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碧玺十八子
第三章，碧玺十八子
咸福宫内，宜妃温氏皱着眉头，听着太医回禀。
昨夜大公主受寒，二公主也被传染了。
靖帝秦深即位不过五年，子嗣略显单薄。只得一个皇子，两个公主。大公主安仪年五岁，姜皇后所出；大皇子见业年四岁，康婕妤所出；二公主柔仪年四岁，是宜妃温氏所出；眼下还有一位方小仪怀孕刚满三个月。
大公主安仪自出娘胎便体弱多病，姜皇后薨逝后，靖帝便将其交给宜妃抚养。温氏自然不敢怠慢，细心照料着，与自己的柔仪同吃同住。
只可惜，安仪的身体实在太弱了。昨日下了点小雪，柔仪在院里玩的热闹，一个小宫女见安仪眼巴巴看着，就斗胆开了一点点窗户，让她靠近看几眼。就这么一小会子，晚上就发热起来，辗转折腾一夜，连带着柔仪也恹恹的。
早起赶着往凤仪宫请安，只匆匆叮嘱了几句，来不及发落，此刻得闲便重罚了昨日开窗户的小宫女，又叮嘱身边的茹兰好生盯着公主服药。安仪从小吃药，自然是乖乖听话的，可恨柔仪，自小娇惯顽皮，只怕不配合。
对比从小就三灾八难的安仪，想起自己活泼又健康的柔仪，不由地露出宠溺的微笑。柔仪当然很可爱，若能再添个皇子就更好了。
宜妃望着镜子的自己，她一向过得舒心，生下柔仪后也不像姜皇后那般消瘦。相反，她的气色越发好了，也正是因为太过舒心，因此生下柔仪这么久，身段还略略有些丰腴。
茹梅上前服侍宜妃换上秋香色的家常衣裳，她一贯爱穿这些大气温婉的颜色。后宫莺莺燕燕中，论容色，她不比珍妃艳丽，连康婕妤都生得比她好，可皇上看重的就是她这一份沉稳与温和，否则又怎会将后宫交由她来打理。
她与珍妃郭氏相争多年，珍妃有郭太后做靠山，一贯是恃宠跋扈。温家虽也显赫，后来也有从龙之功，却到底不及郭太后早年就对还是九皇子的皇上的暗中照拂。郭太后是嫡母，一个孝字当头，更何况，温家的兵权，不得不让皇上忌惮。
论容貌论恩宠，她争不过郭氏，那么就以自己的沉稳温和做为武器，就是要让皇上看到，比之娇蛮的郭氏，她更适合掌管后宫事宜。
可眼下新皇后来了，她有些把不住脉。
照理说这后宫大权是该归还新后，新后病了几天，皇上亦尚未发话，让她主动提出此事却是万万不能。食髓知味，这权柄二字一旦沾上了，总是想长久的握在手中的。
珍妃在凤仪宫门口吐出那句话，众妃嫔神情各异。
“真是个蠢女人！”她嗤笑，放眼后宫，唯有郭氏有犯蠢的资本，若她有郭氏这样的背景，凤仪宫早就轮不到旁人来住。
还是得抓紧生下皇子才行，她皱着眉头，细细谋划。
康氏出身低微不足为虑，母凭子贵，若不是因为生下大皇子，根本爬不上婕妤之位。郭氏么，承宠多年却一无所出。方小仪根基浅薄，即便怀有生孕，一时之间也翻不起大浪来，不足为虑。眼下帝后尚未圆房，唯有赶在新后之前生下皇子，她才真正有了底气。
此刻珍妃郭氏正在郭太后的寿仙宫里。
郭太后跪在佛像前，转着念珠默默诵完经，珍妃忙上前与檀心姑姑一起搀着太后起身。
“听说你在凤仪宫门口说了一句话？”郭太后靠在西番莲妆缎大靠枕上，接过一盏老君眉，半阖着眼，并不看她。
珍妃一撇嘴。
早上诸妃嫔自凤仪宫请安出来，康氏被当众下了面子，走出大门就臭着一张脸。康氏嘴碎，又一向依附珍妃，自然是跟在身后嘴里叨叨没完。
珍妃听着心烦，一摆手：“这点子事也值得放在心上？”
康氏尤嫌不足：“就这么个黄毛丫头，连正殿都没住上，也在娘娘面前摆起后宫之主的谱儿来。”
珍妃嗤笑，凤眼斜乜：“还没圆房的皇后，算得什么后宫之主。”
话声不大，该不该听到的却都听到了。
郭太后脸色一沉：“倒纵着你无法无天起来，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珍妃不以为然：“这又什么，皇上表哥不说话，谁也不敢多嘴。”
郭太后不怒反笑：“表哥？他又算你哪门子的表哥？”
靖帝并非郭太后亲生，当年吴妃之乱时，先帝的子嗣几乎被屠戮至尽，九皇子秦深却因幼时御前失仪被发落至军中磨炼，逃过劫难。吴贵妃专宠，母家也权势滔天，其父兄甚至还与北辽张太后勾结，彼时北辽太后弄权军政一把抓，一时间吴家之势如日中天，那几年，连先帝也不得不隐忍蛰伏。
