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章 山雨欲来
很多年过去，老弄堂早已换了当初的模样，可那挥之不去的记忆却始终盘旋脑海，无法彻底忘记。沈沫沫环顾着那些物是人非之处，心中一阵动荡，她清晰地意识到，一场旷日良久的战斗很快就要开始了。
自始至终郭深都黑着一张脸，一听何晓要回家，他立即抱起何晓往外走，碰到她身上伤口时，心疼的直皱眉，尽管黑夜笼罩，沈沫沫也能看出他红了眼眶。
行至巷口停车处，众人上了车，杨禹桓长长叹出一口气，关紧车门车窗，然后启动了发动机。
“找到了，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受了点伤……恩，你们过来吧……”沈沫沫一一通知其他三组，又时不时回头看向后座的郭深和何晓。郭深抱着怀中那个单薄的女子，像抱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不肯松手又不敢抱得太紧，实在辛苦。何晓也姿态扭曲地环着郭深的腰，此刻许是累极，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沈沫沫眼底的水汽再次上涌，这么多年，她自诩了解何晓、心疼何晓，到头来却发现，反倒是何晓伪装得太好，保护她也保护的太好了。原来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醉生梦死”，也没有选择性失忆，原来……原来何晓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人，而她心底藏过的那些悲欢离合，是最最绵长的惆怅，只能独享，却无法与谁分尝。
“我希望，这凡尘里多一些光亮，这样，才可能照到她漆黑的心底。”杨禹桓打着方向盘，用自己低沉的嗓音轻声言语，那是他，对她虔诚的祝福。
回到何家的时候，众人正围在客厅等着，见女儿一身伤痕，何清悦当场泪如雨下。
郭深依然抱着何晓，何清悦带领众人进入房间，沈沫沫紧跟着就取了家用医药箱过来。何晓的膝盖和手掌虽然都有流血，但好在只是擦破了皮，消消毒上点药就可以，只是她左脚掌的情况十分不好，上面遍布深深浅浅的伤口，碎玻璃上还有血迹，有些已经凝固，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沈沫沫不自觉地哆嗦起来，大概是怕自己技术不行弄疼她，犹豫着不敢下手处理。徐蓓拉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不小心跌到座位上，孟歌也跟着捏了一把汗，就连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姐妹也认怂了。
“我来！”杨禹桓脚步沉稳的走上前来，然后蹲在床边。他把镊子消了毒，伸手比划了一下，感觉姿势不对，又反过来比划了一下。
申晨紧张的够呛，瞅来瞅去冒出一句话，“哥们，你到底行不行啊？”
杨禹桓抬眼看了那一圈的人，“你们往后点，光线不够。”
“成，我们先出去，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
何清悦发话，孩子们全都听从。几秒种后，屋里只剩郭深和杨禹桓，还有一个一身狼狈昏睡不醒的何晓。
杨禹桓擦了一把汗，抬头对郭深说：“你按着她点，我要开始了。”
郭深从背后环住何晓，抱得十分用力，可仍然觉得不太安全，于是冲着门口喊了声申晨，“进来帮忙按住她！”
申晨一探头，“按哪？”
“扶好她的脚！
“成！”
三个人调整好姿势，开始清理何晓的伤口。那些是啤酒瓶的碎玻璃，幽深的绿色中混杂着红，在灯光下闪耀着异样的鬼魅。
何晓在昏睡之中紧紧皱着眉头，想必梦里也是同样的疼痛。三个人的视线都聚在她的脚上，谁也没注意到，何晓绑着纱布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贵妃……”她突然张口，吓得杨禹桓手一抖，生生的扯掉一块碎玻璃。何晓闷哼一声，咬紧了牙，“你是有多恨我啊！对我下这么重的手？”
申晨明显感觉何晓呼吸一紧，随口啐了一句，“我去，大哥你丫轻点！”
杨禹桓抬眼看了看何晓，额头上的汗也顺着皮肤流下来，他对何晓道：“很快就好了，晓晓你再忍一忍。”
何晓抓着郭深的胳膊，做了两个深呼吸后答道：“我没事，继续吧！”
郭深冲杨禹桓点点头，而后将何晓抱得更紧了些。
气氛太过紧张，以至于几个人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大气都不敢喘，何晓也极为配合的从来不喊痛。
二十分钟后，申晨满头大汗的开了门，众人纷纷涌进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床上的郭深依旧抱着何晓，杨禹桓捧着何晓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而何晓的脚……竟被包成了一只肉粽子。
“晓晓！”何清悦心急的扑过来，“我的女儿，你这是何苦……”
何晓握着何清悦发潮的手心，“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都过去了，什么困难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爸他若泉下有知……他会开心的……”
