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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二日,霍凌肃的病情有所果然有所好转。娢嫣依旧用燕窝、冰糖和薄荷调入他平日所吃的药。卢三娘看在眼中,喜在心里,“姑娘,四爷是个可怜人,你日后可要好好照顾他呀……”

  娢嫣只好笑了笑,若是换了昨天,她可能还对卢三娘的话不以为意,可是现在……她真的还能照顾霍凌肃么?

  重活一世,她自然再不会谋划自己的未来生死。尤其当她知道了父母的惨案,和霍凌云的背叛……

  她早已心如死灰,心里想的是如何替玉家洗刷冤屈,救出父母。

  娢嫣走进屋,将燕窝捧到霍凌肃的床前,撩开帐子。霍凌肃半靠在床上,一身纯白锦缎睡衣,脸上那病态的嫣红已经退去,却苍白得与衣衫一样。

  娢嫣道:“四爷,燕窝煮好了。”

  “嗯。”霍凌肃依旧一脸冷漠,他半屈起一条腿,坐起来,接过药碗。平日里娢嫣知他大病初愈,都会亲自喂他吃药,今日却没有动手,而霍凌肃也没有要求,静静地自己将燕窝喝完。

  经过昨夜的事,娢嫣对霍凌肃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知道了他喜欢自己,她心中无他,自然本能地想保持距离。可她现在偏又不是玉娢嫣了,而是霍凌肃的贴身丫鬟,多次蒙他相助,服侍他,既是该偿的恩情,又是该尽的本分。

  从前她对霍凌肃没有太多印象,即便见面,也一定会当做自己的叔叔而已。可这一世,她多了一分感激,一分怜惜。见他为自己的死这样懊悔痛苦,心中不忍,想要告诉他真相,自己并没死,而是换了个身份活的好好的。

  可她偏又不能告诉他,何况他若真知道了真相,两人该怎么面对?

  娢嫣心中乱乱的,霍凌肃喝完了燕窝,抬起头,只见娢嫣痴痴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皱眉道:“你发什么呆?”

  “啊?啊……”娢嫣被他叫回神,忙伸手接过药碗。霍凌肃道:“到舞苑去吧,莫误了时辰。”

  “四爷的身子……”

  霍凌肃道:“管好你自己的事情,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嗯。”娢嫣点点头,鼻尖突然有些酸,这一世他对她依然很好。是不是从自己身上找到了玉娢嫣的影子呢?娢嫣晃晃头,她已经不是玉娢嫣了,现在不过是泰州来的一个山野丫头,他爱的人不是她,莫要自作多情了。

  娢嫣又为霍凌肃准备好了午晚两次的药量,放在瓦罐里煟着,嘱咐三娘一番,方乘车往舞苑而去。

  七日之后,舞苑已学过了舞乐基础,开始教授整套的动作。还有十天就是中秋献舞的日子,与娢嫣一同来的学员们因为时日尚短,虽然也有评比的机会,却基本不抱什么幻想。所以气氛还算和谐,而之前的一批早已经如火如荼了。

  毕竟舞苑上下五十余人,只有七人有机会出这样的风头。

  今天的舞课只有半日,下午是诗书与骑射。贵女们整日里在舞苑里闷着,难得放松,自然欢喜。何况诗书课会与隔壁国子监的学子一同授课,大周朝的王孙公子在成亲前都会到国子监读书,所以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邂逅”机会呢。

  到了下午,贵女们便都换了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往诗书堂而去。娢嫣刚下了楼,忽见几个女子三三两两挤到她面前,“公主,你几时走?咱们一块!”

  说话的是明月、惠宁几位翁主郡主,她们今日特殊打扮过,显得原本娇美的容貌更是艳丽四射,只可惜舞苑中美人太多,这不怎么出挑的一张脸,反而让人分辨不出。

  几人刚才那话是对昭阳所说,这到让娢嫣有点奇怪,京城里谁不知道昭阳公主脾气不好?平日里敬而远之,今天怎么都抢着亲热上了?

  昭阳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道:“行,等我一下吧。这群下人真是办事不利,告诉她们了我今日要穿绿水纱的裙子,偏弄成影纱的,不知道我从不穿影纱的么?又廉价又庸俗……”

  明月听完,顿时变了脸色,望了一眼自己的影纱裙子,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惠宁翁主又讨好地凑到昭阳身旁,“不着急,公主慢慢挑。公主,今日……今日不知九皇子殿下可来了么……”

  她提起“九皇子殿下”,眼中突然浮现一丝亮光。

  娢嫣这一下就明白了,敢情这些人拉拢昭阳,是为了苏玉缜!

