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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乐


  野史记载,元光七年,在群雄暗起的同时,白氏献嫡女白漪华入宫帝彴本就荒淫,得此花容月貌、软玉温香的绝色佳人,从此君王不早朝。

  如夫人诞下长乐公主的那日,漫天绯红、霞光万丈,桃柳枝纷纷指向西方,好似从天宫泄下的带着芬芳香气的雨在偌大的长安城下了整整三日。

  然而雨水波及山花,山花凋谢,融过河水,河水枯竭,林过的万里山河,皆不知何时寸草不生,一片荒芜,人人暗下议论她是煞神转世,是北燕的恶兆。

  公主出生时手握半块玲珑佩,此玉佩通体碧绿,腹中央一滴血色泪珠,经大祭司查阅古籍得知是上古神物‘滴血玲珑’。

  尽管外界民怨沸腾而大司命偏偏说她是天神转世,又带如此神物降临王族,必为北燕带来无上繁荣。燕帝大喜,为幼女赐封号长乐,愿其与北燕长乐未央,福祚绵长。

  公主生来聪慧,喜博圣爱,却性情乖戾,喜好虐杀,对修真灵术天赋异禀,一点即通。

  北燕时期,燕帝在长安城内设叱云卫与暗影卫,均为大内直属高密护卫军。暗影卫负责法纪、军纪,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等;叱云卫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主以审理朝中以及民间不|法案件,贪污受贿,罔顾法纪者官员及皇亲国戚,可直接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司法机构;二者直属燕帝。

  元光二十四年,公主一十又四岁,燕帝携妃嫔亲眷南游,桓谨之为叱云卫之首,跟随出游。

  路经潇湘永定时途中遇刺,是叱云卫失责,燕帝龙颜大怒,赏太尉桓谨之八十仗刑,桓谨之险些被消其官职,锒铛入狱,幸得长乐公主求情,方辛免于难,只罚了俸禄一年,而底下军卫各领杖责二十,俸禄减半。

  清风自窗扇吹入,撩|弄心弦,桓谨之趴在床榻上,身旁温珩伺候在侧。

  “珩儿,你回去吧,我这里诸多不便,被人看到不好。”

  ‘珩’是燕帝给温珩取的小字,只有十分亲密之人才可如此称呼她。

  桓谨之饮下汤匙中的黑苦的药汤,侧目看着身后温珩,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哭红了眼眶。

  桓谨之身子一僵,“珩儿?”

  温珩饮泣吞声,又盛了一勺递送给桓谨之,缓缓道:“父王将祸端迁怒于你,欲加之罪,你为何不辩解?”

  桓谨之苦笑一声,“君要臣死,臣不敢不尊,我确实有失责之处,八十刑杖不为过,倘若此次姑息,定会造成他日士气低下,心有不公,以为我享有私权,若长此以往,我还有何颜面留在叱云卫?”

  温珩叹了口气,“古板不化,你就是想的多!”

  温珩的一句无心之语,桓谨之却是听到了心里,双手撑着下颚,盯着被褥注视了良久才道:“珩儿,以后……以后我们还是莫要走的太近,有损你的……。”

  不等桓谨之说完,温珩怒气冲冲,甩袖离开。

  二人只这一两句的只言片语,便已是无话可说。

  桓谨之颤颤地吸了口气,双手撑着脑袋,眼帘下垂,好似万千酸楚道不尽,诉不出。

  突然‘咣当’一声,本已怒气冲冲离去的温珩站在门口,二人四目对视。少焉,桓谨之吸了吸鼻子,“公主殿下还有何事?”

  这一声‘公主殿下’叫的温珩心上一颤,叫的桓谨之心头撕裂的疼。

  温珩的声音瞬间哑了,“好,你竟然如此唤我,是要与我有二心了?”整句话说完已经有薄雾在眼睛里打转。

  只看得温珩苦笑一阵,红着眼睛,已是泪眼模糊。桓谨之是有多想冲过去将这娇小的女子抱在怀里,拭去她面上清泪,道出自己多年来深藏于心的话。

  可是,他不能,这天差地别的身份是阻碍,可这最大的障碍,二人至死也是丢不去的,他无可奈何,也奈何不得,与其害了她,不如趁早放手,或许二人还可以以君臣之仪相待。

  如夫人可是盯死了他桓谨之,更是对他无所不用其极,生怕他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巴不得他快些死。为了让桓谨之消失在宫廷,暗下剔除了他的应试榜,却适得其反让桓谨之当了大内侍卫,本欲将他暗杀,却让自己的女儿偏偏爱上他,真是可笑!

