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修）
这几日来，娢嫣趁着无事的时候，弄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如今王云汐住在霍家的一处别苑里，名叫“碧波园”。是太、祖王爷六十千秋那年，皇上特敕建造的。因平日里并无人住，一直封锁，只有每逢婚丧嫁娶等大事，才开园待客。
王云汐的家远在泰州，花轿去接亲实在太远，因而先来京城住下。这碧波园就在王府旁边，中间隔着一处花廊，两个月亮门，等成亲那日，王云汐从碧波园上轿，绕着乾元大街走一圈，再从王府正门进门。
因大婚前要布置采买，王府和碧波园中间的两扇打门已经打开，方便两处下人们出入，因而娢嫣现在也可以随时出入霍王府了。
这两天，有两件事让娢嫣感到气愤和震惊。
气愤的是，她以为自己刚过世不久，霍王府毕竟会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毕竟当年老王爷和王妃将她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对下人们也一直宽厚慈和，王府里总该有人记着她的好，谁知今日一见，满府上下都欢快的筹备小王爷大婚，一片欢乐喜庆，自己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震惊的是，她那日听柔菊提到王云汐那个叫“若梅”的丫头，便偷偷贿赂下头婆子，想打听一下原委。
婆子们本来就爱说人长短，没费多大力气，便都说出来了。那若梅因为打碎了一个王云汐钟爱的玛瑙碟子，谁知王云汐那日是心情不好还是怎的，叫人拖下去打了她二十板子，之后又罚她在院子里跪着，大冷的天，还下着雪，若梅身上带伤，瑟瑟发抖，可王云汐竟连口水都不让人给，最后若梅跪了一天一夜晕倒了，醒来后，两条腿竟然废了！
若梅是八岁那年就跟着她的，自幼一处长大，王云汐竟没有一点怜悯，只给了家里十两银子，叫领回去了。
听完这事儿，娢嫣不仅是震惊，还有些毛骨悚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王云汐做出来的，不过是打了一个玛瑙碗，若梅赔上了一双腿还不够，她这是存心要逼死她啊！
她若真是无情刻薄之人，为何单独对自己这么好呢？莫非她知道自己是借春花的身子还魂的？可想想也不应该，娢嫣心中大感怀疑，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小心翼翼地应对众人，一面静观其变。
而娢嫣刚知道王云汐要嫁给霍凌云时候，本打算跟王云汐请求，让自己离开王府，如今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有许多事情，娢嫣还没有弄清楚，她相信如今自己换了身份，能看到当年在王府时，许多看不到的事情。
这日，王云汐叫娢嫣到王府里寻管事的张婆子，核对下请柬上的香珠装饰等物。这张婆子娢嫣再熟悉不过，深知她的性子，因而没多久就办完了事。娢嫣也没急着回去，偷偷绕路去了自己曾经住过的映雪堂。
映雪堂在地理位置上算是王府的正中央，只比老王爷所住的荣禧堂小一点，也是独门独院的，装修布置的最为华丽，是王云汐和霍凌云的居所。
娢嫣是长公主之女，嫁入霍家时，王府自然不敢怠慢，特别将映雪堂整修了一番。娢嫣想，这样华丽的一处院落，没有空着的道理，等王云汐过了门，肯定也会住在这儿。
可到了映雪堂前，娢嫣着实大吃一惊，不过短短一个月，竟然凄凉到这番模样！
堂前院门紧闭，画壁成灰。几处挂落上蛛网斑斑，朱红的大门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如今的映雪堂仿佛是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与华丽的王府显得格格不入。
娢嫣越想越奇怪，自己死了，难道映雪堂就再也不住人了么？若觉得不吉利，也该重新修建或整合一番，哪有这么空着的道理？
娢嫣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外空无一人，连一个看守洒扫的婆子也没有，便推开了院门，悄悄走了进去。