何晓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对，他会开心的，一定会。”
何清悦擦擦自己的眼泪，“乖女儿，折腾一夜饿不饿？”
何晓微微醒醒神，点了点头，“沫沫，你们也下楼吃点东西吧，我要点清粥就行。”
“好，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爸说找了医生过来，等下就到。”
何晓感谢地点了点头。
郭深本来是不想走的，无奈何晓再三要求，他才跟大伙一起下楼吃饭，灯光随着众人散去变得光亮起来，房间里只剩下何晓和何清悦母女二人。
“晓晓，喝点水吧！”
何晓点点头，接过水杯，“妈，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模仿你的笔迹……”
“傻孩子……”何清悦宠爱地揉着何晓的头发，声音柔软且慈爱，“你是我的女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会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妈……”何晓有些哽咽，“妈，我擅自帮你做了决定，你怪不怪我？”
何清婉的手抚上何晓脏兮兮的小脸，忽而破涕为笑，“我不怪你也不怪别人，我和你爸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结局，只是没想到结局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那么惨痛罢了，不过这些年我也想通了，该来的总会来，多一刻不多，少一刻也无妨。”
何晓听得莫名感伤，心里一阵伤心难过，却也说不出个滋味，想了想道：“妈，我爱你。”
何清悦突然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第一次被女儿表白反映强烈，只好站起来摆出一副“良母”的样子，开始收拾何晓的屋子。
看着那操劳半生的背影，何晓觉得心中温暖至极，其实真正的幸福，并不来源于任何物质，而是来源于人们内心最为真挚的感情。
她靠在床头，看着看着忽然又皱了眉，“妈，帮忙把我弄到洗手间呗。”
何清悦忙撇下手里的东西，伸手去搀一瘸一拐的女儿，“哎哎！这边这边！你小心点脚下！轻点蹦！嗨呀！上个厕所你脸红啥，我是你亲妈！”
“你是我亲妈没错，可是姑娘大了不好意思也实属正常啊！得了，我坐这就行了，妈妈妈，你先出去，我待会再叫你！”何晓露着几颗大白牙，笑得特真诚，“我没事，真没事，有事保准叫你！”
“那也行，我去给你找件换洗的衣服，赶紧把这破了相的裙子给我换下来！”
得了，亲妈有洁癖，又要开始滚筒洗衣机的模式了。何晓好不容易把何清悦哄了出去，这才三下五除二地收拾起来。
不一会，冲水马桶响了。又不一会，水龙头也响了。
何清悦在房间里还没走，听见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连忙大喊何晓道：“晓晓啊？你咋洗上澡了！你那脚可不能沾水啊！”
“妈，我没事，我注意着呢！”何晓隔着一扇门也大喊。
何清悦一听急了，扯开门往里一瞅……结果，就见何晓像平时练舞蹈一样，把受伤的那只脚架在了洗手池的边缘，这会正揉着泡泡洗头发呢！
何清悦噗嗤一下就乐了，还没等何晓转过头来，砰地一声关上门，继而大声道，“我说，闺女啊，你这招可真成！你慢慢洗吧，衣服放门口了！妈走啦！下去吃饭压压惊！”
何晓大呼，“妈！你不能这样啊！你为老不尊啊！”
何清悦耸耸肩，“那又怎么样？”
语罢，推门走出何晓的小屋，站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楼下又是一番风景，孩子们永远都是那么朝气蓬勃，就连一桌家常便饭都能吃成烛光晚餐，也是真够可以的！看到如此温馨的画面，何清悦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着温婉的笑容。她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积极乐观”吧！
只是，他们能够乐观到几时呢？
任何人都曾在青春里走过，年少任性时常会有，虽然现在他们还能在父母的庇佑下随心所欲，但未来，他们需要全副武装，去面对一切，包括那些生离和死别。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半，天色微亮，楼下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上落满了水气。何晓从卫生间里出来，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一直不停地想象这些那些的画面。于是，她看到了日出的第一缕阳光，一步一步越过阴影，越进人们的视线，潮水一般地向她涌来……
外表光鲜亮丽的那些人，未必就活得比谁漂亮，是繁华还是虚无，永远都不能用肉眼评判，倾尽痴狂，饮下醉生梦死的琼浆，或许只是为了将痛苦遗忘。
总有人在固执地相信，那些温柔微笑的脸庞，终会使隐隐作痛的伤口痊愈。
但请你千万，不要害怕路远马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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