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 109 章

　　两人沉默了许久，霍凌云突然道：“你说的很对。公道自在人心，我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确实该让人心生不齿。”

　　他说这话的语气无比平静，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莫大的悲凉。娢嫣望着他的脸，带着三分病后的苍白，凄冷的眼眸宛如一潭死水。

　　娢嫣的心竟颤了一下，不忍再说什么。又从心底涌起一阵悲哀，自己真是没用，竟然会对这个畜生心软！

　　霍凌云转头望着娢嫣，“有些时候你往前走了一步，就再也没有选择。明知满路荆棘，却只能一步一步继续走，只当看不见你脚下的血，因为再多的疼，也总好过回头时的万丈深渊。”

　　娢嫣心弦忽然一动，霍凌云又道：“想知道我为何会娶了你家姑娘吗，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娢嫣再不能多想，便点了点头。霍凌云的眸光不知飘向何方，似乎也没有看到娢嫣的回答，静静地道：“那是因为五年前，我因朝廷政务来到泰州公干。当地官员为了讨好我，特别为我准备了一处行馆。而这处行馆，正是王家的别苑，”

　　娢嫣心头恍然，原来二人是这样认识的。霍凌云道：“泰州的官员为了给我接风洗尘，接连几日设下欢宴，我也并未十分在意，官场之中觥筹交错，亦不过寻常之举。”

　　“直到一日傍晚，我多喝了几杯。头痛得厉害，便先行回房休息。泰州州牧还特别安排了几个歌姬服侍我……”

　　娢嫣听到这里，不禁“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耻。霍凌云却浑然不觉。他接着道：“这些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我的眼。我亦不想因为红粉之事有所耽搁。那天不知怎么，却偏偏乱了性。”

　　霍凌云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无比复杂的神情，像是憎恨，又像是嘲笑。娢嫣没有打断他。过了一会儿，霍凌云道：“第二日早上，我才发现，那个泰州歌姬，竟然是王家的三小姐王云汐。”

　　娢嫣心头微震，王云汐莫非是有意为之？这么看来霍凌云也到是无辜。转念又想，是他自己酒后乱性，怨不得人。

　　霍凌云眸光凝紧，“我醒来之后，也实在大出意外，那王家小姐哭哭啼啼，说昨夜她在行馆之中赏花，是我喝得酩酊大醉，冒犯了她，她一个清白女子，受了这等侮辱，以后如何做人，不如死了得好……”

　　说到这里，霍凌云唇边露出森然冷笑，娢嫣道：“她还是个闺中女子，出了这种事，怨不得如此。”

　　“闺中女子？”霍凌云神色冰冷，“可笑当初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心中也对她有了三分歉意。”

　　娢嫣道：“那你却该当时就娶了她。”

　　“娶了她？”霍凌云轻蔑一笑，“这王家小姐我已见过数次，我丝毫无意于她，为何要娶她？更何况她一个商人之女，岂配得上我堂堂王爷？”

　　娢嫣听到这里不觉心中有气，“你自己做出这般龌龊之事，还想一推了之？就算是商人之女，也不能受这样的欺辱。”

　　霍凌云道：“我是王爷，我要娶的妻子，必是心中真正钟爱喜欢之人，我不想娶她，就是以势压人又如何？”

　　这话说得冰冷无情，娢嫣却无言以对。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无情的人。

　　“我心中虽无意娶她，她却三番两次纠缠于我。而不知怎么，我瞧见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莫名燥热，便与她缠绵了好些日子。”

　　娢嫣大怒，冷笑道：“难为小王爷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到真是好一个有为君子。”

　　霍凌云听了她的讽刺，也不动怒，只轻轻牵了牵嘴角，“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知道了原因。”

　　“什么原因？”娢嫣迷惑不解，她看了看霍凌云阴沉却带着笑的表情，不禁一阵发寒。她心中念头一闪，“难道是鸳鸯迷？”

　　“不错。”

　　娢嫣大震，原来是这样，难怪霍凌云对王云汐如此轻蔑憎恶，她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投怀送抱，爬上霍凌云的床。

　　娢嫣越想越觉得震惊，王云汐虽然是商人出身，可毕竟家资富足，容貌亦是泰州数一数二，犯得着这样作践自己么？

　　这世上的人，果然心思千百，各有不同。有些人就会为了那荒谬的欲望，走进旁人一眼就看得见的深渊。

　　霍凌云接着道：“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没有对她心生防备，而她暗中处心积虑，终于洞察了我的秘密。”霍凌云又是轻蔑一笑，“果然床榻之中，才是男人最薄弱的地方。”

　　娢嫣忍不住道：“什么秘密？”

　　霍凌云斜睨了一眼，“你的好奇心到是越来越重了。”

　　娢嫣心头一跳，霍凌云淡淡地道：“是我在为苏湛暗中筹造兵刃武器，以备后日之需。”

