玉宁无奈的看了眼铺满地板的画纸,弯腰拾起一张,就只是单纯的素描,空旷的山野栖息着几只换季的白鹭,这是山姆房间的窗户所能看见的景色,手指不由捏紧,又弯腰继续捡起,捧着厚厚的一塌放入木篮中。
那一晚,山姆没有回来,莫名失踪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付玉宁也没有去找,悻悻上床休眠。
山上的夜晚来的早去的早,满天繁星,宛若人间仙境般的美妙绝伦,付玉宁最爱的就是时不时仰望星空,清澈的银带闪烁的星层好似一弯清泉,扫去风尘,清涤内心。
人的自尊是强大的,通过蒸蒸日上的日子将会一点点磨平棱角,直至最后,凝成铁露。
“她叫蒋怡。”
当深爱的男人带回狼狈的女人,温婉的女人能清晰的听见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拣回来的!”
“只是流落山头的人,我帮她一把而已!”
“那干嘛往家里送!我现在就送她下山!”
“山上都快天黑了多危险啊!不能明天吗!人家可是女的啊!”
“我不管!反正一定让她走!”…….
昏暗的房间内,昔日的夫妻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半掩的大门透出一双阴郁的眼眸,冷冷的盯着这一切......
一切还是随着付玉宁无声的妥协沉寂下来,但和山姆约好,明天就要送她下山。
破烂不堪的蒋怡穿着付玉宁的衣服,苍白无力的雪肌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青紫,像是被什么重器直接挥打的,她整个人像个呆呆的精致人偶,两眼无痕,付玉宁忽然想起刚才换衣服时,任人摆布的她倏的皱着眉头低低说了声疼,她一愣,才发现她的手正巧按在她的手臂上,不是伤口处,只是手上不由加大的力道让她白皙的手臂泛起一圈红。
心底微微泛酸,付玉宁没好气的道歉,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又拿了几铺被子走到客厅,刚想踏出去,衣角却被一股力道拉住了,回头一看,是怯着脸的蒋怡。
“有事?”
“…你能不能….”她又欲言又止。
付玉宁感受到衣角被松开,又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关上了门。
温馨小屋多个陌生女人,意味着今夜注定无眠,不管是付玉宁,还是山姆,亦或是蒋怡......
命运的螺旋总是玩笑连连。
蒋怡第二日比谁起的都早,等付玉宁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先去看她,而是先去探查丈夫的房间。
平时关门如防狼的房间门没有关闭,还掩了条缝,里面传来隐隐的交谈声,一男一女,鬼使神差的,付玉宁逐渐靠近门,斜着身子眯着眼探进屋内。
蒋怡与山姆,一个躺着一个跪着,丈夫靠在垫子上无奈的看着地上抽泣的女人,女人一耸一耸瘦弱的肩膀,不时抬起头朝着丈夫说着什么,声音呜咽,带着颤音,却被淹没在唰唰作响的玻璃声中,连带着山姆动容的俊脸吞吐着什么也没听清。
眼中的最后一幕是身披自己衣服的长发女人腾的站起身,踉跄两下不停的朝着舒缓了表情的山姆鞠躬哈腰。
付玉宁默默的走出走廊,回到不柔软的临时小窝,把被子拉过头顶,遮掩了细细密密的哭泣声。
她甚至没想到,那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这里是自己的家,周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与男人的,千疮百孔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针狠狠钻洞,疼痛难当,却又不知道这股痛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潜意识里,觉的这温馨的小家庭好似变了些味。
下午,阳光明媚,照的人暖洋洋的。
付玉宁拿起包又拎起存积的垃圾朝着一脸踌躇的山姆说道:“我去买些东西顺便扔垃圾,让她收拾收拾,我把她送回去。”她鼻子一哼,指的是身边不知所措的女人。
窗外耀眼的阳光斜射照檐,洒下一层光辉笼罩着山姆俊朗的半侧脸,她没有错过山姆脸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异样。
他的指尖有些泛白,极淡的瞥了眼沙发上装包的蒋怡,又似是不经心的一声轻咳,道:“这一包垃圾一趟来回也要个把小时,就不必辛苦回来做饭了,你先外面吃点,我一会儿要去取材。”
字里行间的关心却是连接的这么诡异,付玉宁不出声冷哼一声,转头时又是一张温柔的笑脸:“辛苦也是有意义的,我还不了解你吗,若是没人给你做饭怕你是要饿晕在山头了,放心,马上回来。”
“..那你看这垃圾要是不全倒掉明天肯定都发臭了,倒到时还得麻烦你多跑两趟,不如今天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他有些语无伦次,不如说,是最近少话的缘故让他一下子找不到重点。
于是,答案就出来了,付玉宁单刀直入:“你究竟想说什么?”
山姆一怔,蒋怡也一怔,温婉的妻子泠冽的问话让他莫名心颤一把,最后还是女人求助的目光让他抖了个激灵,结结巴巴的开口:“…我只是看你最近这么累,想给你减轻的负担罢了。”
”所以?“
“让蒋怡留下来当保姆吧,给你打打下手也行。”
付玉宁仰天想冷笑一声,反问:“你的薪水从哪里来?你付得起钱?还是你指望我把为数不多的生活费掏出大半来供她?”
一串问句问的山姆哑口无言,半噎半挡。
“我可以不要钱的!”眼看着好不容易松口的男人又要沉默,蒋怡急切的喊道。
换来的则是付玉宁的嘲讽:“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衣衫褴褛住在别人家,又说要留下来!你到底有什么企...”
“够了!”
丈夫的呵斥让义愤填膺的话被搁在嗓子里,吐不出下不去,余光瞥见垂头落泪的蒋怡,心里好似烧了把火,那最终的斥责宛若沉箱的汽油,哗地直接烧到脑髓。
她做了个这辈子都未曾做过的过激行为—抄起鼓囊的垃圾袋直接朝着山姆的头上砸去!
“随便你!”
袋子没系紧,果皮纸屑过期食物一鼓作气蜂拥而出,散发着难闻的腐臭味,极度的酸涩最终酿成了卑微的痛苦,红着眼摔门进屋前印入眼帘的,便是跳脚的蒋怡与发着臭味的呆愣丈夫。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付玉宁眼泪不止,却无法抑制那逐渐涌上心头的笑意,那种报复的快感仿佛压抑已久的水箱,那带垃圾沦落成为一块小石子,最终砸碎喷涌。
“原来不知不觉,改变的不光是你......”
呢喃自语也只有自己听的见。
窗外飞过的白鹭啼鸣展翅,带起席卷而来的枯草藤木。
门外的抱怨喋喋不休,男人说了自搬家以来话最多的一次,女人安抚他,声音带着颤。
每句对话都像是尖针扎上耳膜,索性闭合埋头,眼角滑落的泪痕又凝聚泪珠,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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