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舍得放下官架子
很多人当不好官,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放不下官架子。
我是农民的儿子,是从社会最底层走上来的领导干部,按说放下官架子不成问题。但事实上官架子与为官者的出身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有的人出身高贵,当了官之后倒显得很谦卑。有的人出身卑微,当了官之后就摇身一变,企高气昂，八面威风。这种情况看似不可理解,其实也很正常。有道是：
无种官家子，
不分穷和富。
但凡居上位，
必历艰辛苦。
仕途有难易，
出身无定数。
在野是羔羊，
入朝似猛虎。
记得我刚当公社书记时,得知当地有一位曾受过旧学教育的老学究李超凡先生。他是清末的秀才,民国时候当过几年乡长。
我专程登门看望他,和他聊为官之道,他对我说:“赵书记呀,依老朽看来,当官靠的是一个威字,无威不成官呀。你要把这一方百姓管好，首要的是要尽快树威立望。”
他还进一步阐述了树威的方法：“第一，要深居简出，给人有一种神秘感，为官者越神秘，别人越敬畏，威严感自然就产生。第二，要讲究排场，当官就是演戏，排场越大越能感染人，越能产生轰动效应。当年秦始皇出巡仪仗浩浩荡荡，项羽站在路傍发出‘彼可取而代之’的感慨，刘邦也羡慕地说‘大丈夫当如此也。’这就是排场的力量。第三，要会讲官话，给人感觉与众不同，时间长了，百姓就会服你。概而言之，就是居能生威，行能生威，言能生威。”
听他说得一套一套，我还真有点听得入迷，在开始为官的一段时间里，这三条多少对我有些影响。但后来当官时间长了，自己渐渐有了一些体会，感觉当官树立威信并不是靠李老学究讲的这几条。相反，照这几条做官是当不好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官不叫官，而是叫人民的公仆，而仆人是没有资格摆架子的。
放下官架子，才能掌握到真实的第一手材料,而客观真实的第一手材料，是领导者作决策解难题的重要依据。
刚任市委书记时,有件事让我终身难忘。那一年江东发生大面积干旱,到了播种的季节,老天却滴雨未下。各县区纷纷上报灾情,申请要求市里给予救灾补贴。江东市是个农业大市,为了确保大旱之年不欠收,市委决定对旱情严重的农户由政府每亩补贴50至100元,主要用于抽水灌溉。第一次统计上来,受灾面积达到100多万亩。仅源江县就上报旱灾农田30万亩,而该县的基本农田
总共才是35万亩,有85%以上的农田受灾。我决定到该县实地看一看。
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走进该县最边僻的东山乡,发现反差十分强烈的两种现象。一方面是成百上千亩农田干裂,有的裂缝可以塞进大人的拳头。而另一方面是从田园边上流淌不息的溪水。我感到纳闷,和秘书小李两人顺着一条溪流往上游走,弯弯曲曲大约走了一里地,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座早己建好的拦水坝,从水坝的建造风格和新旧程度看,这座水坝应该是六十年代建成的,水坝的左右两侧还分别修有引水灌溉渠。我仔细看了看,水坝修得挺扎实，引水渠也基本完好,但奇怪的是拦水坝并不蓄水,引水渠里是干枯的，扒开坝头的芦苇一看,原来水坝底部的泄水洞是敞开的。溪水哗啦啦地从洞中流出。
我顿时心中燃起了一阵无名火,但还是强忍着。我们走进了附近的村子,在村口遇到几个闲汉坐在一棵大槐树树根上抽烟闲扯。我们凑上前去，秘书小李假装问路,说我们是到山里搞药材生意的,走着走着就给迷路了,不知回乡府的路怎么走。这里的老乡倒是很客气也很热情,争着给我们指路。我先向他们道了谢,然后用疑惑的口吻问道:“老乡,刚才我们走上来时,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都开裂了,看来你们这儿旱得厉害呀。”
有一个30岁上下的农民马上回我的话:“今年天旱少雨不假,但那农田开裂是假的,我们这儿不缺水。”
有位年纪稍长一些的中年汉子向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
