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身处闲职事亦多

　　与周中斌的关系处理好后，我充分发挥他的作用，让他管省人大的内勤工作，我则把重点精力放在人大与外部的联系上，包括人大与党委、政府、政协的关系以及与上下级之间的联系等。

　　人大自身的工作其实并不多，每年开一次人代会，通过政府工作报告、各项专题报告和人员任免，平时搞搞调研，办办提案，通过例行的决议决定等等之类的东西，大体都是程序化的工作，还算比较好干。人大机关最大的好处是，工作规律性强，紧急任务少，操作程序明确，创新压力不大，比较适合在上班时静养，在休闲中工作。

　　开始，我看到一些人大机关干部上下班不按时，上班闲谈、上网聊天、有的女干部甚至在办公室做起针线活，我感到不理解，想搞一次全面整顿。

　　后来，通过调研、接触群众，深入了解，发现各级人大大体如此。这是人大机构的工作性质决定的，已经形成一种习惯了，而习惯的东西是相当难改的，就是强行改变，也不能长久。所以，我对人大的工作几乎不作大的调整和改变。这样做的结果是我很受大家的欢迎，都说我进入情况快，适应能力强，很平易近人。

　　我不试图去改变人大的工作习惯，但我还是把握了人大的一些工作重点，在这些重点环节上，我都是亲自抓，具体把关。

　　正确处理好与省委的关系是人大的头等大事，也是人大机关政治上是否合格的关键。人大说穿了就是党的人大，或者说是党领导下的人大，为什么各级省、市党委书记都要兼任同级人大一把手呢，道理很简单，党委对人大的工作是要把关定向的，对此，我非常明白。

　　记得我还在大梧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县委提名的5名局长人选，人大表决时否定了3名，搞得县委很尴尬。事后，我找来县人大韦卫国主任，让他了解是什么情况，他简单了解了一下回复我说，一些人大委员反映，对这3名局长候选人不太熟悉。听到这话，我很生气，专门召开人大专门会议，讲清人大的工作职能和作用，我严肃地质问大家：“你们是谁的人大？是不是党的人大？是党的人大为什么要否定党委的提议？党委熟悉还不行，你们熟悉才行，那要党委干什么？”几个问题问得大家哑口无言。最后我说：“人大有权力否定党委政府的提案，但必须是有充分的理由，而不是要显示人大比党委比政府权力大，那样理解就错了，在我国没有比党还大的组织。这一次部份县政府组成人员任命人大没通过，理由仅仅是不熟悉，这是不成立的，过两天再开一次会表决，希望你们以大局为重，也是对你们政治上是否成熟的检验，你们看着办吧。”有了我这番话作铺垫，两天后召开的人大会，另3名局长候选人全部高票通过。如果不采取这样的措施，任由人大去搞，那党委的工作肯定是非常被动，甚至是无法开展的。

　　因为有过亲身感受，所以，我格外注意这一点。

　　省委书记兼任省人大主任。他了解我，对我非常放心。人大的事他基本上不操心，他不操心，我自然就要多操心。每个月都要向他汇报一次省人大的工作情况，并请他就下一步的工作做指示。每次听完汇报，他都很高兴，并嘱咐人大工作一定要领会党委的意图，并使党委的各项决策合法化民意化。

　　有一次我就大人的工作与省委书记进行了长谈。书记问我:“老赵，人大工作很重要，所有党委政府的重要决定决策和工作都需要人大通过后才能实施，你可要支持我的工作啊。”

　　我说:“请书记放心，省人大姓党，一定紧跟党委，您是党委书记，又是人大主任，人大一切行动都听从您指挥。”

　　他笑着说:“你这话也对也不对。人大要支持党委工作，人大要代表人民的声音，体现绝大多数人的意志，而不是听某一个人的指挥。你可要多学一学人大的工作规则啊，不要搞成党委代替人大了，那可不行啊!”

　　我说:“明白，明白!”其实，书记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未必这么想，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后来发生的几件事就很能说明问题。

　　那一年，根据中央的要求，未来5年，省里要减少贫困人口500万人，每年要减贫100万人。为此，省委要求省人大调研并提出一份移民扶贫计划，省委认为很多贫困地区困难群众是地理条件差，物质资源严重匮乏所致，不整体移民搬迁，再过一千年也脱不了贫，一定要动员生活在恶劣环境下的群众整体移民。

　　我按照省委指示，组织各级人大对全省特困山区进行了拉网式调查，结果发现全省贫困人口有1000多万人，特困人口约100万人，符合整体搬迁条件的约50万人。

　　但这50万人，只有约5万人愿意整体搬迁，其他表示不愿意离开故土，有些年长一些的老人甚至说:“在山里生活惯了，虽然穷点但过得自在，外面金山银山也比不上我们的大石山，就是死了也不愿搬。”