  他淡淡的面容,淡淡说道:“属下对公主,对北燕皇室忠心耿耿,未曾有过二心。”

  这是在说明他于她只是君臣,他别无其他的心思罢?

  温珩抹了一把不争气的眼泪,“我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我只问你,这么多年,你为何一直躲着我,是因为我脾气太坏,你厌恶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心底里爱惨了她,怎么舍得厌恶!是如切肤之痛,她一字一句如同刀子凌迟着他的心,纵然心口不一,还是咬了牙,狠了心,道:“殿下错爱,属下万不敢当!”

  “呵!”温珩自嘲一笑,步子趔趄,“十年,我只换的你一句‘万不敢当’?”

  突然,桓谨之不顾杖伤,趔趄下床,抱拳跪地,腹内更酸,“属下这里着实不适合殿下多作逗留,以免他人误解……伤了殿下声誉,有损王室颜面,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温珩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住口!我北燕颜面岂用你来操心,你休要用这些话来搪塞我!”

  桓谨之没做声,鼻子甚是酸楚,只觉得眼眶酸胀的难受,低头,有意遮住眼睛,暗下咬着唇。

  “与你相识十年,我承认当初我是待你不好,与其他兄弟姐妹整日刁难你,甚至对你滥用私刑,这些都是我的错。你心中对我有芥蒂我不怪你,可是自我懂事以来,我已经改了,我真的在改了,多年来,你是看在眼里的,我是如何,你不是不知,为何……”

  “……为何,你就是不肯对我展开心扉?”

  她说着便是止不住的哭声,桓谨之也是错愕,他从未见过温珩这般在人前失态过,包括他。

  温珩声泪俱下,“无论是我滥用职权强迫你,还是想尽办法讨好你,亦或我今日这般豁出颜面恳求你,你都是坐视不理,于你,我从来都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口口声声殿下、属下,你要的就是为了避开我这个祸端,以免引火上身?”

  桓谨之心一题,本欲解释,却还是按捺住了深受煎熬而不自拔的心,跪在地上,语气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属下不敢,承幸得殿下抬爱,属下诚惶诚恐,属下多谢殿下多年栽培,今日受命叱云卫首领,属下对殿下感激不尽,殿下要属下赴汤蹈火,属下在所不辞!”

  听着他的话,温珩更是自我嘲讽,“那我要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着我。”

  桓谨之头低的更重了,眉目肃然,抱拳道:“不可以,以下犯上冒犯了殿下,属下不敢。”

  突然,温珩仰头长笑,讽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本公主的床,你不是照样躺过!”

  桓谨之一顿,扑通跪地,“属下罪该万死!”

  “万死?”温珩走近他,蹲下|身,冷声道:“若这二字真有应照,你早该死了里回桓谨之。”

  继而假装嗔怒,“口口声声说你不敢,适才你要我为你上药之时为何不说?多次沐浴更衣时,我就在你身侧,你为何不说?以护卫之名睡在本公主的床榻之时,你为何不说?你此时此刻,袒胸露背、衣衫不整,还扬言什么冒犯与我?条条罪状,本公主要治你的罪,还不是轻而易举!”

  本以为桓谨之会吓住,对她说一句好话,她便就真消了气,所有事情皆可以既往不咎,什么都可依着他。可谁奈他非得与自己对着干,连连磕头请罪。

  “罪臣该死,请公主赐罪!”

  桓谨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只露给温珩一个后脑勺,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冲我磕什么头,我不过要你说一句软话,就如此难吗?”

