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副职要靠和稀泥

　　我出色的工作表现，得到了省委书记白先知、省长石富春和几套班子领导人的认可。

　　这时，正好省委副书记苏正荣到龄退休，位置空缺了1个多月。经省委推荐，中组部考察，我被改任为西江省委副书记。

　　尽管职务还是副部级，但此副部非彼副部级，这个副部其实就是省里的第三把手。仅次于书记和省长。

　　在我的当官生涯中，主要时间是任主官，当副职的时间不长。

　　特别是没有当过政治副职，这一回，让我当省委副书记，还真没有什么思想准备。我回顾自己的经历，自己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我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必须干事情，没事干，我会闷得慌。

　　对于组织上的任命，我没有什么话说，况且由一般常委变成副书记，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事，用官场上的话说，这也算是不提拔的提拔了。

　　为了当好这个副书记，我找来了大量如何当好副职的书来研究。还专程拜访了3位先后从省委副书记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

　　我拜访的第一位省委副书记名叫钟佐林，是上世纪60年代初期任的省委副书记，83岁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他用爽朗的声音说：“我当了10年的省委副书记，就一个体会，紧跟省委书记，不要自以为是，书记说是就是，书记说不是，是也不是。”

　　难怪他一干就是10年，哪个书记不喜欢这样百依百顺的副书记啊。

　　我拜访的第二位副书记名叫陈云高，他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在西江省任省委副书记，刚过75岁，腰板硬朗，红光满面。

　　听说我的来意，不毫不客气地说：“要讲如何当好副书记，我还真有一些体会供你参考。”

　　接着他把他当副职的经历一一讲给我听。他曾经任过3年县委副书记，5年市委副书记，7年省委副书记。总结他的经验大体有三条：

　　第一条，任何时候不要先于主官表态，除非是主官点名发言；

　　第二条，任何时候不与主官争论，那怕是你很有道理也不行；

　　第三条，任何时候不要走在主官的前面，那怕是主官在路边拉尿也要耐心等候。

　　我拜访的第三位省委副书记是刚刚从副书记位置上正常退休的苏正荣。我们已经有3年的共事经历，他对我也有所了解，他直言不讳地对我说：“老赵啊，其实你已经干得很好了，你当过省委秘书长、省委统战部长，这些活都比副书记的活难干，但你都干得有声有色，相信你当副书记后会干得更好。”

　　我谦虚地请教：“您经验丰富，德高望重，还是给我指点指点吧！”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他只讲了12个字，他说：“根据他的体会，要当好副书记，就是要做到‘少表态，多干活，勤走动，会赞美’。”临走时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您这12个字，可是秘不外传的真经啊，太谢谢您了！”

　　对于这三位副书记的经验之谈，我都谨记心中。

　　尽管他们说的这些，并非是任副职的全部经验，但应该是很重要的部分，而且是不经意公开外传的部分。

　　我对他们的经验之谈加以疏理，结合自己的实践体会，制定了如何当好副书记的原则。主要是要把握好一个副字。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主官和副职是有明显区别的角色。主官位居中间，说话算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含糊。做事果断，说干就干，说停就停，不拖拉。而副职从事的使命是配角，一切要看主官的脸色，揣摩主官的态度，迎合主官的喜好。我给自己确定四条原则：能隐声时不说话；能隐身时不亮相；能隐名时不显露；能隐耐时不声高。

　　刚任副书记不久，省委书记让我陪同他到基层调研。用近一个月时间，先后走了6个市12个县。所到之处，我除了作为几次座谈会的主持人，讲了几句主持人的话外，几乎不作任何讲话。

　　调研时，默默陪伴在书记身傍，就像一个老保镖。书记说得激动时附和几句，询问时回应几声，其它时候都基本上做到守口如瓶。

　　调研结束时，书记忽然问我：“老赵，你怎么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啦，这不是你的风格呀，是不是当了副书记有什么不妥啊？”

　　我马上回应说：“没什么不同呀书记，我平时本就不太爱说话，这次陪您下基层，本身就是来学习的，该说的话您都说了，而且您的水平那么高，我再说就是画蛇添足了，所以，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无话可说了呀。”

　　听我这么解释，书记还是说：“你呀，你这是角色转换得快，会当官啊！”