原来的院子里修建了一条人工河，引得是几里外空明山上的泉水，水旁是两处假山，当中奇花馥郁，异草环绕，而今却红绿成泥，只留下了一地的苔藓。
娢嫣穿过院子，试着推了推房门，那门并没上栓，“吱呀”一声便开了。娢嫣走进屋中，只见两处窗子上的霞影纱都已被撤下，换了棕黑色的专为仓库所用的窗纸，显得屋里灰蒙蒙的。
这是娢嫣曾经住过的屋子，别说光线暗，就是闭着眼睛她也认得地方。
娢嫣穿过稍间、次间，一路走到里头。明间要宽敞许多，也明亮了起来。屋里又分着三处隔断，外厅、书房，最里面便是娢嫣的卧房了。
书房里依旧摆着娢嫣住时喜欢的端砚，徽墨，狼毫笔，倒悬架上，林林总总。卧房是一座黄色大理石底四角琉璃屏风，上头搭着娢嫣平日里喜欢的披帛、襦裙等。
娢嫣呆呆地看着这间屋子，除了多了些灰尘，竟仿佛自己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霍王府将这间屋子封锁起来，还保存着自己当年居住的样子，分毫未改，是要做什么呢？
娢嫣觉得王府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她悄悄地进入碧纱橱里，想看看自己睡过的床铺，忽然，一个双开门四脚雕蟠龙彩凤的檀木柜子映入眼帘，柜门敞开，门上左右各嵌着一只铜环，而那柜子里，赫然放着一只灵位！
这样空无一人又昏昏暗暗的屋子里，突然见到一个灵位，娢嫣不禁吓了一跳，再上前细看，那灵位上写着五个字：玉娢嫣之位。
亲眼看到自己的灵位，娢嫣觉得周身的汗毛的竖了起来，这场景也太诡异了点！
震惊过后，娢嫣又发现事情的不对。她已经嫁为人妇，就是再尊贵，灵位上也该写着故王妃X门X氏之类的，哪有直接写大名的？
何况她是霍家的人，灵位为何不进祠堂，而是孤零零地摆在这个小屋子里？而且她的灵位前一无香火，二无祭奠贡品，就这样光溜溜的，突兀兀地摆在那，好像一块滑稽的石头。
娢嫣越看越惊，正此时，忽听“吱呀”一声，房门竟然被人推开了。
娢嫣大骇，猝不及防之下，一闪身躲到了大理石屏风的后头，猫下腰，心跟着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
房门微开，屋中走进一个人，娢嫣透过屏风底座，只看见一双云纹黑缎面白底的靴子，那人走进屋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石化了一般。
娢嫣心中狂跳，心想进来的是什么人，他有没有看见自己？若被人逮住，自己要找什么借口？
胡思乱想了半天，那人还是没动静，娢嫣大着胆子侧过身，偷偷向外望去。
只见来人身量修长，脊背挺直，一身锦衣纯白如雪，他侧对着娢嫣，鼻梁似雪峦一般挺拔好看。
来人正是王府的四公子霍凌肃。
在娢嫣的记忆里，自己和霍凌肃毫无交情，不过是逢年过节时候见过几次面，他更是从没进过自己的屋子，为何会在这时候，独自一人跑到映雪堂来？
霍凌肃望着灵位，一动不动，娢嫣自然也不敢动。就在娢嫣的腿几乎麻透的时候，霍凌肃突然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灵位。
灵位久无人照看，上面已经蒙了一层灰尘，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在上边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
霍凌肃轻轻摩挲着，似乎不忍个放开，慢慢地，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
娢嫣虽然看不太清，却也将这哀伤尽收眼底，心中大是疑惑，他为什么会为自己哀伤呢？或者是可怜她年纪轻轻就丧命了？
渐渐的，他眼中的哀伤越来越浓，墨色的瞳仁透出似死水般清冷的绝望。
“我来晚了。”
霍凌肃突然出声，将娢嫣吓了一跳，他在跟谁说话？
娢嫣大着胆子将头凑过去，发现他竟然对着自己的灵位在自言自语。
他说完，突然抚着灵位，大声咳嗽起来。
他弯着腰，雪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修长洁白的手背上起了一层青筋。娢嫣知道他有嗽疾，见他咳得这样重，甚觉可怜，想上前问问他怎么样。
刚一动腿，娢嫣打了个激灵，不行，在现在这个地方见面，自己要怎么解释？擅闯故王妃故居，居心何在？搞不好连王云汐都跟着拉下水了。
