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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弯月牙儿


  并州,西山猎场。

  墨发高束的少女一身骑装,清丽的眉眼在这样的装束下现出几分英气。北地凛冽的风自雪原呼啸而来,扬起用作御寒的红色披风,像是黄昏时横亘天际的云霞。

  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微微抬起。

  那只微微抬起的臂上绑着一只千机弩,统同有十个箭槽,眼下已空了泰半。

  千机弩指向的雪地上,立着一只兔子,正在刨着雪地,全然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危机。

  离它更近的地方,一个少年也拉起了弓,那看上去足有一石之重的大了被缓缓拉开,渐成满月之势。

  少女眯起那双艳丽的丹凤眼,勾着机关的指节,微微动了动。

  弓弦被松开了,末端染了苍色的羽箭破空而去,像是云层之上以速度见长的青鸟一掠而过。

  那箭很快,也很重。

  少女轻笑了一声,“叮”一声轻响,是弩/箭出匣的声音,她松开了勾着机关的指节。

  弩/箭不过一指长短,像是用银子锻造的,银色的寒光如同寒潭最深处幽居礁石的焦尾脊部的银色鳞片,有一种锋锐的瑰丽,在皑皑白雪中匿了行迹。

  所有的动作都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射向兔头的羽箭与少女的弩/箭在距兔子不过半寸时撞上了,看似是用银子打造的弩/箭实则坚硬无比,竟把羽箭生生撞得偏离了方向,羽箭堪堪擦过兔子的白色绒毛,下一秒便被弩/箭穿透木制的箭身钉在了雪地上。

  兔子被响动惊到,长长的耳朵动了动,似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飞快的跑走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少年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搭起弓射上一箭,把还在视线之内的兔子留下,片刻后他突然暴喝一声:“萧清河!”

  马头调转,露出背上少年被气得通红的俊秀面容,他的眼角缀了一颗泪痣,轮廓很深,更像是并州北边逐草而居的异族人。

  萧清河翻下马背,走到他前边,把自己的弩/箭拾起来,放进随身携带的包里,笑眯眯的面对着他,歪了歪头,双手背在身后:“阿阳莫非要为了一只兔子同我置气?”

  高阳才不吃她这套,勉强把气顺下去,冷哼一声,道:“不止这一次,前头还有一头鹿,一只雉鸡,两头獾。”

  “谁让我次次都碰上你,说明咱俩有缘啊。”萧清河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在气什么一般,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继续笑眯眯。

  鬼才想跟你有缘。

  高阳在心里暗道,只是他向来笨嘴拙舌,赢不过萧清河那一肚子的歪理,面上翻了个白眼,道:“你再打搅我,休怪我不客气!”

  “打猎做什么?大家都在营帐那吃饭了,快些回去罢。”萧清河道,走近了些,拿手纠了纠他的袍角。

  “阿梓想吃野味。”高阳低头看她纠着自己袍角的手,耳尖微红。

  “彤玉姐姐今天没来啊。”萧清河莫名其妙,笑道:“你莫不是早上还没睡醒?”

  高阳别开眼,道:“不是我阿姊,是魏梓。”

  他和魏梓关系向来不错,年前魏梓的腿在守关战上被胡人的冷箭射中,眼下只能呆在轮椅上。今早他去看魏梓时魏梓正发脾气,估计在轮椅上呆久了心里不好受,硬要过来跟他们一起狩猎,说是想吃野味。

  这哪成呢?高阳当即便把人按下了,拍拍胸脯把猎野味的事接下,不过临行前被魏梓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让他格外莫名其妙。

  当他被突然变脸的萧清河猛的从马上拽下来,落在雪地上,那就不光是莫名其妙,还有委屈了。

  “你做什么?”高阳瞪大了眼睛,双手被她反剪在背后,让他想爬起来时格外艰难。

  “魏紫是吧?”萧清河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高阳的腿上,道,“还野味?大家都吃蝗虫,就她使不得?”

  高阳正想爬起来,被她一脚踹得泄了气力,又倒回了雪地。

  萧清河继续道:“咱们并州是委屈她了还是怎么了?自家惹了皇伯父厌弃,被贬到并州当差也便罢了。一个姑娘家,整日哭哭啼啼的,偏生你们这帮眼皮子浅的还巴巴的凑上去,被她撺掇着干尽好事。我本以为你是个看得透的,没成想你更糊涂,冬日本就难捱,眼下猎了只兔子,指不定明年猎户便再也猎不到一只兔子了。那狐狸是有媚术呢,还是会煎迷魂汤?”