　　调研报告上报省委，书记找我谈话:“老赵啊，整体移民是省委省政府的决定，我们就是担心老乡们不理解不同意，才想让人大作为提案通过，这样那些特困山区群众想搬得搬，不想搬也得搬。”书记进一步说：“按你们写的调研报告，只有10%的山区特困户愿意搬迁，90%的人反对，这不就给省委为难了吗？还怎么下决心？要你们搞调研是要你们找出支持省委决定的理由和依据，而不是给省委出难题，动摇省委决心。”他又说:“老赵啊，搞调查是必要的，但写报告是有讲究的。你比如说吧，我们全省的贫困人高达1000万人，而不愿移民安置才45万人，才占5%不到，这样的比例还算多吗”他的一番话，让我晃然大悟。

　　我连忙表态说:“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马上组织人把调研报告修改一遍，保证符合书记和省委的意图。”接着我亲自组织写作班子对原调研报告作了全面修改，报告题目也改为《特困山区移民安置的必要性》，从贫困山区的现状、群众对脱贫的渴望、各级领导对移民安置的决心等方面进行阐述，用大量的事实和数据证明实行特困山区群众整体移民安置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这个报告再呈报给省委书记。他看后，马上打电话给我给予充分肯定，批示印发省四大班子领导成员阅。在此基础上，再以省人大的名义通过并下发了《关于对部分特困山区人口进行异地移民安置的意见》，全省按照这个意见，用3年时间，对50万特困山区的群众进行了异地移民安置。通过这件事，我更加清楚了人大工作的定位，那就是围着党委转，围着书记转，让书记的想法，党委的决策合法化。

　　那年还有一件事，就是省委进行联系群众的再教育，其中一个环节是要省人大对省委工作提出监督意见。为了使监督意见既不走过场又不太尖锐，我专门拜访了省委书记白先知同志，就监督问题听取他的意见。

　　那天上午，秋高气爽，微风宜人，我约好9点钟到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省人大办公区距离省委办公区约3公里，中间隔着一个人工湖，这个人工湖建于50年代未，面积约6平方公里，当年修建这个湖，主要是用于储水和防洪，但经过几十年建设和维护，环绕湖四周种植了各种各样的树木花卉，还修了湖滨小道、仿旧亭台楼阁等，现在已经成为绿树成荫，花草遍地，空气清新，环境优雅的城市公园。

　　8点刚过，我一个人从省人大办公室沿着湖边漫步到省委大院，径直走进书记办公室。白书记见到我，十分热情地说:“这么快就到啦，老赵真是军人作风啊，来来来，这边坐。”他把我请进了办公室隔壁的会客厅。宽敞的会客厅北面墙悬挂着巨幅主席画像，南墙挂着两张尺寸大小相同的中国地图和西江省地图。

　　没有傍人在场，白先知亲自给我泡了一杯茶，边泡边说：“今年新出的信阳毛尖，泡开后根根竖起，非常好喝，你品品看。”我平时也很喜爱喝绿茶，对此略有知晓，信阳毛尖素来以细、圆、光、直、多白毫、香高、味浓、汤色绿的独特风格而享誉中外，具有生津解渴、清心明目、提神醒脑、去腻消食等多种功效。1915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与贵州茅台同获金质奖，是名符其实的“绿茶之王”。

　　我马上开玩笑说；“书记用‘绿茶之王’来招待我，太客气了吧！”

　　他也幽默地说：“在我们省领导里面，你算是‘茶王’了，好茶不给你喝给谁喝呀？”

　　我只能说：“谢谢书记这么抬举我，我只是好喝茶，因为不抽烟嘛，总得有点爱好，但没有书记那么见多识广，要说‘茶王’还是非您莫属啊！”

　　他爽朗地笑着说“哈哈哈，彼此！彼此!”

　　我趁热品了一口，一股清香过后，感觉神清气爽，我发自内心地说：“真是好茶！好茶啊！”

　　他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后说：“喝毛尖习惯了，我就喜欢这个口味。”

　　他慢慢地坐到北侧的沙发上，正好与我迎面而坐，然后用谈工作的口吻说：“我们不谈茶了，言归正传，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和你交流一下关于人大对党委实施监督的一些看法。”

　　他先听我的意见，我主要从三个方面谈了我的看法。

　　第一、党委是领导一切的，任何组织或部门对党委实施监督，都不能损害党委的形象。

　　第二、党委的各项决策一经出台，都应该受到维护和遵从，任何组织和部门都不应该随处妄议，以确保党委决策的权威性和严肃性。

　　第三、所谓的人大监督，主要是指对贯彻执行党委决策过程中是否全面落实，是否存在貫彻不力、执行走样的问题进行检查监督。

　　白书记听完我的讲述，肯定地说:“你这样理解就对啦，党委的决定决策是不能随便议论的，党委的各项决定都是经过常委们反复调查研究讨论后才出台的，错不到哪里去，对这点我是有信心的，问题是有的决策决定出台后，没有很好地贯彻落实，有的地方有的部门没有很好理解党委的精神，打折扣，搞变通，甚至是各行其事，另搞一套，对于这种东西，人大就是要好好地检查监督。”