  温珩瘫坐在地上,久久怔愣不已,良久,一字一泪,“谨之……”

  “属下在。”桓谨之恭敬道。心却道:我在,珩儿。

  她目光空洞的吓人,语气毫无情感,“你很厌恶我吧。”

  桓谨之心上再痛,也只得强忍,道:“属下不敢。”与他而言,万不能毁了她。

  温珩冷笑,“原来……你连厌恶都吝啬到不愿分与我。”

  “不……我……公主还是早早回去罢,莫被他人看去,损……”桓谨之就差一点,将心思一口气倒出来,却连张口的勇气也没有。

  温珩冷冷抬眸对视他,反手狠狠地一记耳光,愤然道:“你……简直顽固不化,很好,你赢了!”

  任凭温珩软硬皆施,桓谨之都是面无表情,任由发落。温珩也是无计可施,她对于桓谨之的执拗劲是向来的佩服,只得频频冷笑,甩袖离开。

  走至门口时,温珩背对着桓谨之,冷声道:“你不是不满我打□□才吗,从此以后,我就虐杀给你看,要你好好记得他们都是受你拖累!”

  桓谨之将脸埋进膝盖上,良久,只闻得腿|间压抑重重的呜咽,抬头时,已然泪如雨下。

  假山后面的柳树下,温珩一人坐在湖边哭泣,她实在是快被那个木头疙瘩给气死了。

  “擦擦吧。”

  头顶的一个声音唤起了温珩,身侧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一方洁白的绢帕,双红肿的眼睛对视上来人,温珩愕然。

  那少年一身白衣,外罩轻蓝色烟罗轻纱,腰间上束一条系着白玉的长穗流苏,双眉如画,凤眸黑亮,说不出的仙逸出尘,惊为天人。

  少年挺秀的身姿微微弯着身正望着她,眼中万分温润柔情,“女孩子哭久了可是会变丑的哦。”

  温珩噗呲一笑,接下绢帕,边拭泪边问,“你是何人,这里不容外人进出的。”

  少年温笑着,笑容如沐春风,“我做了一件好事,这里最大的官恩赐了进出的特权。”

  温珩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救了父……救了这里最大的官的那个人,今年考中探花的那个……你叫,叫什么?”

  少年哑然失笑,折扇一收,拱手作揖,“在下魏冕,小字南风,今年的探花郎。”

  温珩点头,“魏冕,我记住了。”

  魏冕转身看着满园景色,“这永定的景色可是出了名的怡人,虽比不得长安的繁荣,但彼有彼的好,此处亦是处处人间仙境。”

  温珩冷不丁吐了句,“你想约我?”

  魏冕一挑眉毛,笑着说:“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本来心情就糟糕透了,若是再在这里闷哭下去,她真说不准一头栽进水里去。温珩想了下,“好啊,这里我不熟,你带路。”

  出了驿站一路向南,魏冕带了温珩来到一处清水湖边,湖岸两侧种了一派垂柳,湖水清澈见底,清风拂过脸颊,有淡淡芳香,甚是心旷神怡。

  魏冕望着面前的人儿,“这湖有个极美的名字。”

  温珩闭着眼睛感受,问道:“什么名字?”

  “仙女湖。”魏冕随手折一根柳条,把皮和芯拧松,抽出木芯,三两下就制成了“柳笛”。

  优雅的将一头含在嘴里,轻轻一吹,便发出及是好听的声音。见温珩一脸惊奇,便将手里的另一只柳笛送给了她,笑着说:“你试试,响不响。”

  温珩没有见过这东西,眉头微微蹙着,瞧他那温和的笑容,示意她试试,便搁在嘴里鼓起用力吹,折腾了好一会子,柳笛才发出声响,

  魏冕把玩着手里的柳笛,说:“相比较来看呢,细而短的柳笛吹出声音的音调较高,而粗一点的声音较深沉一些。”

  温珩又试了一下,忙惊喜的点头,“真的哎,好神奇啊。”

  魏冕双眉微微动了下,不过一个很是平凡的玩意儿而已,几岁孩童就会做的很好,她竟然高兴成这样,果真是养在深宫里的千金,不食人间烟火。

  低头微微一笑,他温和的声音问道,“会不会骑马?”

