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岸上君子
马车继续行,出了朱雀大街往右拐,就到了西塘里,再行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此行目的地所在的王公贵族聚居地——葳蕤道。
车身摇晃着,谢琰人也被晃得有些懒散,随着李嬷嬷一声“太太,我们到了。”众人便都下了马车。
脚触及地面,谢琰抬头望去,见自己已在垂花门前,忙打起精神来,随母亲一同进去。一个穿粉衣,整整齐齐梳着圆髻,戴珠花女子已在那等着。见着谢府一行人,就喜盈盈地给众人行礼,再向徐氏道:“太太总算是来了,我们夫人已是等急了。”
见了她,徐氏忙问道:“世子夫人可好?”
听着徐氏与那女子讲话的功夫,谢琰已入了通往穿堂的抄手游廊,再顺着婆子的指引,一直往前面行,就到了大姐的院落。看见挺立的青松,路上铺着青砖,路两边栽着青翠的冬青等植物。又夹杂着种着大姐喜爱的兰草,见这院子生机勃勃的样子,谢琰心里为大姐感到高兴。
“元宝!”徐氏激动地往前方站立的女子跑去。谢琰又无奈又好笑,母亲一激动就喜叫乳名的习惯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大姐今日梳着堕马髻,涂了口脂,脸上也比去年冬日里见到时多了肉,气色好了许多。听到母亲的叫喊,果然,谢鎏本持续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僵直住了,并开始抽搐,红色也从耳根开始晕染开来。
同徐氏讲话的功夫,谢鎏转过头来与妹妹们打招呼,“长亭那边设了宴,随木香去,我随后就到。”众人忙点头跟着木香往长亭去了,留下谢鎏与徐氏说私房话。
“母亲,我都这么大了还叫我元宝。”谢鎏娇嗔道。
“我这不过是太激动,绷不住嘛”徐氏摸摸鼻子,在大女儿面前她总有些孩子气。复又拉住女儿的手问道:“元宝,你真有了?”
谢鎏喜不自禁,点点头“这几日不好宣扬,待时日长了再说出来,怕那老虔婆又要发作。”
徐氏喜得直跺脚,就差放声大笑了“我儿在内宅憋屈了这么多年,出头之日终于要来了。”
谢鎏却担心起母亲来:“我听说父亲又纳了个新姨娘。”徐氏冷笑一声,与女儿大倒苦水“那娼妇不仅凭肚子上位,前几日还同你父亲要了丫鬟去,嫌我给她的丫鬟盯她盯得紧。”
谢鎏紧抱住徐氏:“母亲且忍一忍,须徐徐图之。”
长亭建在一片荷塘上,春日荷叶已绿油油地铺满了水面,荷塘周围栽着各色花树:粉的像霞像烟雾的是桃花,白得像烂漫的是梨花,更不提那争艳的迎春、芍药、白玉兰、杜鹃、折枝花等等,香气袭人。
至谢家三姝已至,长亭静了一瞬。谢纨端丽,谢琰俏丽,而谢芝瑛,更是清丽绝伦。
谢琰的表姐,魏国公府的三小姐闺名徐如兰的忙起来招呼“快来,这里有江南那边来的玫瑰糕,我尝着新鲜,你来试试。”
谢琰听她叽叽喳喳的,嘴角就翘起来,提起裙摆向她跑去,又问起外祖母、舅舅的身体来。
一旁的谢纨见迎春开得灿烂,正倾身去摘,没见到迎春丛下有一角鹅黄色的裙裾。
“嫂子。”一抹鹅黄从花丛里窜出来。
谢纨闹了个大红脸,抬头看去见她方脸大唇,笑起来一派天真。那人看这谢纨细眉细眼,皮肤白皙,又笑嘻嘻地说:“嫂子真好看。”
谢纨整张脸已成了玫瑰色,见她与伏城样貌有几分相似心下便明白了几分。正欲说话,手里便被塞了一个赤金缠枝喜鹊登枝的簪子“哥哥说昨日唐突了姐姐,央我把这个带给姐姐赔罪。”
谢纨满脸通红地收下簪子,脚上像踩了云雾似的往座位上飘去。
这时卫国公府邓朱玺来了。这卫国公府正是烈火烹油、鲜花似锦的时候。当今皇后出自魏国公府,魏国公老当益壮,北击匈奴人,为大明朝巩固江山,是江山社稷的股肱之臣。这邓朱玺的哥哥也是年少有为,执掌密云卫(特务机构)。父兄争气,故这邓朱玺也是这京城闺秀里的头一份的了。
她本就打着艳压全场的心思来的。不说那用凤仙花汁细细浸染的指甲,就说那她头上插着的双蝶戏珠钗,工艺之逼真,恐怕就是从皇后娘娘手底里流出来的,她所过之处都是香风阵阵,趾高气扬之盛,活像一只花锦鸡。
谢琰暗暗皱眉,向她微微点头便同徐如兰继续讲话。
香风行至谢芝瑛处微微驻足,竟停下来,在谢芝瑛旁边坐下来了。
“我见这西府海棠开得娇艳,这样好的平色,姑母宫里都少见呢。”
谢芝瑛既惊喜又纳闷,这邓朱玺和自己素来无交,怎么突然来打招呼,但也忙应道:“我也见这海棠娇媚。”
“谢家妹妹娇美,我见这海棠像你。”谢芝瑛本就被谢琰比过海棠,心里有些膈应,但也只能挤出笑容客套几句,邓朱玺却已伸手探向海棠碧绿的花梗,鲜红的指甲映着碧绿,一下就掐下了海棠。并随手扔在地上,踩着过去了。
