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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愁别绪


  项家麒端着一碗米饭,递到成钰手里。桌上是丰盛的晚餐。项家麒特意让司机去中国城带回来的。成钰却一口都吃不下。

  “吃些吧,别哭坏了身子。我爹那边安顿好,我会赶紧回来。”他掏出手帕,帮成钰擦眼泪,却怎么也摸不净。他想了想又说:“我这一次会和舒玉谈离婚的事。到时候就可以明媒正娶我的朱儿了。我还想……去上海见你三哥。你说过他最疼你,他不会舍得让你总是背井离乡,一个人伤心的。”

  成钰撒娇似的伏在他肩上,他肩膀上的衬衫很快就湿了一大块。项家麒拍她的后背:“我去去就回来接你。朱儿,你再哭,我的心里也不好受了。”

  成钰抬起头,捧着他的脸:“你一个人坐两个月的船。我不放心。这难道就是我的命吗?被那土匪一朝看上,就要永无宁日!”

  “你的命是作我的项太太,不要怀疑,朱儿。我自有法子。”项家麒又把筷子塞在她手里:“好歹吃两口。你若是病了,我怎么放心走?”

  项家麒言语肯定,拼命的掩饰自己心里的那份不确定。他知道,这一去,恐怕没那么容易回来。他养父病重,如今家里一定不太平,而不太平的背后指使,会是他的亲生父亲。从小家里的下人就相传,他自小体弱,大夫说他活不过成年,他亲爹才把他过继给大伯。自己要死的儿子,占上长子长孙的名分,总比让他大伯从别处抱个不相干的孩子强。这么些年来,亲爹和养父明争暗斗,他借着吃喝玩乐躲出去。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没法论断,但是他心里觉得,大伯养大他不容易,没有做过什么亏待他的事。如今这次回去,亲爹不会轻易让他接手家族的生意,可是长房里几十号人,靠着他出头,他没法躲。

  项家麒心里有纠结,不觉犯愣。

  段成钰不是使小性的人。她知道他的难处。父亲病重,已经让他寝食难安了。如今若是自己再成日哭哭啼啼,更会让他堵心。她接过碗筷,含泪咽下一粒粒米。

  胡乱吃完晚饭,两人沉默着各自收拾。成钰不让项家麒收拾那些古董。她坐在木地板上,摊开一卷油纸,把每件东西仔仔细细包好,用棉绳系上,再用毛笔写好名字,分门别类的拢好。

  夜深人静之时,窗外一片寂静。项家麒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她穿了松身的棉布衬衫,深红色长裙,细细的腰肢箍得紧紧的。她坐在地上,裙子像一朵散开的花。成钰盘着头发,低着头,露出白皙得泛着光泽的脖颈。

  他走过去,跪在地上,用手托住她的头。低头亲吻她的脖子。那衬衫领口松松的,他用脸探入她的颈窝,一遍遍的亲吻那朵朱砂记。

  “朱儿,等我回来。我把这里买下来了,这就是咱们的家。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给成钰一个安身之处。等回到北平,多寄些钱来。他相信成钰有立命的本事。先安顿好家里、再从长计议。

  四月的巴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芬芳。窗外细雨缠绵,一阵阵温热的风吹进窗子。

  段成钰此刻却闻不到花香,眼前只有药气的氤氲。她站在炉子旁,关掉火。用一块抹布垫在药锅的手柄上。黑色的汤汁被倾倒出来,苦涩扑鼻。

  这是她昨天去唐人街抓的中药。项家麒咳喘了好几日,眼里的那点精气神,都被耗干了。每年春天,都是他发病的时候,今年又赶上兵荒马乱的收拾东西回国,犯的尤其厉害。

  段成钰想想有些后悔。自打知道三哥不让她回国后,她只知道自己哭,由着性子让那人哄,但是项家麒自己的精神却一天不如一天。直到憋气得瞒不住了,才告诉成钰,自己已经连续几夜起烧了。

