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班长当好最不易
我当市长2年零8个月，市委书记沈小阳调外省任副省长，省委经过考察，任命我为市委书记兼市长。一下子我肩上多了一份更沉重的担子。
有官场经验的人都知道，一个人的承重力和他的权力是成正比的，权力越大承重力也就越大。我现在是党政一把手，江东市最有实权的人，理所当然也是本市承重力最强的人。我没有急于将办公室搬到市委大院，而是继续留在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办公。但是工作的重心转到了市委，政府的工作则交由常务副市长关晓林负责。
我有当过县委书记的经历，这对当好市委书记无疑是一种资本。但实际情况是县委书记与市委书记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这种区别不仅是级别层次上的差别，更主要的是思想观念、思维方式、工作对象、工作重点和工作方法等方面的差异。比方说，县里绝大多数人口都是农业人口，工作重点主要放在农村，而市里城镇人口占比例相对较多，尽管也有很多农业人口，但工作重点必须放在城市；县里以发展农业为主，市里则要以发展工业为主；县里很多工作可以粗放式低水准运行，市里各项工作都建立严格的考评标准和制度；县里接待规格农村化，市里接待规格则是都市化等等。所以要想做好城市里的工作，就必须方方面面都要作相应的调整。
党政一肩挑看起来担子很重，实际上这期间是我从政以来感觉干得最顺手最舒畅的时间。最大的好处是决策通畅。作为主官主要职责是作决策，而快速的决策有赖于权力的高度集中统一。党政一肩挑为我提供了快速决策的平台和条件，但要确保决策的正确则需要一定的真功夫。一些领导干部手中掌握巨大的权力，什么都是个人说了算，一手遮天，最后作出了许多盲目决策错误决策，为害一方。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问题，我赋予市委政策研究中心和市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凡是涉及全局的重大决策，先由他们研究论证，提出明确意见，不仅提出做或不做，而且必须提出为什么和怎么做，理由要充分，办法要管用。在提交常委会讨论之前，我至少还要和3位以上熟悉情况的权威人士面对面探讨一番，基本上达成共识，才把议题提交到会上讨论。一旦上会，务求通过，在我任书记兼市长的一年时间里，所有上常务会讨论的议题全部通过。尽管有的议题很棘手，但我定的事决不允许议而不决。
那年我经过调研发现江东河的水资源十分丰富，但由于没有大型水库，每年几千亿立方的水白白付诸东流，没有产生任何经济效益，有时还泛滥成灾。为了化害为利，我决定在江东市区上游28公里处建造一座大型水库，兼顾蓄水和发电。方案一提出，就有人表示质疑，有的担心在江东市上游建大型水库，万一大坝决堤，那江东市将毁于一旦，几十万江东父老的生命财产将付诸东流。有的认为这么大的水库，建设资金无法筹措，超出市财政的承受力。有的甚至提出将江东河拦腰斩断，会不会破坏生态环境、破坏江东市的风水格局等谎谬的看法。
我列举了国内外10座大型水利发电站的成功范例，指出建水电站只要设计合理、科学施工，确保质量，完全可以排除决堤的风险。明确告诉大家，别说江东河这样的中小河流，就是在亚马逊河、多瑙河、黄河、长江这样的大江大河修建大坝水库都已经不存在技术上的问题。关于资金问题，整个项目计划总投资15个亿，我提出三个三分之一的办法解决，就是向上级申请要三分之一，本级政府筹集三分之一，引进民间资本三分之一。
至于生态环境和风水方面，我请环境学家给市四套领导班子成员作了修建水库有于优化环境的专题讲座。市政协有位副主席包德清和多位民主党派人士很信风水，认为在江东上游建成大水库会破坏当地风水格局，我通过宗教局联系国内最有名的风水大师释伟信先生，请他到江东来察看，他认为在江东上游建水库，把来水增大，更有利于使江东成为旺盛之地。
我让他给包德清等信风水的人讲解风水格局，消除大家的顾虑。经过做工作，最终四套班子的领导都赞成修建江东大水库。我亲自跑水利部和省水利厅申报项目，争取资金支持，最后国家水利部给了5个亿的支持，省水利厅也给了1个亿的支持，用开发区3000亩土地作为补偿，引进民间资本9个亿，仅此两项就筹足了15亿元，市财政的那三分之一，基本用不上。就这样不用本市财政一分钱就把一座投资15亿的大型水电站建了起来。年发电量达13亿度。水电站建成后，每年给市里财政带来2个多亿的收入，下游的洪涝灾害基本上不再发生。
党政一肩挑的另一个好处是办事效率高。党委、政府的设置是新中国政治体制的最大特色，运行几十年，有它的合理性，但两者毕竟是两个相对独立的权力机构，存在明显的交叉、重叠和相互制约，两者协调得好，对推动工作很有好处，如果协调不好，就会大大降低工作效率。一般而言，党委是决策机构，政府是执行机构，但在实际运行当中，常常出现党委过多插手，甚至取代政府，或者政府不配合党委工作，消极应付党委决策的情况。