想到这儿，娢嫣又老实地将腿收了回来。可这一下弄出了声响，霍凌肃猛地向娢嫣躲藏的地方看来，冷声道：“谁？”
娢嫣猝不及防，半张脸还没来得及收回屏风，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霍凌肃面前。霍凌肃看见她，神色蓦然一冷，“是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虽然生得十分俊美，可冷起脸来，却如地狱修罗似得可怕，娢嫣心肝一颤，支吾道：“我……那个……王府……院子……姑娘……”
娢嫣大脑一片空白，有点语无伦次了。
霍凌肃的神色更冷了，他抬起腿，一步步逼向娢嫣。娢嫣被他这凶样子吓个半死，一面后退，一面找回大脑，解释道：“我家姑娘吩咐我来办事，我不认得路，所以走错了地方……你……你别过来！”
她说到最后，霍凌肃已逼到她身前，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你怕什么？”霍凌肃微微直起身，脸上满是轻蔑。
娢嫣连抽了几口冷气，道：“没，没怕什么。”
霍凌肃冷声道：“是不是王云汐叫你到这儿来的？”
“啊？”娢嫣愣了一下，心想他这话问得奇怪，这不过是间死人屋子，王云汐好端端的叫她来这儿干什么？
“当然不是，我不是说过了，是我家姑娘吩咐我来办事，我不留神走错地方了，我出去就是了，你凶什么凶？”
娢嫣总算找回了点底气，反正自己今天到王府来是名正言顺的，一口咬定是走错了路，谁也拿她没办法。
霍凌肃见她挺着胸，昂着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蓦地蓦地想起当初她被自己从山贼手里救出来，逼着他带她上路，也是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可他想起王云汐，神色又冷了下来，“回去告诉王云汐，离这间屋子远点，若她敢动这里一分一毫，别怪我手下无情。”
娢嫣又是一愣，心想他跟王云汐有仇么，不然干嘛这么狠呆呆的？再说王云汐眼看就要与霍凌云成亲了，将来就是这间王府的当家主母，她想去哪，还用的着你来管？
霍凌肃看着她的呆脸，重复道：“你听明白了么？”
娢嫣看着他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有气，喘了半天，还是只老实地点了个头，“听明白了。”
想想自己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当初霍凌肃只是个庶出，又是个病秧子，很不受老王爷待见，自己就是动动手指头都比他震得响。
可如今今非昔比了，人家是主子，自己是丫鬟。闹起来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何况她冒冒失失闯进映雪堂，怎么跟王云汐交代呢？
她还不清楚王云汐带她上京的真正目的，现在决不能给自己惹麻烦，至于霍凌肃——就先让他嚣张一下子吧。
想开了之后，娢嫣的表情不觉放松了下来，霍凌肃又冷声道：“还不快出去？”
“啊……知道了。”娢嫣撇了下嘴，一溜烟地跑了。
出了映雪堂，娢嫣回想刚才的一幕，愈发觉得奇怪。霍凌肃到底为何到她屋子里来呢？还有刚才他眼中浮现出的哀伤，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么？
在她的印象里，霍凌肃一直是冰冷的，淡漠的，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可是当他看着自己的灵位的时候，那入骨的哀伤却是那般真实，真实得有如锥心之痛。
娢嫣想起他眼中的悲伤和绝望，心尖不由也跟着痛了一下。
想着，娢嫣不觉走到了王府西苑。此处有两间院子，比邻相接，左首是轻烟阁，放着许多古书典籍，并霍家数代的家谱人丁，功勋事迹等，右边是□□堂，乃是霍家宗祠，放着历代祖宗排位。
看到□□堂，娢嫣心中一动。她年纪虽轻，可到底是霍凌云的王妃，她的灵位，会不会在里面呢？
想到这儿，娢嫣抬起腿，悄悄向□□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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