他越发来劲了,激动地说:“明显在搞骗补,骗到的钱我们也不会得到一分,还不是给那帮干部拿去吃喝了,谁来我都敢讲,就是总书记在场我也这么说。”
“就是嘛，现在的一些乡村干部就是有问题，放着溪水白白流走，说是等旱情调查过后才蓄水，这不是明明作假骗上级嘛。都推迟播种一个星期了，再不播种今年这田就给荒了呀。”另一个农民插话说道。
我算是弄明白了，其实，这里一大片农田并不缺水，只要把拦水坝的泄水洞堵住，把溪水蓄起来，就可以把水引进两岸的农田里，现在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骗取旱灾补贴，真是可恶。
老乡们跟我说了实话，我也不再相瞒了，我说：“其实我们也不是什么搞药材生意的，我姓赵，叫赵金山，在江东市委工作。”这时有一个农民兄弟大喊了一声：“哎呀，是市委的赵书记！”随着他的惊叹，个个都睁大眼睛望着我。
小李抢到我前面一边保护我一边说：“没错，这就是我们江东市的市委赵书记，你们看清楚啦，可不许乱来啊。”
我马上制止小李：“不许和老乡们这样说话。乡亲们，我是江东市委书记，但我不是什么大官，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我这次下来就是想了解旱灾的真实情况，好进行科学决策，有的地方有的干部搞骗补，我和你们一样感到非常气愤，希望你们有什么话如实跟我说，我就是要刹刹这股歪风。”
听我这么一说，大伙的胆量大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把乡、村一些干部企图利用旱情骗补的行为全部揭露了出来。
我立即叫市委办通知市委常委和各县县委书记县长连夜赶到源江县东山乡召开紧急会议，首先让与会者到现地看了水坝故意泄水现场，再让源江县东山乡主要领导就此作检查，然后宣布对相关人员作出严肃处理。分别给源江县县委书记、县长党内警告处分，给该乡的党委书记、乡长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给村支部书记、村主任开除党籍撤销行政职务的处分。
这是一起基层干部弄虚作假欺骗上级的严重事件，以此为鉴，我要求市委常委和市政府领导成员每人负责联系一个县，再核查一次旱灾情况，务必实事求是，若再有虚报问题，一定从严查处。核查结果全市真正符合旱灾补贴条件的农田只有20万亩，比原上报数减少了80%，损下了救灾补贴5000多万元。
一个真正有水平的领导干部，越能放下官架子，他的威信越高。
在这方面从我自己的身上就有很深的体会。刚任市委书记时,我曾尝试通过严肃的态度和严格的程序整肃市直机关作风,以树立领导威信。我要求下级晋见上级必须喊报告,在路上相遇,下级必须主动向上级打招呼,举行各种活动时要严格按职务高低排序和行走。这些规定看似平常,执行起来也不难,但推行一段时间后,问题就出来了。
我发现了一些反常的情况，其他市委常委、人大、政府、政协班子领导成员和各局的局长主动到我办公室汇报工作的少了。有一次我带着几个市领导检查市重点项目进展情况,因阵容比较庞大,有几个项目指挥长汇报情况时紧张得满头大汗直打哆嗦,有的干部远远望见检查组就赶紧躲避起来。
后来我私下作了个调查,才知道原来有的人不想见我是为了少招惹麻烦,有的人不敢见我是对我产生畏惧感。
通过这件事,使我更加明白,要当好领导不能只顾树立权威,关键是要同心同德。如果上下级关系搞得像猫和老鼠的关系一样,那绝对是不正常的。
为此我专门召开了市委常委会,带头检查和剖析了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不良作风,并作出了《放下官僚架子,改进领导作风,密切联系群众》的决定。
提倡各级干部之间干群之间建立一种平等的同志式的关系，不再要求下级见上级时要喊报告等容易引起感情疏远的做法。规定市县领导每年下企业、农村蹲点一个月以上，在蹲点期间要与工人农民交朋友，并同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一举动，迅速拉近了干群关系，全市上下形成了一种和谐的气氛。
那年7月，我下到洞湖县两河乡张家村蹲点，和当地农民一起组织双抢。