所以，党委和政府领导，需要做大量的感情沟通和工作交流，因此白白耗费很多时间和机会。
我任书记兼市长，这种党政相互制约的矛盾自然也就消除了。记得当时研究一些工作上的事，我经常将党委和政府两拔人召集到一起，名其曰：党政联席会。很多重大问题一次过。那时市里拟修建一条米长的城市主干道，涉及路两傍的拆迁户200家。
按常规从项目可研、立项、拆迁、报建、施工到建成，至少要3年以上。我召开党政联席会，提出3个月完成拆迁，一年内建成。我把设想和方案抛出来，没有一个人反对。
其中最难的工作是动员拆迁，我提出领导挂沟负责制，20名党委、政府领导，每人负责10户的拆迁工作，受领任务后，全线铺开工作，仅用了1个月，就全部做通了拆迁户的思想工作，2个月全部完成拆迁任务。
我包干负责的10户,情况比较复杂，我带着秘书和民政局长、城建局长、交通局长等人一家一户做工作。重点讲清修筑城市主干道的目的意义，讲清项目建成后对城市发展的拉动作用，听取他们的意见和诉求。大多数拆迁户对该项目表示支持和理解，但也有几户户主思想不太通。
其中一户是孤寡老人张阿婆。70多岁年纪，原市纺织厂的工人，老伴已过世，没养育有儿女。退休后住在一间临街的两居室中，房产已归她所有。城市主干道扩建需要拆迁她的房子。她认为自己在此处住了几十年，如今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不想再搬迁了。
我先让工作人员与她接触，反复谈了几次，都做不通。
我决定亲自上门做工作。那年中秋节的前一天，我不暴露官职，以市民政局干部的身份登门造访她。
我敲她门的时候，她拒绝开门。嘟囔着说:“我都说多少遍了，我死也不愿搬了，你们别再来吵了，就是市长、市委书记来了也没有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她已经知道是我是谁？
我说:“阿婆，我不是来动员您搬家的，我是想和您老人家唠唠家常。”
她听出我态度很诚恳，徐徐地打开房门，睁开睲忪的双眼打量着我，缓缓地说:“你真的不是来动员我搬迁的，那你来干吗呀？”
我说:“我们是市民政局的，您老人家是孤寡老人，中秋马上到了，我们代表党和政府来慰问慰问。”说完给她送上了一盒月饼和一个红包。
老人家接过礼物，客气地请我们坐下。我和她聊起了家常，我说：“您老这么多年一个人过很不容易呀，有什么困难向政府提出来，现在是新社会，党和政府都十分关心民生问题，象您这样在国有企业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是应该得到优待的。”
老太太听我这么一说，也打开了话匣子：“这位同志啊，不瞒你说，我当年在厂里曾多次被评为劳模和先进工作者，还上过省城开会戴红花呢。不是我文化低，说不准也能当个科长、局长呢。哎，现在老了，不中用了，膝下又无儿女，拆迁办又要拆我的房修路，叫我怎么过呀。我不是成心和政府过不去，我是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你回去跟领导说说，能不能不拆我的房子，等我死了以后，再怎么拆都成。”
看她讲了蛮话，我并不生气，而是耐心地开导她：“老人家，您过去当过劳模，当过先进，是对国家作出过贡献的人，您可是要好好想一想呀。如今市里大兴城市建设，为的是把城市建设得更加漂亮，让老百姓住得更加舒服，让过往的人感觉更加方便。这就需要全市上下的配合，我们原来的城市道路是几十年以前修建，那时人员不多，车辆更少，所以道路就修得狭窄。现在城市人口增加了几十倍，车辆增加了上百倍，不拓宽道路，这城市就拥挤不堪。”
我指着她家说：“就象你家这两间房，您老人家一两个人住，还算凑合，但如果要住上5、6个人，肯定就住不下了，就必须得另想办法才行。现在扩建城市道路，就是想让拥挤的城市变得宽敞。如果您是这个城市的市长，面对这个情况，您会怎么办呢？”
她见我用商讨的口吻说话，态度明显缓和下来。
"我也知道市里搞建设是为老百姓造福，可我确实有困难，一个人年老体弱，怕折腾不起了。”她看着我，既同意我的看法，又有点无奈地说。
我说：“老人家，您的困难由政府替你想办法，只要您同意，搬家不用您动手，过渡房会给您安排得好好的，将来回建房要比这儿宽敞得多，政府还会给您发一笔困难补助金，保证您养老不用愁。”
老太太似乎听出了一点什么，她狐疑地看我说：“你又不是市长，你说这话能算数呀？”
到这时候我没有必要再隐瞒自己的身份，我谦和地说：“老人家，跟您说实话，我就是江东市的书记兼市长赵金山，怕您误会，开始没跟您说清楚，对不起。”
她听到这话，两腿一软，唰地一下子跪到地上，我连忙把她扶了起来。她颤颤悠悠地说：“你就是赵、赵书记，赵、赵市长，我今天可是冒、冒犯领导了，你不会拿我去当反面典型吧？”
我说：“老人家，您别这么说，您没有什么错，没有冒犯谁，怪就怪我们原来的工作做得不够细，对扩建道路项目政策解释得不够，对您的实际情况了解得不够，关心不够，我代表市委政府向您表示歉意。”
她马上说：“使不得呀，你这么大的市委书记都出面了，我如果还不同意搬，我就不配做这个城市的市民了。一切听政府的，要我搬哪就搬哪。”
