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微昏的屋内静谧无声，外面的日头早已有了落下的趋势，泛金的光透过还未关上的窗缓缓的洒了进来，映在翠柳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
良久，绾嫣终是开了口，“张妈妈待你不好？”
“张妈妈待奴家自是极好。”翠柳低喃，眉目微垂，眼眶之中氤氲着一团雾气。
“既然知道，那便先回去吧。”
闻言，翠柳惊讶的抬头，眼角的一滴泪便顺势滑落了下来，一双眼带着不可置信，里头含着迷茫，似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绾嫣也不说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便拉着张妈妈上了楼，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身上浑然带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息，同着燕华院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离了翠柳，绾嫣方才将张妈妈拉到一处没人的雅间内，抿了抿唇道：“妈妈，若是翠柳想要离开，你可愿放她走？”
她心底隐隐的有了一抹猜测，也知晓，将翠柳留下，只能引来更大的祸端，但范妈妈那个虎狼之地，她也是不愿意让翠柳去的，如今唯一的办法，那便是想办法将翠柳送走，只是，她到底是不知晓张妈妈心底怎么想的。
张妈妈同这勾栏瓦舍之中的所有人都不同，她心底念着每一个人，每个来到燕华院的人，她都视作亲人，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前世翠柳走后伤心无度以至于伤了身子，许是她被张妈妈保护的太好了，因而没见过这等子腌臜之地的龌蹉事，也是在那院子受尽白眼，听过无数的大户人家的埋汰事，这才遇了事能镇定下来。
但即便是她能处理这等子的事，却也是要顾及张妈妈的感受的。
“绾嫣，你到底是不同了。”张妈妈没有回她的话，只说了这样一句耐人琢磨的话，脂粉也遮不住的皱纹泛起了纹路，苦笑时一颗泪便顺着那纹路落了下来。
绾嫣默然，不知该如何应答。
“若你是大户人家，不，即便不是大户人家，哪怕是个普通人户家里的孩子该多好啊，这样，这样你也能好过些。”张妈妈说着，突然之间哽咽了起来，瞬间，两行泪便弄花了那脸上的妆容。
绾嫣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坐在一旁，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但心下却是逐渐暖了起来，她到底，还是有人在乎的。
那张妈妈用帕子擦掉了脸上的两行泪，目光逐渐黯淡了下来，“当初你被我买来时不过三岁大，话都还说不利索，那人牙子连你的身契都没有，这整个京中都无人敢收，想来你应是受了不少的苦，因而那人牙子将你带到我面前时，你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说，但那双眼睛却带着渴望，我瞧着心疼，就将你买了下来。”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不该将你买下来，便是做了个丫鬟，也好过在这蹉跎，可我买下你的时候，你早已是瘦的不成样子了，我想，应当是缘分罢。你初到燕华院时，高烧不退，病了三天，自那之后便落下了病根，以至于后来的几年时常生病，说来，给你治病可真是费银子呢。”
张妈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眼眸望向远方，面色悲凉。
“妈妈。”绾嫣低低的唤了一声，心中早有触动。
张妈妈到底是听到了她叫自己，收回了思绪，苦笑了一声，“翠柳当初被送来事，身上伤痕累累，看我的目光同你当初看我时一样，所以我待她到底是有过关照的，因为我时常觉得她好似第二个你，所以今日范妈妈来时，我是难过的，却不是为了翠柳要离开，这燕华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些年来了又走了的人不计其数，要走，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说着，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听翠柳要走时，我在想，是不是你也会怨我，怨我不该将你带到这地方，怨我……”
“妈妈，若是当年你没买下我，我或许早已不在这人世了。”绾嫣劝道。
“好孩子，行了，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你且回屋歇着去吧，翠柳要去要留，那是她的造化，但范妈妈那腌臜妇想要来搅了这燕华院的门面，门都没有！”张妈妈说完，终究是恢复了状态，强行让绾嫣回屋歇着后便出了门。
绾嫣知道，翠柳不会去范妈妈那，听了张妈妈那番话她才明白过来，前世张妈妈连翠柳留都没有留，只怕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