　　我连忙说“哪里呀书记，我可是一个直肠子人，有话藏不住，还请书记常指点才是。”

　　我们本来关系就不错，他还是真心待我的，他真诚地说：“我也当过副职，当好副职沉默是金啊，这点我懂，但是也要看你是跟什么样的主官工作，像我这样的人，我就希望副职多担当，副职多说话，我不计较，以后在我面前你可以放心地充分发表意见，不要刻意压抑自己。”

　　对于书记这番话，我非常感动，我也十分诚恳地对他说：“谢谢书记对我的理解和信任，以后在书记面前，我一定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次调研之后，我和书记进一步加深了了解，彼此的感情又增进了一步。但在与他共同参加活动时，我还是始终掌握好分寸，他讲过的话不再重复，不该讲的话，坚持一句不说，除非他指名要我讲，我也只是按他的意思强调几句，绝没有出现喧宾夺主的场面。

　　后来我发现其实书记也是很认可我这种姿态的。他常在朋友圈中说：“赵金山在什么位置上说什么话，拿捏得很到位，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这句话不知道是夸赞还是贬斥，我想可能还是前者的意思居多吧，因为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我本来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但在担任省委副书记期间,我硬是克制自己的个性，尽管这样做有点扭曲了与生俱来的性格，但也不得不为之,因为副职的角色要求必须如此方能干好。

　　有位在大学当教授的好友孔祥云曾对我说：“老赵，看到你们当官的个个性格都变了样，我真佩服你们，这种事我们做学问的人是做不来的，这是不是当官与学者的区别呀”

　　我对他说：“可能吧，因为，为官者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不同的人，要让不同的人都对你有好感，就要顺应不同人的感受，而别人的感受主要来自你的言行举止，所以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与你的身份及与交往者理想角色相适应，否则就不会给别人留下好的印象。而学者只是对学问负责，知识学问一般都是恒定不变的，只是正确地认知,完整的表达就够了，至于用什么样的态度和口吻说话都无关紧要，所以搞学问的人无需伪装便可以做好，而当官的则不行。”

　　他赞同我的说法，但还是说：“原来当官那么麻烦，还是当普通百姓自在，我就安心教我的书算了，官留给你们这些特殊的人当吧，我也不眼红了。”他的一番话，说得让我有点耳根发热，我何偿不想过那种闲云野鹤，无拘无束，随性表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生活呢，可是你只要在官场上干一天，这样的想法就是奢望了。

　　当副职最忌讳出风头，特别是在主官面前出风头。对于这一点，很多副职把握不好，总认为自己怎么说也是两人（双主官）之下，千百万人之上，该威风的时候就要威风威风。其实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也是造成许多副书记最终老死在副职岗位上的主要原因。

　　副职好出风头有啥不好呢？

　　首先是主官看你不舒服，你在主官面前出风头说轻了就等于是抢了他的彩头，说重了就等于是挑战他的权威，他能舒服吗？

　　其次副职出风头，容易引起下级反感，官场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副职不该出风头就是规则之一，稍为有点为官悟性和官场经验的人，大体对此都会有同感，所以一旦你有意无意捅破了规则，就会引起下级和民众的反感。

　　其三副职好出风头，也会让原先追随你的旧部对你失去信心，慢慢疏远你，离开你，久而久之，你就会越来越孤立无援，而失去能人支持、众人拥戴的领导者，是很难有大的发展和作为的。

　　既不要出风头，又不能过于低头。副职岗位本来就不显眼，如果太低调，就会容易被遗忘，而一旦出现被人遗忘的情况，那要想再前进一步，也就非常困难了。

　　要把握好这个度，是需要有点政治智慧的。当省委副书记近两年，有三件事我认为干得比较好，是给我的前程加分的。

　　第一件事是任省委副书记3个月后，我通过积极争取，获得了到中央党校学习培训的机会。这次学习培训虽然只有短短3个月，但意义非常重大，既让我实现在职暂时隐身，又让我有机会结识了高层的领导。

　　说起这次党校进修，主要还是我自己争取得来的。刚当上省委副书记，我就开始谋划到中央党校学习进修，一方面我确实需要加油充电，另一方面我也想暂时躲避一下喧嚣的官场，自己静一静休养一下。