谢芝瑛的话被噎在了喉咙口,她只好生生地咽下去,脸也成了酱紫色:这是欺她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是羞辱!谢芝瑛紧捏着拳头,却也畏惧邓家势力不敢反击,心里又羞又恼,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了。
一旁的女眷一只眼珠看向各色的花,一只眼珠转过来看好戏。谁也不帮腔,谢家和卫国公府哪家都得罪不起。有一人扑哧笑道,又上前抓住邓朱玺的手道:“我只是听说皇后娘娘是惜花之人,景央宫里遍植花木,四季各有其美,前几年南方进贡上来一异瞳锦鸡,陛下见其稀罕,便送与娘娘。可这锦鸡不听话,竟笼中跑出,啄食了娘娘心爱的海棠,娘娘便把那锦鸡送去了五禽园,掌事公公问娘娘缘故,娘娘说海棠端庄,不是锦鸡可亵玩的。想来邓家姐姐常在宫中伺候也深知此事,将我四姐姐比作海棠,实在是盛赞啊。”
意思就是说你的靠山皇后姑妈都说海棠高贵端正,不可亵玩,你却摘下它还踩踏它,实在是像那只锦鸡丢你姑妈的脸。虽不是与谢芝瑛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谢琰却对谢芝瑛抱有一种奇怪的态度,我可以欺负你,但外人绝不可以。
这下子大红脸的是邓朱玺了,不过这红晕反给她更添了艳光,她一个眼波过来,谢琰十分受用,笑道“姐姐实在绝色。”这是给她台阶下了。
邓朱玺深深受了这话,胸膛起伏不停,波涛汹涌,轻声“哼哼”笑了几声,“谢家妹妹真是伶牙俐齿。”
谢琰无辜地眨眨眼睛,粲然笑道“谢姐姐夸赞了。”
这京城世家根系错杂,前院里的联姻、认亲、邻居、同窗、事业上的上下峰等关系都成了后院女眷交往的图鉴,在这长亭里就可见一斑。以邓朱玺为代表的皇后系坐西北角,礼部尚书女马晴芳、御德洗马女窦珂唯邓朱玺马首是瞻。东南角为淑妃系郑莹,中部多为簪缨世家之女夹杂其姻亲之女,西为武,东为文。各系各派泾渭分明,唯独一处是例外——顾婷贞。
顾婷贞周围簇拥着十几个女眷,上至贞靖郡主之女下至七品官刘典簿之女,都和颜悦色地同顾婷贞说话。谢琰瞧了一眼便不看了,上辈子的小姑子也是个可怜人。众女为着顾婷贞原因无他,正是为了顾少川。顾少川一人洗劫了永昌侯府所有的灵气,他帅到无数少女芳心暗许,这也就罢了,顾少川还武艺超群,虽袭不了爵,可永昌侯府家底丰厚,他还受皇帝青睐,前途无限。如果有一张京城贵女想嫁榜,顾少川一定位列前三。有这样一个哥哥,顾婷贞却相貌平庸,琴棋书画无一精通,受贵女追捧养了一身娇脾气。上辈子嫁到婆家,受了一顿磋磨。
谢琰手支着脑袋,一边咬蜜饯一边百无聊赖地想,哎,自己为了嫁给顾少川为赢顾婷贞好感使尽了浑身解数,死鬼前夫白耽误人。等等!上辈子自己是怎么博得小姑子好感的?因为救了落水的小姑子啊。小姑子是在哪里落水的?东平伯府长亭。
果然,顾婷贞落水了。
一群女眷乱作一团,“嗡嗡嗡”的像被热水浇了的马蜂窝,谢琰差点被蜜饯噎死。顾婷贞一上一下得在水里扑通,荷塘里浑浊的淤泥都从塘底涌了上来,一片混沌,丫鬟仆妇却迟迟不上来。
上辈子顾婷贞是被自己救了,这辈子若她不去救,有仆妇及时赶到是幸运,若是没有呢?谢琰一横心,把外面套的五彩缂丝衫一脱,翻过栏杆跳下了长亭。
顾婷贞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地抱住谢琰,直直地往塘下坠,谢琰只好死死憋着一口气,使劲带顾婷贞往河岸处游。
浸透了水的衣裳重得吓人,待把顾婷贞拖到河岸边上,谢琰已觉得筋疲力尽,快要背过气去。一下子仰面躺倒在地上,却看见穿一袭朱红绣如意纹的顾少川站在那里看着她,谢琰耳朵嗡嗡地响,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前世明明顾少川没有出现。
谢琰浑身都湿透了,惹满污泥的挑线裙子勾勒出她匀称修长的双腿,往上看去是纤细的腰,往上就是初见丰盈的花芽儿……不知是不是刚落水的缘故,谢琰的眼睛被水洗涤后更是水光盈盈,像甘泉,沁入了顾少川的心里。
心在顾少川胸膛里砰砰砰地直跳,明明是已经预谋好了的,在心里也已经排练看无数次台词,此刻他却噎住了,虎头虎脑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若是说出去了,她这辈子再也不用担心被嫁出去了,是一定嫁不出去了,除了再嫁给这个短命鬼。嫁与不嫁都会被人耻笑一辈子。
谢琰紧闭着眼睛,死死咬着牙关,她觉得很冷,全身都在发抖,手里被塞入了一块触及生温的物事。脸上痒痒的,有人在细细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淤泥。顾少川,这个疯子。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99471/119281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