  项家麒的西药只能一时起效,可是这喘反反复复发作。西药不能频繁使用。成钰万般无奈,只好试试中药。

  药汁倒入青花小瓷碗。成钰把碗放在木托盘上,端着出了厨房。

  卧室里亮着黄色的台灯。项家麒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咳,肩膀一颤一颤的。

  “从璧哥哥,再试一次,看能不能喝下去吧?”成钰进了屋问。

  项家麒从案上抬起头,眼里因为咳嗽满了水汽。眼泪汪汪似的,透着委屈。他中午已经吃过一次这药,没多一会就尽数呕出来。他胃气本就弱,一发烧,就烦恶不止,吃东西像上刑似的。

  尽管这样,他也没说半个不字。由着成钰把药端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脸皱成一团喝下去。喝了药,他捂着胃,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忍着。

  离别在即,项家麒像是一个最听话的孩子,凡事都说好,身子再难受,也听话的吃饭喝药。

  成钰按揉着他的后心,想帮他分担些,能尽快捱过这阵难受。

  桌子上是一大摞法语草稿。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成钰拿起来仔细看,竟然是自己的毕业论文。

  “从璧,怎么还是在写?我不走了,可以自己写。”

  那人一脸苦楚的抬起头,使劲吞咽着,勉强说:“还是先准备出来。万一什么时候你能走了。早走一天是一天。”

  成钰攥着那摞纸,这才明白,为什么夜夜都在隔壁听到他咳到天明。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写了那么多。他还是没有放弃希望,盼着自己也能早些回国去。

  “从璧哥哥……”成钰说不出话来。知道他不好受,忍着眼泪不敢掉。

  “不要这么辛苦。我自己能写的。”

  项家麒还是难受得厉害,胃里一阵阵翻腾,带得脸色转眼煞白。他强打精神,抽出一张纸给成钰看。上面是他手抄的一首诗:

  je t’ tu ... 

  tu m’as .

  je t’ e...

  tu m’as .

  je t’  ...

  tu m’as .

  je t’  .

  tu m’as .

  m’  tu m’as dit :

  je ne  bien , je t’aime

  tu n’e , tu es magnifique

  tu n’e, tu es magnifique

  tu n’ r , tu 

  et je  si tu pars , je mourrai...

  我问你

  我问你,你是否很爱我,

  你说不是

  我问你,我是否漂亮,

  你说不是

  我问你,我是否在你心里,

  你说不是

  我问你,如果我走了,你是否会哭,

  你说不会

  然后你赶上我, 抓住我的手,对我说:

  我不是很爱你,我只爱你

  你不是漂亮,你是无与伦比

  你不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心

  如果你走了我不会哭,我会死去...

  段成钰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她知道,这一别,相隔万水千山,两个多月的航程,艰险难测。国内连年战乱。巴黎虽然歌舞升平,但报上总说隔壁的德国在虎视眈眈。谁也不能保证战火不会延绵到这里,谁也不能保证今生还能再见。

  此刻项家麒用手撑着书桌,抬起身子,满头大汗的央求:“呃……朱儿,让我吐了好吗?我忍不住了。”说完用拳头抵着胃的侧面,弯着腰欲呕。

  成钰赶忙拉过来废纸篓:“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吐了吧。咱再也不吃这药了。”

  这一吐,不光吐出来褐色的药汁,连晚上勉强吃进去的几口粥也带出来了。

  那人伏在成钰肩上喘息,哑着嗓子说:“朱儿,很晚了。我送不了你,早些回去吧。”

  “我今晚守着你好不好?你还在发烧。我怕你晚上又喘。”

  “不行呀,你若是不走,从璧哥哥难保不干傻事呢,你不怕?”他缓过口气,直起身子说。

  成钰自然是羞得满脸通红。项家麒咧开透明的嘴唇坏笑:“逗你的,哥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做不了什么。”

  这日夜里,段成钰被“咚咚”的敲击声惊醒。自从知道项家麒住在隔壁,她昔日的噩梦就很少再惊扰她。因为那人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有他在一墙之隔守护,自然是没什么可怕的。

  但今天,也许是他那首诗太过伤感。那梦境再次袭来。梦中又是一样的冬日河畔,翻了的轿车旁,项家麒跪在车窗外面,用力敲击她身旁的车窗玻璃。一下下,捶进她心里。

  待到她大汗淋漓的坐起身,看着周围漆黑一片,才意识到又是噩梦。但那敲击声是真真切切的,从隔壁传来,成钰这才心道不好,一个激灵翻身下床。

  项家麒的房间没有上锁,他应该早就觉得不好,提前预备了。

  成钰奔到他身边时,他满脸因为高烧而通红,嘴唇却是紫的,他微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来。