我住在农民张汝安家里，他家里有两个80多岁的老人，还有老伴和3个子女，老大是女儿18岁，两个仔一个13岁，一个10岁。他家是一个老式的砖木瓦结构的房屋，座北向南，占地约80平米，里屋用土砖和木头隔成3大间，还架起了阁楼，楼上又用木头隔成了两间客房。楼下的3间房两老人住一间，他夫妇住一间，女儿住一间，两个儿子原来住阁楼，为了给我们让屋，腾到了一楼爷爷奶奶房间一角临时搭起一个床铺。
我和秘书小李就分别住在阁楼的两间房里。尽管有些简陋，但也安上了电灯，住起来还是蛮舒适的。
起初，我们都没有完全公开身份，只说是市里的工作组老赵和小李。
张汝安是一个老实本份的农民，年龄与我相当，但看上去已显得相当老相，脸上布满了紫外线照射下留下一道道皱纹，脊梁略为弯曲，门牙已经掉了两根。相处了几天后，他看到我农活样样都会做，割禾、挑担、扶犁、播种很是在行，对我更加敬重和热情，陌生感也消除了。
有一天晚饭后，张汝安主动找我聊天，他说：“老赵同志，你说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命啊，为什么有的人能到城里工作，而象我这样却只能在这山沟里老死一辈子呢？就我这个条件，上有老下有小，就这么几亩地，你说怎么能富得起来啊。”
他还给我讲述，他读过高中，曾经当了3年的铁道兵，在部队入了党，还被评为学雷锋标兵，到处去讲用过，但就是与提干无缘。复员后，也曾经想搞一番创业，办过养殖场，搞过木材生意，承包过荒山造林，贩卖过土特产，但总是与财富擦肩而过，搞什么败什么。
他还拿出当年参军时英姿飒爽的旧照片给我看：“别看我现在是一小糟老头，当年也曾是一表人才咧，现在还不到50，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没法子，这命不好呀。”
我听着他的诉说，又看着他当年透出几分帅气的旧照片，心里一阵酸楚。
说实话，以他的条件，如果命运稍许眷顾一下，也不致于象现在这样落魄，如果他一路也能遇到象我这样的机会，他今天又何尝当不了市委书记呢。
这怎么解释呢，其实我也很认同这就是命运注定的说法，但此时我不能这样对他说。我说：“依我看，张老哥现在这日子也过得挺不错的，至少是三代同堂，老少健康平安，收成好时也基本能保证衣食无忧，至于当不当官发不发财，这确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再说不管是当官还是当老板也有他们各自的烦恼呢。”
他似乎也很赞同我的说法，自言自语地说：“你说的也是，官再大钱再多，一天也只能吃三餐，晚上也只能睡一张床吧，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们的市委书记、市长是不是与我们一样也一日三餐饭，夜晚一张床呀，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我说：“完全一样。有时还没有你吃得香睡得稳呢。”听我这么一说，老张一乐，嘿嘿嘿笑出了声音。
与老张聊了一阵子天，我越发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啊，我就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儿子，竟然也当上了几百万人口大城市里的一把手，这能说是我一个人努力的结果吗，比我努力的人多得去了，包括老张这样的人未必不比我努力，可就是连一个普通工人都当不上啊。但不管怎么说，我的根是在农村，我的祖宗是农民，我必须和他们站在一起，为他们谋利益。
我在老张家住了一个月，与他们一家结下了很深的情谊。我根据他们家的实际情况，给他们提出了一个脱贫致富的方案。10亩水田，留一半继续种植水稻，另一半则改造成鱼塘，还鼓励他承包村集体100多亩荒坡种植金桔和葡萄等水果，果园内再放养一些土鸡。我从市农科所请来技术人员，面对面地教他们一些种养知识，很快老张和他的大姑娘就掌握了养殖和种植的技术。蹲点即将结束时，他的鱼塘刚刚推出个模型，承包的荒山也刚刚开垦。
告别时，我有些依依不舍。此时秘书小李不小心暴露了我的真实身份，老张一家知道我就是江东市的市委书记，全家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老张80多岁的老父亲颤悠悠地说：“哎呀呀，原来你就是江东的父母官呀，和我们一起吃住一个月，我们怎就看不出来呢？怠慢贵客了怠慢贵客了。”