　　娢嫣大骇，私造兵刃？那不是要谋反吗！！这可是诛九族之大罪！

　　娢嫣猛然想起，自己父母被定的大罪之中，就有一项是在泰州私自筹备武器，意图谋反，定是被霍凌云栽赃！

　　娢嫣想到这里，不觉义愤填膺，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强行忍住。霍凌云道：“秘密虽然被她知道了，我却也没有在意，一个商人而已，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霍凌云眼中的冷意让娢嫣打了一个寒噤。

　　“不过她到让我想到了另一条好路……”霍凌云道：“王家是泰州第一商户，财大气粗，生意遍布纺织、田庄、茶行、漕运……若能打通这条路线，让王家帮我筹备兵刃，岂不是方便的多，又极能掩人耳目？”

　　娢嫣想不到霍凌云秘密被发现，竟能如此冷静，还想要利用王家。她隐隐觉得，与他斗，王云汐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霍凌云道：“于是我便利用王云汐，假意答应与她成亲。之后我便回到了京城。心想先拖住王家几年，待的兵刃粮草筹备妥当，再斩草除根！”

　　娢嫣勾心一阵发冷，霍凌云却仿佛在说着一件吃饭睡觉般平常的事。“可惜我回到京城，在中秋大宴上见到了玉娢嫣，忍不住对她一见倾心。”

　　娢嫣听到这里，心中有些别扭，她挪开了头。往下的事情霍凌云不说她也知道，霍凌云对她百般殷勤，京城内外都知道小王爷情根深种，非玉娢嫣不娶。而娢嫣也终于被打动，倾心于他。

　　当初的少年男女，郎才女貌，确然是天下艳羡的一对璧人，却想不到沦落到今日这种境地。

　　霍凌云道：“可惜天不遂人愿，苏玉缜突然从边关回京，又不知为何，宁王私筹武器之事，竟被他查到了端倪。”

　　娢嫣当然明白，霍凌肃一直在暗中筹谋。苏湛的事情定然是被他查到了。苏玉缜作为他的替身回京，苏湛和霍凌云当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当时的我已经与玉娢嫣成亲，王云汐自然是炸了毛，屡次三番威胁于我。若在平日，我自然不怕她，可如今我确实是怕被苏玉缜抓到什么把柄。”

　　“所以我只好暂时安抚她，一面应对苏玉缜在京城的眼线。可惜百密一疏，还是被苏玉缜查到把柄。”他叹息一声，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苏玉缜表面吊儿郎当，心机深沉实在远在想象之外。眼看我与宁王大事泄露，只怕有杀身之祸……”

　　娢嫣听到霍凌肃查到了二人的阴谋，虽是几年前的事情，还是觉得甚是畅快。

　　霍凌云道：“苏湛狗急跳墙，无奈之下，竟暗杀了泰州州牧，兵部侍郎，做了一番手脚，嫁祸给当时的兵部尚书玉大人，也就是我的岳父，玉璋。”

　　娢嫣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眼中尽赤，是他！罪魁祸首就是苏湛和霍凌云！

　　想起蒙冤受苦的父母，娢嫣手心冰冷，不住发抖。自己竟然会嫁给这样一个恶贼。

　　霍凌云的脸上没有一点愧疚之色，“玉大人的确待我不薄，更是娢嫣的父亲，我本不想害他，可惜面对苏玉缜，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正在这时，我的爱妻……”霍凌云痛苦地皱了皱眉，“意外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娢嫣心中一动，她真的是意外而死的？

　　霍凌云痛苦的握着拳头，掌心的肉竟已被指甲刺出鲜血。“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都是我的错……”

　　时隔一年，提起这件事霍凌云依旧痛苦万分，没有丝毫减少。娢嫣心中也觉一阵悲凉，“小王爷不必如此，最终你还是选择害她父母入狱，全家抄斩，还谈什么保护？”

　　霍凌云冷声道：“那又怎样？娢嫣已死，我与玉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霍凌云亦有父母，难道看着霍王府上下老小陪着我一起死？”

　　娢嫣无话可说，或许霍凌云真的情有可原？换了她会怎么做？她不会这样做，她笃定自己绝不会这样做。

　　虽然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抉择，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但她清楚的知道就是死，也不会把心爱之人的家人送上断头台。

　　霍凌云所谓的爱，只是他一己之言，未免太浅薄了，说来说去，他还是更爱他自己。

　　那么霍凌肃呢？娢嫣忽然想到了他，他和霍凌云一样，都是自幼在阴谋中长大，一样深沉，一样无情，他会怎么选？

　　他也不会这样做的。娢嫣下意识地觉得，霍凌肃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有能力保护她和她在意的人，永远不在危险之中。

　　想到这里，娢嫣竟然弯了弯嘴角。她发现，她竟然对霍凌云释然了。

　　她不再那么恨他，准确的说是不再那么恨自己。他只是自己与霍凌肃前进路上的一个敌人，斗争便会有胜有败，她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出父母，何况她还有霍凌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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