郭太后虽不得先帝宠爱，却很了解先帝。无意间知晓九皇子与姜氏的婚约是先帝早年间布下的暗棋，加上自己子嗣早夭，因此对九皇子一直暗暗照拂。当年先帝病重，吴家逼宫，刀挟先帝讨要退位诏书，这样万分紧急的时刻，郭太后与姜家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与九皇子里应外合，在温大将军的协助之下兵围皇城，一举覆灭吴氏及其党羽。
九皇子秦深即位后，尊嫡母郭氏为太后，五年以来一向孝顺恭敬。
郭太后见珍妃仍未开窍，一指头戳向她脑门，恨铁不成钢。
檀心带上了门，自己在外守着，将内室留给这对姑侄。
“你以为叫他一声儿表哥，就真比旁人多几分情分不成？”郭太后淡淡开口，“他与姜氏患难夫妻自不必说，要论起旧情，如今凤仪宫里的那位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珍妃不解：“那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差了他十岁，哪来的旧情，又是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郭太后手中摩挲着一串碧玺十八子，色泽浓艳鲜亮，不似她平时使用的东西。
“当年先帝发落九皇子往镇北军中去，明面上是惩罚他、磨炼他，暗地里是将他交给凤家三爷照拂。”
那串碧玺十八子在郭太后手中莹莹生辉，往事亦随着掌心光芒，徐徐绽放。
凤家虽顶着襄国公的爵位，近百年来却一直庸庸碌碌，毫无作为。凤泰北身为凤家嫡子，只身从军，在军中无依无靠毫无背景，当年不过是百户，这样默默无闻的下级军官，在镇北军中不知凡几，将九皇子暗中交给他照顾，再合适不过了。
“你以为，哀家为什么会替皇上下聘凤家？”
姜皇后过世后，宜妃温氏与珍妃郭氏一度是新皇后的热门人选，两人位份相当，出身也不相上下。温氏出自温大将军府，抚养两位公主又代掌后宫事宜；郭氏是太后的侄女，荣宠一身无人能及，两方旗鼓相当，而皇上又态度未明，明里暗里的竞争自是少不了。郭太后深知自家侄女空有好容貌，却一无子嗣二无脑子，实在是扶不上墙，与其最终便宜温家，还不如顺皇上的心意，聘了凤家女。
“前年姜氏还在时，提起选秀的事情，皇上曾说新朝选秀，不必大张旗鼓，也无须每期必选，却要面面俱到，边北地区连年饱受战火，如今才安定下来，若有好女，亦可择其一二，以慰边北军民之心。”珍妃突然想起这事，“莫不是就为了……”
郭太后点头：“你可算开窍了，他说缓几年再选，你算算时间，可不正好是今年么？”
珍妃绞紧手中的帕子，之前皇上说缓几年再选秀女，她还挺开心呢。若按皇上的安排，那凤家的丫头正刚及笄，第二年选秀就能捎上她。如今姜氏死了更是正好，直接入主凤仪宫。
共枕多年，竟不知他还有这样细密的心思。
“那样的丑丫头，就值得他这么费心？”珍妃仍有不服。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最重情分的。”郭太后摇头，“眼下她初葵未至，自然不能圆房，你啊，可长点心吧！”
郭太后叹气，珍妃得宠，除了貌美外，还是因为皇上顾念着太后的情分，才对她诸多宠爱，眼下又来了个情分更深的。一边还有温家虎视眈眈，她若再不清醒，跋扈照旧，只怕这宠爱也不会长久了。
“檀心。”郭太后扬声唤人，“将这手串给凤仪宫送去。”
珍妃看着那串碧玺，咬紧了下唇，那是郭太后昔年封后时，先帝赠送之物。
她就不信，五年恩爱，竟还比不上边北来的丑丫头。
郭太后看着侄女，暗暗摇头，有她在，还可照拂珍妃几分，皇上再如何敬她这位嫡母，也终究隔了一层肚皮。若有一天，连她也护不住珍妃了，这样横冲直撞的性子，又怎么在后宫里生存？到时候别累及郭家满门才好。
她转动着佛珠，又阖上了双眼。昨日皇上过来，说如今新后进宫，选秀之事还是再缓一年。这样也好，珍妃的肚皮不争气，她早就暗示家里再挑几个女孩儿备着，细细的教养一年再送进来，容貌才情固然重要，最主要的还是温顺听话。倘若珍妃顶事，便好生辅佐于她，要是她继续犯浑，郭家的恩宠地位总不能断送在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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