  温珩点点头,魏冕吹了一声口哨,一匹白马奔过来,魏冕纵身跨上马,动作利润干脆。

  温珩摸了摸马的头,抬头望着魏冕。

  瞧她如此模样,马背上的魏冕心头便知她是想自己骑,笑着弯□□,伸手向她,“可我只有这一匹,若是你想骑马有时间可以带你去看马赛,你肯定喜欢。现在呢,只能委屈你和我共乘一匹,我有一个地方我们现在必须去,”

  “什么地方?”温珩抓住他伸来的手,魏冕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托着她,顺着力道做到了马背上。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末了,他轻声说道:“但绝不是你心里想的那种地方。”

  头顶温柔的声音响起,温珩竟不知自己何时坐到马上的,听清了他最后一句话,瞬间被羞的满面通红,她属实臆想非非来的,以为他要带自己去那混杂之地把她卖了。

  背贴着身后男人的胸膛,正胡思乱想着,只听得到魏冕轻声道:“坐稳了。”

  她点了点头,不经意的一个抬头,额头碰到了身后男人的唇,温珩猛一提心,呆呆的看着身后的男人,仿佛时间静止了。

  他眼睛微眯,唇畔微笑。是如此风雅温柔,温珩久居深宫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这个人到让她觉得新鲜。

  潇湘永定的街道上有穿着华丽的贵妇人,还有未出阁的年少女子,甚至稚气未脱的娇小女童。这便是湘女子和长安女子的不同之处,她们不像长安女子那样三步不出闺门,终日闭门不出。

  “客官,您里面请。”店门口,店小二热情的走过来,忙招呼着,“客官,您吃点什么?咱们这儿有天沔滑鱼、万寿羹、蟠龙菜、荆沙鱼糕、二回头、八宝海参等等,只要您说的出名,咱们这儿应有尽有。”

  温珩看了一眼四周,一拍脑袋这个时候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吃饭。她会心一笑,这个魏冕还真是处处想的周到。

  魏冕笑着说:“走了好些路子,我想你也得饿了,这家客栈在湘城最是有名,他们的饭菜吃起来倒是挺合心,待会儿,你要好好尝尝。”

  魏冕笑着说,转脸,又对店小二说:“这位姑娘喜辣,你就上些合她口味的菜系吧。”

  温珩一愣,随即也变化作一抹微笑,这个男人真真是有心思,竟然连她喜欢吃什么都清楚,看来她的身份他一开始就知道。

  “是,公子。”店小二热情的应和,“咱们这儿还有百年的花雕,公子要不要来一坛。”

  “不了,去吧。”魏冕微笑着摇摇头。

  “等下。”温珩俏皮一笑,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探花郎既然请我,怎就知道我爱吃清淡的,今儿个,我就偏吃些稀罕的了,他不说应有尽有么,就来些个什么龙肝呀凤胆的,姑娘也好尝尝这儿的手艺。”

  “姑娘这不是为难的小的吗,这世间哪有什么龙肝凤胆,就算有,姑娘敢吃,后方的厨子也不敢做啊。”店小二着急道。

  温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你不说应有尽有吗?是你舍不得上还是怕这位请客的公子付不起银子。”

  店小二忙解释道:“不不不,魏公子为人,小二再清楚不过,吃霸王餐的事儿,公子从来不会做,只是咱们着该有的都有,就是没有姑娘说的龙肝凤胆。”

  “好了,姑娘跟你说笑呢,快去上菜,饿坏了姑娘我,可饶不了你。”温珩嘿嘿一笑,连笑容里都绽放着阳光。

  这一笑对眼前的魏冕看来,是多么的耀眼,美好。

  温珩不经意的对上正看着自己的那双玉眸,微微一愣,他唇角微微向上扬着,勾出美丽的弧度,黑玉石一般的眸子闪着柔柔的光,他温柔的看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被他温暖了。

  发觉刚才的失态,温珩慌忙低下了头。

  “路过膳房的时候偶然听丫头婆子说起过长乐公主喜好。”魏冕依旧笑着,笑容在他脸上就没消失过,他说到后面的时候故意往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

  温珩玩弄着筷子,绕是问:“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带我出来,不怕杀头么?”

  “因为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而殿下是不会说出去的,而且就算说了,我也有法子解决。”魏冕笑着将刚倒好的茶递给温珩,“尝尝,很香的。”

  二人玩的日暮时分才回去,这一日温珩已经好久没如此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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