老奶奶也说：“这市委书记长得咋模样，让我再仔细端详端详。”她眯着双眼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然后说：“好象也没啥特别的呀！”说得大伙都笑了起来。
老张更是激动地拉住我的手说：“赵书记，您那么大的官到我家，怎不早说呢，这些天让您跟我们吃苦了，不应该呀。”
我说：“有啥不应该呢，我们的领导干部本来就是人民的公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啊。”
他看到我朴实而真诚的态度，不再显得那么紧张了。
开始静静地站在一傍显得有些腼腆的张家大姑娘，此时突然壮起胆走到我跟前，很利索地对我说：“赵书记，您为我们设计脱贫致富的方案，这是我们全家的福气，您定的事肯定不会错，我们一定好好努力，把您描绘的蓝图变为现实。”
我说：“好，好，以后我有空就来看望你们，你们有空上市里也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期待着你们脱贫致富的消息。”
我回城后，还很惦记老张的多种经营发展情况，经常询问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并交代有关部门和人员给予必要的扶持。当年末，老张养殖种植业获得了大丰收，卖了5000斤鱼，1500只鸡，30000斤葡萄，毛收入12万多元，纯利6万多元。老张高兴地给我打电话报喜，我鼓励他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成绩。
从老张家的变化，使我想到了如何大力发展现代农业，让更多的农民兄弟受益。我召集分管农业的领导和农业专家研究了一套农村快速脱贫致富的方案，然后选择一些比较有代表性的专业户作为样板，组织召开有市县乡村领导干部和农民代表参加的现场观摩会，让大家从中受到启发。
老张的点也被选定为观摩点之一，在观摩会上，老张用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介绍他家的变化情况，其中有半个多小时是介绍我如何帮助他制定致富方案和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抓项目的具体实施。他说：“我家的这点变化全都是仰仗市委赵书记的指导帮助，可以说，没有赵书记的蹲点帮助，我们不知道还要摸索多久才能找到出路。”
在会上我作了个小结发言,主要讲清农民脱贫致富的重要性必要性,讲清各级党委政府在指导和引导农民脱贫致富中的作用,讲清农民脱贫致富的主要方式方法。最后我说,帮助农民脱贫致富是□□人的重要任务和职责,我们打江山为什么不就是要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我们号召建设社会主义、进行改革开放又是为什么不也是为了强国富民吗所以帮助老百姓致富是我们的根本工作,老百姓富不富有是检验我们各级党委政府工作好坏的重要标尺,这项工作抓好了,其他问题和矛盾都好解决,这项工作抓不好,其他说得再漂亮都不可信。
会后,各县、区、局制定和完善了帮助农民脱贫致富方案,采取定目标,定任务、定项目、定资金、定人员、定责任,定进度、定实效等措施,推进全市此项工作的开展。
其实，帮助农民脱贫致富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农民朋友本身就有强烈的脱贫致富愿望,又具有土地等生产资料,只要发动得好,引导得当,指导有方,就很容易取得实效。据统计,自从江东市开展大规模帮助农民脱贫致富活动后, 仅两三年的时间,广大农民的收入就成倍提高。农村的万元户、几十万元户如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绝大多数农民都盖起了小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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