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辆银光闪闪的马车
斜地里伸出一只手臂,径直取了一只小酒壶,打开瓶塞喝了一口,咂咂嘴,大笑起来。原来是黑武士长库伦。
彤玮瞧着库伦饮酒,立即明白了库伦表露出的信任度,自己的犹疑可略去不提。
便也掂了一壶,沉甸甸的,鼓着像个葫芦,特别适合携带,不像是普通的草木质地,摩挲起来带着微微的光。
索兰拿过一壶,揭开盖便有一股清冽酒香袭来,犹豫着是否小尝一口时,却被彤玮一把抢了过去。知道大哥不会让小小年纪的弟弟喝酒,他宛尔一笑。
彤玮尝过之后,立刻眼前一亮,不无夸张地连连赞叹起来。
红蓼显出得意之色,便说道:“今日因为修王子身体抱恙。等明日好些,我们王会安排宴请二位王子和库伦大人。”
一路来海棠国,听到过各种传言。
诸如棠王粗莽如山野乡人,一身蛮力;棠王后美艳冠绝天下,却长年抱病;难得的是两人伉俪情深,世人莫不称奇;独子修为人仁爱,年幼而有古风,据称千民万户皆愿有此子作儿的想法;等等。
听见红蓼的话,即便彤玮一行有心见识山高水阔、山外高人,也只得心中遗憾,暗想来得不巧。
好在棠花节将近。
若有电光朝露般的棠花情缘见识,也算是极宽慰的补偿了。
当下他们发觉,侍女们极其活泼健谈,讲起以往棠花节的趣事就叽叽喳喳停不了口,巧笑倩兮的少女们,着实有温香软玉之感。只是红蓼罕言少语,常常是温煦地笑着。一旦发觉她似在偷懒耍滑,其它的侍女便活泼又贪玩地引着红蓼说话,十分和谐有爱。
他们也非寻常人,亦曾四处游逛结交各种奇人异士、阅人无数,便也与这些侍女们攀谈起来。
没过多久,他们的朗朗笑语便被风中一连串流荡的银铃声给打断。
不只他们,路边表演与观看节目的人们,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乐器、靓丽的歌喉与伶俐的身段,倾听这犹如天籁般降临的铃铛声。
令令,令令,铃声行踪飘忽,难辨远近。
空气之弦被拨动,清晰地迸发着若干种类声音相互交织的脉搏。
地面马蹄踏声渐近,大家纷纷退闪出一条通路,不解地张望着。
自从侍女们过来后,索兰便不再听见密林里的私语声。这时,他的“慧听”清晰地指出铃声自东南方来。
他抬头看大哥,彤玮浓黑眉毛下盖着的眼瞳多看了几眼红蓼,仍是不置可否。红蓼淡淡笑着,眼神并不像其他人般流露出好奇与惊讶。
看来,红蓼并不奇怪谁会伴随铃声马蹄声到来,而更关心他们的动向。
顺着大哥的眼神,还看见头顶上空重重叠叠的树尖儿之上,猎猎风声犹如海啸般一波一波压了过来。
铃声愈来愈近,像是自沉闷地带引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瞬间便攥住了他。
仿佛从天而降一只银光闪闪的马车,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下,散发出慵懒的五彩流离的光芒。银白的车身,崭新得像是从未使用过一般,又或者是粉饰得格外清新。敞篷式座厢上,有个女孩儿稳稳地架着马车,整个马车样式新颖又轻巧,铮亮的车轮直径又大又薄。
索兰睁大眼睛,看见马车上的仙女扬起一张明媚的脸庞,微微偏转向他,嫣然而笑。
也许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女子对自己的笑容,不约而同都摆出一副蠢兮兮、类似崇拜一般的模样,望着眨眼间便奔驰而过的马车。
尘土被两匹白马八只翻蹄轻快地掀动,车轮上闪烁着的雪亮的光线似乎还留在脑海,耳脉中还摇晃着恍如天籁的银铃声,马车已然犹如树叶被风吹卷一样飘然而逝。
好一阵没人说话。
年幼的索兰几乎痴了,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小心翼翼地问道——唯恐声音被人群的喧闹声挤飞:“刚才过去的,是不是仙女?”
听见这有点傻气的话语,带着艳羡目光的侍女们回头咯咯地笑起来。
红蓼轻声回答他:“从天上下来的,可不就是仙女儿。”
彤玮不笑话他,只是温和地说:“索兰,我们来海棠国赶个棠花节,就碰上了仙女,你说是不是撞上好运了?”
猜到自己大概问了个蠢问题,索兰察脸色一阵红晕,不肯回答。
“以后我们去天上找仙女,你说好不?”
还是忍不住开心地说:“好耶,大哥。”
这时,气氛渐渐恢复到之前的喧哗,周围的人、连同侍女们,都窃窃私语起来:
“哼?难道仙女也要来参加我们的棠花节?”
“那马车真是漂亮啊!没准又是来找个情郎的。”
“你们还真把她当仙女了!不过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罢了。”
“我就不信她是仙女。她要是唱采棠歌比碧桃姐姐好,我就服她。”
人群中便有人发问:“红蓼姑娘,碧桃是今年的新歌手吗?”
红蓼说道:“可不是。碧桃姑娘是塔族公认最好的歌手,听说今年早就已经出发了,照说应该快到铃兰了。”
有知情的人立刻接话:“碧桃姑娘大气得很,边走边唱!过高山峻岭,过大江大河,带着一大群人,边走边唱来的。”
有的人发出艳羡的声音,还有干脆互相约三邀四,要去迎接碧桃。
转着脑袋看着众人议论,索兰见到库伦的脸色有些古里古怪,还悄悄给彤玮递了个眼色,随即隐到人群中去了,索兰赶紧转头继续看大家说话。
心里微微纳闷一阵,不是说了这一路不惹事,只游玩么。
有人牵头唱起了歌,率真而优美的曲调。
你说争先怒放
便可争先消逝
幻生亦幻死
一抔尘土里
晴朗的难道只有天空
欢乐的莫非只有坠落
留下的只能抱残守缺
听着侍女反复哼唱末尾的几句话,待停下,彤玮便问:“过于伤感,这歌不是你们说的采棠歌吧?”
一名侍女摇头,道:“这支歌叫做棠花之死,也叫它棠花之魂。歌唱短暂的生命,告诫我们尽情寻欢作乐,一醉方休。”嗓音爽利,有动人之处。
另一名侍女解释道:“彤玮王子第一次来,可能不太理解我们对死亡与生命消逝的看法。在我们眼里,再美好的事物,总有一天也会死掉,而死亡本身就是一种悍烈的美。我们歌颂死亡,丝毫不少于歌颂鲜活的生命力。”
乍听来颇有异趣,索兰忙接口道:“理应如此,生死乃寻常之事。勇敢地面对死,才能更好地面对生,是这个意思不?”
他突然发现大哥不见了,似乎之前是别的人在发问一般。一阵恍惚。
但随即在一处卖糕点小食的摊头找到,彤玮正玩兴大发地要这个要那个,回头塞了几个布裹的糕点给他,又钻到一簇人群当中,再次不见了。
一阵风过,密林私语声更盛了。
灰灰莫名地烦躁起来,前爪刨地,抖着鼻子嗅闻,低低呜咽几声。突然又朝反方向跑几步,回望一眼索兰,直起脖子轻吠两声,像离弦的箭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正对大哥的消失纳闷着,此时索兰着急之下,未及向侍女们说话,便拔脚追了上去。
几名侍女不约而同地看向红蓼,她只是面色严肃些,闷闷地让他们随同一起回宫,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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