就这样最难的一个拆迁户，终于做通了工作。我交代工作人员要落实好相关政策，保证她晚年的幸福生活。
最难做工作的拆迁户都做通了，这对全线的拆迁起到了带动作用。很多人原指望拿张阿婆来当挡箭牌，张阿婆不搬他就不搬，现在张阿婆搬了，他们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也乖乖地服从了拆迁工作组的安排。通过这件事，使我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体会:当主官不能事必躬亲，但遇到棘手的问题一定要尽可能亲自出面解决，这样既有利于破解难题，也有利于提高主官的威望。
党政一肩挑利于形成合力，但也容易出现问题。代表中国各级官方政权的机构是党委、人大、政府、政协四个领导班子，或者说是四个相对独立的管理系统，这四个系统中最核心的是党委，最具实权的是政府，至于人大和政协几乎是一种摆设。所以，控制了党委和政府的资源也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城市最要害的东西。我任书记兼市长期间，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呼百应，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高度统一。
当时社会上流行集资搞建设的热潮，市政府下属一家富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提出要到广东参加港湾建设，承包修建一段沿海高速公路。按照项目概算，总投资约3亿元，建设期约3年，预期收入达20亿元。我亲自带一个考察组到现地进行考察，觉得项目可行性相当大。考察结束，我当即决定启动该项目。
回到市里，我主持召开了四套班子联席会，通报了考察情况，提出了建设该项目的理由。一是可增加市财政收入约5亿元；二是可以为机关干部增加一些福利；三是参加沿海改革开放前沿城市的建设，可以开阔眼界，积累经验。还具体提出了项目资金筹措的方案，企业自筹资金1.5亿元，市财政拿出1个亿，剩余的5000万，由四套班子领导和机关干部集资，最低5000元，最多10万元，按年息36%计算利息。参会人员觉得我决心已定，都表示赞同。
财政的1亿元，领导班子研究确定就可以了，但机关干部的5000万元的集资款则没有那么容易筹集。尽管回报率很高，但毕竟结果难以预料。开始机关干部参与热情不很高，我要求领导干部带头，副厅级以上领导每人集资5万元以上，我叫老婆把历年的所有积蓄拿出来凑够了10万元全部交给集资办，结果不到一个月5000万的集资款如数到位。
富城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叫王福顺，是个很精明能干的企业家，本市三分之一的房地产是他们承建，企业信誉和实力都很好。市里决定上该项目后，我专门找王福顺谈了一次话。我重点阐明该项目建设的重要意义，强调项目建设中需要注意的问题，提出了项目建设的具体要求，关键是要对市财政款和机关干部的集资款的安全负责。
王福顺一一作了记录。最后他拍着胸口表决心：“请书记放一百个心，我一定带着我的团队，用最大的决心和干劲把这个项目干好。给江东市争光，给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福利。”
对他的表态，我深信不疑。因为，在我看来，一个企业得到党委政府的如此信任和支持，肯定会奋力去拼搏。而只要肯拼搏，就会取得成功。
事实出乎我的预料之外。这也是我几十年为官的一个深刻教训。
王福顺和富城公司，开始还是蛮争气，投资第一年，就挣了上亿元，兑现了部份投资回报。机关干部拿到了投资回报，个个脸上都乐滋滋的。领导和机关干部都认为我当时的决策是正确的。
到了第二年，我要求王福顺将个人集资部份还本付息，他也做到了。到了第三年，国家政策发生了一些变化，王福顺公司投资的项目，规划作了较大的调整，国家根据需要改变了该道路的路线走向，导致公路项目停工。
后来我调到省里工作，这个事还始终是我心中的一块石头。政府的投资款和富城房地产公司的投资款被套进了项目中，直到15年后，当地政府才完成工程的结算，尽管总体上是盈利的，但因为时间拖延太长，造成了成本增加，最终也只能算是微利而已，富城房地产公司几乎是错过了发展的好时机，从此一蹶不振。这也算是我担任市长、书记期间留下的一件憾事。至今我还感到对不起王福顺和富城房地产公司。如果我当时头脑稍为冷静一点，把困难和问题想得复杂一点，不同意到异地投资，就不会出现该企业后来陷入困境的局面。为此我写了一首词，记下这件令人伤心遗憾的事：
《浪淘沙.失商机》
壮志存高远，
夙夜行装，
两岸楼群显张扬。
土豪纷纷平地起，
千古流芳。
世事总无常，
成败叮当，
一塌糊涂累官场。
冤案突袭财物伤，
泪眼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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