  “从璧,我去叫车,去医院。”

  项家麒艰难的点头,手紧紧攥着床栏杆,指尖发白,一条条青筋都突出来。

  他的公寓里安了一部电话,方便叫车。司机知道他这几日都病着,随时待命。

  成钰从他身后抱着他滚烫的身体,他整个人都紧紧崩着。成钰把手伸给他,被他攥得生疼。他胸腔里的哮鸣音如马在嘶吼,骇人地一浪高过一浪。

  “从璧哥哥,坚持一下,司机马上来了。”段成钰其实是安慰自己。项家麒生病是常事,但喘得如此厉害还是头一次。怀里的人平日里嬉笑玩闹,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喘息都做不到,仿佛随时都会憋死过去。人实在是脆弱,以为理所当然的幸福,瞬间就会烟消云散。此刻,她手足无措,执拗的以为只要紧紧抱着他,他就不会离去。

  医院病房里,项家麒刚刚打了针,喘息得以缓解。他高烧得眼皮发烫,想要安慰成钰几句,却力不从心,连眼睛都睁不开。昏沉中,他还是抓着成钰的手,小声念了一句:“朱儿,别走。”

  成钰把手轻抚在他的额头上说:“好好睡吧。我陪你。”

  那人这才不再挣扎,陷入沉睡。

  门口想起轻轻的敲击声,成钰回头,看到医生站在门口,示意她出来一下。

  成钰知道,这是要交代项家麒的病情。

  “医生,他需要多久能出院呢。他定了下周的船票,准备回中国了。”成钰站在走廊里,抬着头看个子高高的大夫。

  那蓝眼睛的医生倒是先笑了:“我和项先生真是有缘呢。他刚来法国那次,被从火车上直接接到医院里,当时就是我接诊。这一次要走了,没准也要从医院出发去车站呢。”

  成钰想起那一年在火车上,他提前下了车,原来是进了医院。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病得那么厉害。

  “这一次很严重吗?”成钰满眼都是担心。

  “我们用了一种新药,应该能控制的住。只是,他的哮喘,目前在急性发作期。项先生的哮喘很严重。坐船回去的路上,小姐需要悉心照料。”

  “我……不能和他一起回去。他需要独自登船。”成钰觉得自己简直罪不可赦。

  医生转了转蓝眼睛道:“是这样?我建议能找一个人与他同行。小姐见过他发作的状态,知道有多危险。我可以指导你们怎么注射,这药可以在紧急的时候注射,但是有一定危险性。需要严格按指导用药。其实……项先生的身体,不适合这种长途跋涉,他刚到法国那次,住院了很久,就是例证。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让他独自长途旅行。”

  看着医生离去的背影,成钰感受到心里竖起的那堵墙彻底塌了。三哥的话不能违背,那就意味着让从璧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上路。他说他会再回来,可是他的身子,每一次出海都是鬼门关。此次一别,谁知道会不会是天人永隔。

  项家麒再睁眼时,天已经擦黑了。这一觉睡的昏沉,他想了半晌,周围的一片白色提醒他,这是在医院里。眼前一张急切的小脸。见他醒了,拉着他的手叫他:“从璧哥哥,从璧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项家麒咳得太厉害,一张嘴,嗓子里牵扯着痛。他咽了口口水,压着嗓子说:“去哪里?朱儿。”他烧的神智不清,一时不知成钰什么意思。

  “带我回国好不好?去北平。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我不要名份,不要登报声明,把我藏起来就行。”

  “朱儿……”项家麒彻底清醒了:“为什么?想好了吗?”

  “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坐船走。这一走,谁知道能不能再见。人生苦短,聚散无常,我顾不了所有人,只能珍惜眼前的你。我不愿意画地为牢困在异乡,带我走吧!”

  项家麒满眼血丝,目光却柔情无限:“我的朱儿,你越这样说,我越不能负了你。我会和你一起去上海,见你的双亲,正式提亲。千错万错都归在我身上。只要咱们两人心意已决,没人能拆散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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