她倒是不担心张妈妈会处理不好事情，这燕华院之所以在京中能称得上第一，这背后的势力自然是不容小觑，张妈妈到底是管着这整个燕华院的，手段和路子，自然是有的，事实上她也并不关心翠柳今后如何，因为同她来说，翠柳不过是个在燕华院待了两年的人罢了，同她也素来没有交集。
今日她那般行事，一来是张妈妈被打击到了，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理智，二来，她也不愿让害自己的人肆无忌惮的在燕华院撒泼。
自打张妈妈说她会处理后，绾嫣便也不再理会那事，三日时间过去后，张妈妈也没让自己出面，只自己将事情处理好了，听院里的其他人说，范妈妈那日着实发了好大一同脾气，但却是无可奈何，至于翠柳，听说是自行赎了身，早早的便离开了京城。
不过离开时的翠柳却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一个早已病入膏肓的老妇人。
“也是我好生的询问了一番才知晓，这两年她哪里是节俭，不过是所有的钱都拿去给她妈治病了。”张妈妈剥着手中的句子，染了色的指甲红彤彤的，同那橘子倒是形成了对比。
绾嫣笑着接过那半边的橘子，听着张妈妈絮叨，只觉得一阵唏嘘。
原是那范妈妈有一常客，银子使的利落，不知怎地就瞧上了翠柳，因张妈妈不肯放人，这方才找到了范妈妈，让她用着勾栏里头的手段帮她将人弄到手，那范妈妈到底是见钱眼开的，查出了翠柳还有一老母亲病重，于是早早的抓到身边当了人质，威胁翠柳离开燕华院。
“到底是没张妈妈厉害。”绾嫣适时的拍了个马屁，笑的温婉。
张妈妈本想说话，但是对上那张美艳的脸时顿时间愣住，心底下已然有了同以往不同的念头。
她原是准备为绾嫣寻个靠谱些的公子哥，嫁是不可能的了，但若是能去做个妾却也是好的，前些日子她相中了廖府的大公子，家大业大，人也和善，只是做妾是不可能了，若是被他养着做个外室，那也是一生无忧的，但是现在，她完全便了个念头。
且不说她前些天对范妈妈的那气派全然似个当家主母的风范，单说这容貌……
“绾嫣，你可曾想过却寻你的家人？”张妈妈问道。
闻言，绾嫣一脸茫然的看着张妈妈，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事，她当真是没想过的，前世她被困在那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周围的人说些京中的事，但找自己的家人她却是全然没有过这个想法的。
张妈妈见她这模样也不多问，只是心下已然有了想法，绾嫣并无卖身契在这，因而算不得贱籍，当初人牙子没有卖身契，想来应该是走失才被人牙子给带走，只要她摆脱了这青楼，今后便是嫁个好些人家的正妻也是可以一试的，只要她抹去她曾在燕华院待过的痕迹。
“妈妈？”
“绾嫣，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这段时间你便待在那，过些时间我会带你见一个人。”张妈妈说道。
绾嫣听的暗中皱眉，发觉事情好似同前世有些不一样了，但却又好似一样，前世便也是这段时间，张妈妈让她；‘恰巧’碰见了廖子符，但是却没说让她待在那。
只不过她到底是相信张妈妈的，因而也没说些什么，只老实的应了下来，准备晚些再瞧瞧到底如何，便是当真要见那廖子符，也只不要像前世那般便可。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的话，日头便完全落了下来，入了夜放才是张妈妈需要忙活的时候，因而便让绾嫣回了屋子，自个便去了大厅招揽客人去了。
绾嫣的屋子离燕华苑的大厅稍远，约莫半刻钟的脚程方能走到，因着是走的后院，正是秋衣茂盛的时刻，院里已是秃了一半，倒是显的分外凄凉。
她出来时乃是日头正盛的时辰，加上一直待在屋子里头，因而并不觉得冷，但现在却是入了夜，寒霜刺骨，冷风呼啸，生生的打在脸上倒是冷到了骨子里。
绾嫣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披肩，突然之间有些感慨。
她先时死去那日也是这般的寒风，透过窗子刮在她身上，她甚至还记得挣扎时心底涌出的那抹绝望。
“绾嫣，入夜了，快些回屋待着罢，若是被哪些登徒子撞上了，张妈妈可是要心疼的。”不远处一道揶揄的声音传来，说话之人脸上带笑，身姿婀娜，眉眼之间自带风情。
她只轻笑了一下，并不将这揶揄放在心上。
这般的话语她素来不是第一次听，所以听的多了，她也就不在乎了。
她也知晓，这里的人到底是无趣惯了，终日守在这燕华苑内，任由年华蹉跎却无可奈何，若是运气好的，被个富贵人家带了回去当个妾，那便是造化，运气不好，那只怕要在这终老罢。
那人见绾嫣不回话，许是觉着无趣，便转了个身离开了。
待到那人走后，这院子方才是真的静了下来，同前头嘈杂喧闹两相对比，这里显的分外幽静，月光洒在石路之上，微微泛着银光。
许是绾嫣走的太慢，半刻钟的路，她却是走了一刻钟才到自己的屋子。
屋里的装饰她早已拆下，那赤红的帷幕早早的便被她丢到了不知哪个角落里，换了个淡银的纱帐，倒显得不同了许多。
前院到底是热闹，那声音便是在这也能听到个几句，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叫着“大爷。”
绾嫣梳洗了一番便再不去听那些声音，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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