  这也难怪,今日诗书课男女同席,这些贵女们当然要趁此机会谋划自己的终身大事。苏玉缜是昭阳的亲哥哥,想接近他当然可以通过昭阳来套近乎。

  说起来那个苏玉缜相貌确实不差,可也真是奇怪得很,他小时不是明明是个小胖子么?到边关这几年吃了什么就脱胎换骨了?还有,他怎么好端端成了赵妈妈的儿子,叫什么苏折,还是自己上辈子名义上的奸夫。

  更更更奇怪的是,他的容貌,根本就是奈何桥畔的阎王,自己若非被阎王搞的投错了胎,这辈子就是九皇子苏玉缜的亲闺女。

  没有什么比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复杂了。

  正想着,只见昭阳并没有回答惠宁的话,反而对娢嫣道:“你还没走呢?”

  娢嫣道:“正准备过去呢。”

  “哦,”昭阳道:“那正好,坐我的车,咱们一块走吧。”

  娢嫣欣然应允,上辈子,昭阳的车她可是坐惯了的。

  明月和惠宁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她们可不想跟一个奴才走的太近,可见昭阳的样子,只得尴尬地赔笑两声。

  诗书堂就在舞苑旁边,其实不过几步道。不过舞苑中的贵女们都不便抛头露面,所以都有专用的步撵。昭阳为人奢华,她的步撵当然也是特别装点过,四面的帘子都换成了昂贵的绿水纱,上边铺着金羽丝的脚垫,精致富贵。

  娢嫣与她上了步撵,抬头间正巧看见王云汐,不禁顿了顿,昭阳冷笑一声,拉过娢嫣的手,“别理她。”

  王云汐见娢嫣上了昭阳的步撵,面色陡然一沉,而昭阳的脸上却满是得意。

  娢嫣心中一动,她觉得昭阳抬举自己,可能是有意要跟王云汐过不去。

  想到这儿,娢嫣又想起当日舞苑会考,霍凌云曾密谋谋害九皇子,而昭阳是苏玉缜的亲妹妹,是否霍王府跟她们早就不合?可笑自己上辈子既是霍凌云的妻子,又是昭阳的好朋友,这当中的微妙关系却一点也没有看破。

  昭阳的步撵她坐的实在是太习惯了,所以上去不久便是一副宾至如归。昭阳斜睨了她一眼,“你这奴婢,忒也大胆,真是不知好歹。”

  娢嫣一愣,转瞬明白自己是表现的太无所畏惧了,便忙垂下眉眼,“奴婢不敢,奴婢本不配同公主共乘一舆,只是公主吩咐,奴婢不敢不从。”

  昭阳上下打量着她,到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是奴才她见的多了,总觉得这个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眼底那一丝无惧,那一丝从容,到仿佛天生该是公主似的。

  一个人的出生、经历、教养都会塑造她的言行,这些深入骨子里的东西最是难以改变。

  昭阳淡淡地道:“明白就好,别以为我抬举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恃宠而骄。”

  娢嫣道:“能被昭阳公主你抬举,就已经让我……让奴婢木秀于林,成为众矢之的了,还哪敢恃宠而骄?”

  昭阳没想到她竟这样说,到惊讶了一瞬,“真不知道泰州的丫头都是怎么教的……”

  她神态中颇有怒色,娢嫣只能乖乖垂着头,心中却想,这小妮子,就让她耀武扬威一次。

  哪知昭阳话锋一转,又道:“虽然不懂规矩,到比你家小姐讨喜得多。瞧她那张脸,我看着就厌烦。”

  娢嫣心中一动,道:“我家姑娘初来京城,想必不会与公主有太多交集。或许是言语中无意冒犯了公主,请公主莫要见怪”

  昭阳斜睨着她,“你是在替你家主子认错?”

  娢嫣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岂敢说主子的错处?只是我既然是姑娘的奴才,自然不希望公主误会于她。毕竟……是在玉王妃仙逝之后,我家姑娘才嫁进小王爷的门的,姑娘一个闺阁秀女,很多事自己亦做不得主。”

  “大胆!”昭阳柳眉倒竖,娢嫣心中亦是一跳,她这个决定做的确实是十分大胆,她起身跪步撵上,“公主恕罪,只是奴婢斗胆向公主进言一句,我家姑娘出身商贾,小王爷若想娶她,她不得不从,亦没有不从的道理,可是?”