　　我主动与时任中组部副部长的韦恒星联系，由于当年我在大梧县任县委书记时与韦恒星有过一段特殊经历，我们两人后来常有联系，而且无话不说，他一路也都很关照着我这个铁杆兄弟，当年我能提拔副部级就少不了他的作用，如今他听说我想到中央党校进修，他非常赞同。而且答应由他来运作，在他的协调下，我如愿以偿来到了培养精神圣地的中央党校，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中央党校进修。

　　中央党校的前身是1933年3月创办于中央革命根据地江西瑞金的马克思共产主义学校。1935年随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改称为中央党校。1937年迁入延安，1942年后党的领袖兼任中央党校校长。1947年，中央党校撤离延安。1948年□□中央决定创办高级党校，名为马列学院，刘少奇兼任院长。北平解放后，马列学院即迁往北平。1955年改称□□中央直属高级党校。1966年以后停办。1977年复校，定为现名。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在耀邦同志主持中央党校工作期间，中央党校推动了著名的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为恢复党的实事求是思想路线、实现全党工作重点的转移起了重大作用。能到这样一所党内最高学府学习，尽管已年过半百，但我还是有些激动。

　　我白天学习，晚上交友。学习方面除了党校安排的培训课程，我自己还选读了哲学，我找来了西方古典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当代哲学名著系统阅读，真是受益非浅。在三个月的培训中，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是，我有幸见到了党的总书记，他给我们作了时事政策报告，近距离聆听世界上最大政党的党魁作演讲，也不是个个都有此机会的，2个多小时的报告，讲了很多的时事内容，但我并没有记住多少，我更多的是关注他讲话的形态、语气、语速、气场等等有什么与众不同。

　　可然，我发现在总书记作报告整个过程中，全场除了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杂音，我有一种离天越来越近的感觉，因为我现在聆听的是在古代被称为“天子”的人在讲话，那种感觉还真是有点特别。

　　在党校学习期间，通过韦恒星副部长的引见，我还认识了中央组织部张部长，和他一起吃了一餐饭，聊了一些工作生活经历和体会，我们谈得还挺投机。

　　据可靠消息，党校结业时，他曾推荐我到某省任省长，最终因别的原因没有搞成，后来我能当上省□□，据说也是因为有他的举荐。

　　通过这次党校学习，我体会到当副职特别是当副书记这个特殊副职，有机会争取到上级党校学习培训是最好的，既可以脱离日常工作的烦忧，不用有意伪装低调，又可以静下心来学一点东西，结识一些重要人物。

　　在学习期间，还可充分表现自己的才华，这里没有嫉妒、没有勾心斗角，因为大家都是学员，来自不同的省份，聚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结业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谁也不会抢谁的饭碗，谁对谁都不会构成威胁，这种相安无事的关系，使得彼此的关系都比较纯朴，也能够长久。

　　第二件事是从中央党校学习培训回来，我和书记提出到距离省城300多公里的方城市新宜县抓党建工作试点，他非常支持，同意先由我牵头下去抓，有必要的时候他也要到点上看看。我从省委组织部要了一名分管党务工作的副部长和一名处长随行。我们选择了党建工作基础比较好的新宜县东方乡抓试点。该乡有10个村委会，36个自然村，人口3500多人，有党员216名。

　　第一步是调查摸底，经过近一个月的走访调查，发现该乡基层党组织和党员队伍存在五大共性问题：一是自然村一级的党组织长期不开展活动，几乎到了名存实亡的程度；二是大多数支部书记个人说了算，几乎没有会议决定的事项；三是很多支委成员只热心做自己的事，几乎不关心和过问支部工作和集体事务；四是农村党员老龄化比较严重，几乎没有年青党员；五是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较差，几乎和普通群众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步是制定试点工作方案。针对基层党组织和党员队伍存在的共性问题，我亲自拟定了试点工作方案。计划用3个月的时间分四个步骤进行工作试点。即重温党章，普及常识;查摆问题，认清差距;谈心交流，启发觉悟;督促整改，登记过关。