  她本就看那人不顺眼,眼下又气得厉害,什么话都往外说了。

  高阳越听越不对味,听到她最后一句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回头瞪她,吼道:“是那个断腿的魏梓!”

  片刻沉默之后。

  萧清河若无其事的把捏着他双手手腕的手松开,扶他起了身,格外温柔的掸去了他衣袍上的雪尘,道:“是我脾气太冲了。”

  变脸的功夫真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高阳忍住了翻她白眼的冲动,但心里明白这事他也有错,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来:“我也不该在这时候狩猎。”

  但他也不是个甘愿吃亏的性子,到底没忍住,诚心想拿话刺一刺萧清河:“就你看魏紫不顺眼,人家脾气可比你好多了。”

  萧清河斜睨他一眼:“别逼我再动手。”

  高阳有了防备,焉会任她欺负?但他不想多生事端,转身上了马,道:“走,一起回去。”

  萧清河勉强应下,翻身上马,牵着缰绳赶上已经行了一小段路的高阳,两人恰好并肩而行。

  一刻钟后,两人远远看见连缀成长河的大红灯笼,眼底不约而同的有了笑意。

  高空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长啼,萧清河打了个唿哨,通体雪白的雀鸟俯冲下来,在临近她的那一刻拍拍翅膀收了势,轻巧地落在了她的肩际。

  她侧头看了一眼,笑道:“糖糖又把你喂胖了。”

  ……………………………

  京都,镇国将军府。

  坐在梳妆案前的卫玉晚打了个喷嚏。

  卫青陵在旁等得百无聊赖,听到这声响动,巴巴的凑上前来,关切道:“受寒了?”

  冬藏正在为卫玉晚挽发,她不敢乱动,僵着脖子道:“没呢。”

  说完,她规规矩矩放在双腿上的手动了动,捏了捏那个用来压裙角的荷包。

  鼓鼓囊囊的。

  卫玉晚数了数里面坚果的种类,想起离开时已经胖成了一个球的白帝,眸中有心虚之色一闪而过。

  卫青陵心粗似墩,自然没有察觉到自家妹妹这点微妙的神色变化,殷殷叮嘱了几句,又丧气的坐了回去。

  “青陵在这儿呢?”

  门外响起一声招呼,谢韫缓步走了进来,行动间有纤柳之风,与落后她半步的卫玉容一般无二。

  “嫂…嫂子。”卫青陵本是打算带卫玉晚偷偷溜出去的,见到长嫂,自然格外心虚。

  谢韫看得好笑,摇了摇头,道:“你呀你,天天撺掇着阿晚阿玄上房揭瓦,你道你同大哥要钱,他不会同我报备?”

  卫青玄神情一僵,片刻后转为懊恼。

  失策了!

  他十三岁时被授了职,每月都有月俸,至今不过三年工夫,减去零零散散的开支,在京中可以买的头面实际上十分有限。

  且他一没有大哥那样的功勋,名下的田亩可以用来收租子,二来没有二哥那般的经商头脑,有许多店铺的盈余,可以说是最穷的一个兄长。

  但他前些日子已经同自家妹妹夸下了海口,加上他再怎么也不愿意自己的宝贝阿晚用那些次一等的东西,二哥又在并州,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和大哥商量。

  没成想那个死狐狸给了他银票,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卫玉晚看一眼自家蠢哥哥忽喜忽悲的神色,觉得有些丢脸,正巧冬藏已经为她编好了发,她转头看向谢韫,乖巧道:“嫂子。”

  顺带着冲谢韫身后的卫玉容眨了眨眼。

  卫玉容回她一个清浅的笑。

  “我同母亲说了,今日我们几个在你院子里小聚。”谢韫和这个小姑子早就处出了默契,转向卫玉晚,温声叮嘱,“知道你在这里呆久了无趣的紧。京都不比并州,人牙子多,手段也多,你有许久没在这个圈子里露面了,难保不会被拐去,许多贵人可就好这一口。千万把你三哥跟紧了,玉容,你备下的东西呢?”