  昭阳阴声道:“谁与你说的这些?”

  娢嫣道:“奴婢没什么见识,都是来到京城之后,偶然听到的。”

  昭阳厉声道:“这些奴才,只知道乱嚼舌头根,看来真应该抓来挨个惩治。”

  娢嫣道:“下人们背后主家长短,乃是大罪,可惜古来有之,未能尽断。奴婢知道公主与玉王妃交好,所以定然不喜她,只是事已至此,谁也不能改变,玉王妃亦不能死而复生。”

  昭阳冷冷地盯着娢嫣,她目光流露出深沉的杀气,娢嫣的手心微微湿润,“何况……何况听说那玉王妃家中犯了大罪,亦是最有应得,公主何必还要念着她?”

  昭阳勃然大怒,一个奴婢竟然敢这样说话,她真应该立刻杀了她,可是这个奴婢大胆地说出心里所想,反倒让她不忍下手。

  可能京城内外都是这样想的,她针对王云汐,是因为过去与玉娢嫣交好。而玉娢嫣就算不死,也犯了大罪,会随着玉家一起满门抄斩……

  “所以你想为你家小姐鸣不平?看来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

  娢嫣道:“奴婢在上京途中与我家姑娘失散,被王府四公子所救,公子便向姑娘讨了我去。奴婢自幼跟着姑娘,姑娘待我不薄,如今无端端跟了四公子,难免她心中不痛快。”

  昭阳心想也是,这奴婢话到是说的明白,自己堂堂一个公主,也并没有藏着掖着,倒也难得。她冷笑道:“既然知道你家姑娘待你不薄,你还故意巴结王府的四公子,还不是想攀高枝?”

  娢嫣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奴婢亦是情非得已。”

  “哦?”昭阳到来了兴趣,娢嫣道:“奴婢之所以千方百计想要到四公子跟前服侍,是因为姑娘逼我给小王爷——”娢嫣咬了咬牙,“做屋里人。”

  “你说什么?”这下昭阳公主可是大出意外。她虽然眼界太高,还未嫁人,但身旁的闺阁女伴们多为人妇,这些事情也知道一些。王云汐,竟然刚刚嫁过来,就要给自己的夫君抬屋里人,究竟是贤惠过度,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昭阳冷脸道:“你是什么身份,能给你家姑爷做屋里人,可是天大的福分,或许一年半载,生下儿子,还能抬举你做姨娘呢。”

  娢嫣道:“可是奴婢不愿。奴婢虽然卖身为奴,可曾也是好人家出身,只因家乡遭遇水灾,父母遇难,才沦落薄命至此。奴婢不求荣华富贵,亦不想攀附高门,只盼日后期满,能还得自由身,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

  昭阳虽然性格直爽,心里却不傻。她在宫里这些年,早看惯了那些千方百计想要爬上皇子床榻的奴才,说娢嫣如此资质,不想攀龙附凤,她实在不信。否则就不会非要考玲珑舞苑了。想必是王云汐给她的恩赐,她并未入眼。如今她奇怪的是,王云汐到底为什么要逼她做屋里人呢?还有,霍凌云究竟为什么非要迫不及待地娶王云汐呢?

  昭阳想着,脸色却越来越沉,“小奴才,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娢嫣定了定神,道:“我如今虽然已经伺候在四公子身前,到底是我家姑娘的奴婢,我违拗了姑娘,姑娘必定不会轻易饶我,何况,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四公子毕竟不能护着奴婢一辈子。奴婢斗胆求公主救救奴婢……”

  昭阳道:“你是怕你家姑娘日后为难你,所以想让我帮你?”

  “是。”

  昭阳靠在芙蓉花玲珑靠垫上,心中顿时清明。原来这丫头果然是故意讨好自己,目的是想借助自己的权势,脱离王云汐的掌控。如果是这样,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昭阳道:“你所言可属实?你当知道欺瞒我有何后果。”

  娢嫣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断不敢欺瞒公主。请公主发发慈悲,奴婢定不会忘了公主的大恩大德……”

  娢嫣明白,若王云汐有意为难自己,自己就是用尽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得到去圣驾面前献舞的机会,而整个舞苑中能制衡王云汐并且愿意制衡她的,就只有昭阳了。

  昭阳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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