　　第三步是组织实施。在我们的指导下，从市县乡抽调30名党员干部，每个村3名，先对他们进行了一周的培训，明确工作任务和工作方法，然后根据分工撒开工作。在重温党章，普及常识阶段就暴露了党员当中的许多问题，很多党员文化水平很低甚至是文盲，党章里的许多内容他们听得太懂。我参加一个村的支部学习，工作组的人组织学党章，15个党员不到10分钟个个就昏昏欲睡。

　　这样学习效果肯定不好，后来我要求各工作组改变方法把学习党章变成对照党章讨论什么是党员，重点明确党员与普通老百姓有何不同。

　　有一个村的老党员张德保说:“我没有什么文化，认不得几个字，理论的东西我不懂，但我知道党员嘛，就应该比别人起得早睡得晚想得远干得多，而且有好处要让着别人，有难处自己要抢着扛，要成为个好样儿。”

　　我听后，对他这种理解和说法给予了充分肯定。让党员弄清自己的身份，明确自己的责任，这一步非常关键。很多党员在学习讨论中深有感触地说，原来自己入党几十年还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原以为当个党员是为了面子上好看，光宗耀祖，方便子孙，看来这样的想法错了，当党员不是为了自己方便，而是要为大家服务。查摆问题阶段，采取先自己查，然后是党员互相提，最后是发动群众揭。经过这样反复查摆，每个党员身上存在的问题暴露无遗。

　　王家庄的党员王仕壮查出了好贪小便宜，好挑逗妇女，好搞小赌博三个方面的问题。大沙河村的党员李达升检讨了自己强行摘了别人家的南瓜，还偷看女孩子洗澡等不道德的行为。几乎所有的党员每人都查出了三到五个问题，而且每个问题都很具体。谈心阶段，要求每个村支书要找本村党员谈一遍，本村党员之间互相谈一遍，工作组找每个党员谈一遍。通过普遍谈心，增进了了解和感情，消除了误解和顾虑，党员大都感到卸了包袱，鼓了干劲。整改阶段强调真刀真枪，要求每个党员列出问题清单，逐条逐项提出整改的措施和限时改正的时间，并张贴上墙，接受群众监督。整改的效果需由3个人验收签字才能算数，这3　个人一个是村民代表，一个是支部书记，还有一个是驻村工作队队员。

　　抓了半年的党建工作试点，东方乡的基层党支部建设明显加强，党员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试点经验各到了中组部肯定和推广。我主抓的工作在中组部的领导那儿挂上了号。

　　第三件事是我结合工作撰写了一篇调查报告和一篇论文，分别在《求实》杂志和《人民日报》理论版上发表。调查报告的题目是《新时期农村基层党建存在的主要问题及其对策》，以我抓的试点县乡为基础，联系到全省的实际，提出存在的问题带有很强的普遍性，用大量的实例加以说明，很有服说力，对存在问题的原因作了深入的剖析，最后提出了6条切实管用的整改措施。该调查报告在求实杂志上发表后，引起了中央领导人的关注，中央主要领导同志在调查报告上作了批示：“此报告提出的问题带有共性，这些问题必须认真加以解决，否则农村基层党的建设将名存实亡，请中组部研究提出解决此类问题的工作意见，指导全国抓好此项工作。”

　　我写的理论文章题目是《帮助贫困农民实现小康生活是领导干部的主要责任》，文中引述我党的宗旨和几代领导人治国理政的观念，阐明了帮助贫困农民实现小康生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分析了帮助贫困农民实现小康生活的可能性和艰巨性，并提出了帮助贫困农民实现小康生活的工作思路和方法。此文在求实杂志上发表后也引起了各界人士的强烈反响，论文被杂志社评为优秀论文。

　　领导干部写文章是非常重要的，它既可以提高思辨能力，又可以有效指导工作，还能够引起上下级的关注。当然，有两种情况我是不提倡的，一是无病呻吟，写的文章没有针对性和目的性；二是请人代劳，出了个题目甚至是无题目，就让秘书或他人代笔作文。这种文章既没有自己的思想观点，也没有自己的文字说话风格，写得再多也没有更多意义。但很多领导人却很乐于干这种事，这种人一方面是为了沽名钓誉，另一方面确实自己也没有什么水平。

　　在副书记的位置上，我写了很多诗词，其中有一首最能表达心境：

　　位高权重不居中，

　　泰山压顶仍从容。

　　心甘情愿助人主，

　　处处风光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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