　　我们经过一番交流，达成了共识:人大对党委工作实行监督，不是针对党委决策正确与否作出评判，而是对各级贯彻落实党委决策是否到位进行督查。

　　告别了白书记，回到办公室后，我立即组织相关人员开会，传达白书记的指示，然后按照企业、财税、金融、社保等行业分成6个组，对各行业贯彻落实省委各项决策情况，展开督查调研。最后形成的督查调研情况报告，我亲自把关，没有一句是对党委决策的质疑和否定，但列举一些下级贯彻不力的表现。在教育整顿活动中，白书记引用了我们提供的很多典型案例，中央巡视组也认为西江省委查摆的问题具体实在，不说空话大话套话，不搞形式，不走过场。

　　事实上，党委在决策上存在问题还是不少的，只是作为四套班子之首的党委班子和作为党委班子的班长一一党委书记，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误的，更不愿意让别人指责自己有错误。　　

　　有时候我想，在这方面我们确实比不上一些西方国家的领导人开明，5000年的文明有些方面还真要向人家200年的文明学习。

　　其实，我们老祖先早就说过“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可我们有些领导人就是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当作圣人看待。

　　记得那一年，省委为了让全省农村有一个崭新的面貌，出台了一项《西江省农村亮化美化工程的实施意见》。意见指出用一年时间，基本实现全省农村亮化美化，特别是临近公路、铁路两侧的村落必须完成立面改造。

　　省级财政为此项工程拔出5亿元专款，加上市县乡1:1的配套资金，总共10几亿元，还要求农户自出资金一半以上。

　　该项目启动后，并没有得到广大农村农民的拥护，乡亲们基本上是被动落实，除了政府补贴资金外，农户自己基本上不愿意出一分钱。结果钱全部花光了，亮化美化却搞得不伦不类，大都是临近道路的墙面用白石灰粉刷一遍，其它并无实质性改观。

　　半年后经雨水冲刷，墙面出现许多黑白相间的条纹，老百姓戏称是政府的“黑白工程”。　　

　　这项工程显然是典型的面子工程，是形式主义、急功近利的表现。明明是一项不切实际，不合民意的工程，但省委从不就此进行过反思，而且始终认为该项目是民心工程，得到全省广大农村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和拥护。人大在调研中发现绝大多数农村群众对此所谓的亮化美化工程表示不满，有人提出要给省委写专题报告反映此情况，但我都给压下来了，因为报告一上去，就等于给省委难堪，揭书记的伤巴，那可是自讨没趣的事。换在年轻的时候，也可能会没有那么多顾虑，但现在已经是即将退休的人了，自然也就不想惹事了。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我把想写专题报告的事给压了下去，但人大有人想对农村亮化美化工程说三道四的说法，还是传到了白书记的耳朵里。

　　有一天，他没有打招呼，专程来到我的办公室。他的突然出现，让我感到有些慌恐不安。

　　他脸色十分不好，一上来就带着生气的口吻说：“老赵啊，听说人大里头有人对农村亮化美化工程不满意，要造反，可有这回事？”

　　我说：“书记您是听谁说的，没啥事啦，是有个别不知情的人，不负责地议论了一下，我听到后已经作了批评教育，他们也都理解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提起此事了。”

　　听了我的话后,白书记情绪有所好转,用和缓的态度说：“你这样做就对啦,省委的重大决策,岂能容许妄议？古人都说做大事不计小节,只要出发点好,主流好,就不容许说三道四,否则就没有权威了,是吧，老赵？”

　　我赶忙应答道:“是的,书记说得对,人大绝对要维护党委的尊严,只要我在这里把关,决不会让有损省委省政府当然还有省领导的声音得以传播,请书记放心。”

　　可能是看到我表了决心，白书记似乎松了口气后说:“老赵啊，不瞒你说，我对农村亮化美化工程起初也是有看法的，但这是上头要求，全国上下都要这么做，你不做能行吗”停顿一会他又说道：“要彻底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谈何容易啊!中国农村几千年的生活习惯，岂能说改就改，我们的财力有限投入有限，哪能说变就变。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有缺陷而不去说破之，这也是一种处世智慧和工作方法。”

　　听他一席话，我顿然开悟了很多。有诗为证：

　　身处闲职事亦多，

　　轻重缓急自定夺。

　　若能悟得主公意，

　　声威名望有人说。

　　我当了3年多的省人大副主任，达到了最高任职年龄，在年满63岁的时候，光荣退休了。

　　回顾近40年的官场经历，既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沮丧。但无论是得还是失，是经验还是教训，最终都汇聚成人生的一种阅历。

　　官路，对于我来说已经走完。但仍有很多很多的人要继续走下去，特别是刚进入公务员队伍的人们，面临很长很长的官路。

　　愿我这本书，能帮助每一个有缘人，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尤其是在复杂艰险的官道上，走好每一步，成就辉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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