  卫青陵没想到这个素来持正的嫂子会有这般动作,迷惑的再看向被自己认定是面善心恶的庶妹,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束轻纱。

  “我来帮姐姐蒙上。”卫玉容道。小步上前,把那被卷成了一束的轻纱抖开,牵着薄纱的两角,从卫玉晚的面前绕到脑后,轻巧的打了个结。

  卫青陵本以为完事了,刚想跳起来把人带走,却见卫玉容后退了几步后,又折了回去,把纱解了下来,道了句“姐姐稍等”。

  他只得换了个姿势,继续神游天外。

  卫玉容伸手拔下自己挽发的簪子,又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翻出了针线。

  她心里想着昨日梦中见到的场景,抿抿唇,敛目把穿针的线折成两折,确认结实后才飞快的把轻纱的两角按她刚刚感知到的尺寸固定在发簪上。

  这发簪算是步摇,珠花攒聚着,又从花蕊处垂下一根细细的银链,下方缀着几粒被雕成晨露式样的白玉,为了减轻重量,簪身镂刻着丛生的花纹。

  卫玉容手中的针线就在这些镂空花纹中穿梭,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完了工。

  谢韫在旁边看得讶然,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有礼的笑,赞道:“这份心思确实难得,也无怪陆娘子乞巧节上给了你一个从未有人到过的‘天工’了。”

  卫玉容把那已经和轻纱连为一体的发簪虚架在卫玉晚已编了一半的发上,余下的一只手挽过她的一绺发到发簪中端,思索了片刻,又在未编的发中分出几绺。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动作的,卫青陵只见那双白皙小巧的手如同白鹤般上下翻飞,那发簪便被牢牢固定在了被挽成蝶翼状的发上。

  镂空的簪身中白纱绽出一朵朵小小的花。

  卫玉容又把那珠花微微调了角度,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把大块的轻纱从后往前罩下,轻轻往下一拉,恰好掩住了卫玉晚大半面部,只露出一双月牙儿似的明眸。

  那轻纱薄如蝉翼,似掩非掩之下,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玉容的手真巧。”卫玉晚看到转头看向卫玉容,问,“玉容想一同出去逛逛吗?”

  卫玉容摇了摇头,浅笑道:“我向来不耐人多的地界,还是在这陪大嫂下棋打发吧。”

  “成。”卫玉晚也不强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站起身来走到卫青陵身旁,道,“三哥,咱们走罢。”

  待秋收打着伞送二人出去,冬藏摆了道点心后默默退下,谢韫方慢条斯理的摆起了棋局,唇角仍带着笑,只是比方才疏离了不少。

  卫玉容端坐在她下首,也不搭话。

  屋内一时沉寂下来,静得只有落子的轻响与窗外雪籽落在窗棂上“簌簌”的声响。

  “你看见我了吗?”谢韫落下一枚黑子,敛着眉轻声问。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卫玉容却听懂了,思索了片刻,道:“得偿所愿。”

  谢韫一怔,笑出声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这话,如果没有谢子骞,我倒是能信你。”

  她把这句话当做笑话,她又何尝不是旁人眼中的笑话呢?

  东山谢氏,世为望族。

  她曾是族中最惊才绝艳的后辈,连她那个潇洒逸达、文冠大齐的大伯谢安在宴会上都会赞一句“此子肖我”。但这一切都在外室子谢子骞的作为下被击得粉碎——

  她的文采,她的美誉,她的…傲骨。

  谢韫坐在软垫上,神色忽喜忽悲,片刻后,她站起身,道:“今日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一会儿我让阿玄过来同你做伴。”

  卫玉容目送她出了院门,才慢慢落下一枚白子。

  待这一子落下,黑子已入困兽之局。

  “掠影。”

  伴着这一声轻唤,从房梁上悄无声息跃下的,是一个姿态极为平凡的女子,气息近乎于无。

  卫玉容伸手打乱了棋盘,一手解下系在腰间的玉佩,冲她掷了过去:

  “最后一个要求,护好我的姐姐。”

  那女子接下这个玉佩,面上却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眸中古井无波,仿佛什么事情都与她不相干。

  直到她听到下一句话,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没有了生命的傀儡被注入了灵气一般——

  “我看见清歌姐姐也在那儿,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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